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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飞处-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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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宾客中的一个,而是个孤独落寞的影子。她无法再看他,欧世澈、欧世浩和慕枫已簇拥著
她走向了另一桌。

    再也不知道以后的时间是怎样度过的,再也不知道那些酒是怎样敬完的,所有的人都浮
漾在一层浓雾中,所有的声音都飘散在遥远的什么地方。她眼前只有那个对著空酒杯傻笑的
人影,她心中只有那份椎心的惨痛,这不是婚礼,这不是婚礼,但是,这竟是婚礼!

    终于,她又进了休息室,作最后一次换衣服,以便送客。软弱的倒进了椅子中,她直直
的瞪著眼睛。慕枫迅速的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一把抓住了杨羽裳的手臂,急切的、焦灼的对
她说:“你决不许哭!羽裳!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决不能哭!在这么多的宾客面前,你
不能闹笑话。欧世澈对你那么好,你也不能丢他的脸!”杨羽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是的,是的,是的,这是婚礼,她不能闹笑话,她再也不是个任性的孩子,而是个刚结婚的
妻子,她必须控制自己!她必须!那里会有一个在婚礼上为她失去的爱情而哭泣的新娘呢?
她再抽了口气,睁开眼睛,紧紧的攥住慕枫的手。

    “你放心,慕枫,我不会闹笑话。我不会哭。”她说著,声音颤抖,接著,两滴泪珠就
夺眶而出,沿著面颊跌碎在衣服上了。慕枫慌忙用小手帕拭去了她的泪,又急急帮她补妆。
她噎住气,强忍著说:“慕枫,请你帮个忙,好吗?”

    “好的,好的,好的!”慕枫一叠连声说。

    “你溜出去找找你父母在那一桌,请他们把你哥哥带回家去吧!”“好的,我去,但你
不许再哭了,而且,赶快换衣服吧!”慕枫焦灼的说,走出了休息室。

    杨羽裳把头仆进手掌中。

    “还好,婚礼马上就要结束了,还好,明天就要飞到日本去度蜜月,我将逃开这一切,
逃得远远的!只是……”她忽然神思恍惚起来,抬头注视著屋顶的吊灯,她喃喃的问:“这
是为什么呢?是谁让我和他都陷进这种痛苦中呢?是谁?是谁?”海鸥飞处26/4113

    蜜月是早已过去了。杨羽裳靠在沙发里,手上握著一本(唐诗宋词选),眼睛却对著窗
外蒙蒙的雨雾出神。不过刚刚进入初秋,天就突然凉起来了。从早上起,那雨滴就淅沥淅沥
的打著窗子,天空暗淡得像一片灰色的巨网,窗外那些街道树木和高楼大厦,都在雨雾里迷
迷蒙蒙的飘浮著。一阵风来,掀起了浅黄色的窗帘,也带进一股凉意。她下意识的用手摸摸
裸露的手臂,怎么?今年连秋天也来得特别早!

    一声门响,佣人秋桂伸进头来:

    “太太,先生回不回来吃晚饭?”

    她怔了忙,回来吗?谁知道呢?

    “你准备著就是了,多做了没关系,少做了就麻烦!”

    “是的。”秋桂退进厨房去了。她把腿放在沙发上,蜷缩在那儿,继续的对著窗外的雨
雾出神。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好暗淡,暗淡一些也好,可以对什么都看不清楚,反而有份朦
胧的美,如果你看清楚了,你会发现每样东西的缺点与丑陋。

    当初,她并没有费多少时间和心血来布置这屋子,室内的东西差不多都是欧世澈选择
的,黄色的窗帘,米色的地毯,咖啡色的家具,她不能否认欧世澈对色彩的调和确实颇有研
究,但她总觉得所有的家具都太考究了些,像那些紫檀色的雕花小几和椅子,那柚木刻花的
餐桌和丝绒靠背的餐椅,每样东西给人的感觉都是装饰意味胜过了实用。刚从日本回来的时
候,她也提出过这一点,欧世澈却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反正你爸爸有钱,家具当然选
最贵的买!”

    “什么?”她吃了一惊。“家具也是我爸爸付的钱吗?”

    “当然,”欧世澈笑笑。“你难道希望我家里拿出钱来?你爸爸送得起房子,当然也送
得起家具!”

    她凝视著欧世澈,或者,这是婚后她第一次正眼凝视欧世澈,在他那文质彬彬的面貌
下,她只看到一份她所不了解的沉著,不了解的稳重,和不了解的深沉。她吸了口气,轻声
问:“那么,我们到日本度蜜月的来回飞机票、旅馆费用、吃喝玩乐的钱,是什么地方来
的?”

    “你还不知道吗?”欧世澈笑得得意。“你有个阔爸爸,不是吗?”走到杨羽裳的面
前,他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面颊。“这值得你烦恼吗?”他问:“你一生用钱烦恼过吗?为什
么结了婚之后就不能用呢?难道你结了婚,就不再是你父母的女儿了?再说,你爸爸高兴拿
出这笔钱来,他希望你快乐,不是吗?”“那么,”她怔怔的说:“你家拿出什么钱来了
呢?”

    “我家!”欧世澈惊讶的说:“我父亲又不是百万富豪!而且,我这么大了,还问父亲
要钱吗?”

    “不能问你父亲要,”杨羽裳憋著气说:“却可以问我父亲要啊!”欧世澈顿时沉下脸
来。

    “你什么意思?”他说:“我没问你父亲要过,是他自己送上来的!他怕你吃苦,怕你
受罪,这是你的问题!你嫁的根本是个穷丈夫,供不起你的享乐!你以为我高兴接受吗?还
不是为了你!你去想想清楚吧!”

    说完,他调转身子就走出去了,“砰”的碰上了大门。摩托车喧嚣的响起,他甚至不交
代他去什么地方。

    从那次以后,杨羽裳很少再询问婚事费用的来源。但她却变得很怕面对家中的家具了,
那讲究的壁纸、窗帘、地毯,……甚至这幢房子。父亲细心,知道她没住惯公寓,居然给了
她这栋二层楼的花园洋房。房子不大,楼上是卧室、书房、客房,和一间为未来准备的婴儿
室。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下房等。前后还有两个遍植花木的小花园。她从不知道房地
产的价钱.她也从不知金钱的意义,只因为,她从小就没受过金钱的压迫。可是,现在,她
却觉得这栋房子和房中的家具,在在都压迫著她,使她不舒服,使她透不过气来。为什么?
她也弄不清楚,欧世澈的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弄昏了她。只是,她觉得这房中的家具都不再
美丽了。

    天更昏暗了,雨在慢慢的加大,那敞开的窗子,迎进了一屋子的暮色,也迎进了一屋子
的寥落。奇怪,在她婚前,她几乎不知道什么叫寥落,什么叫寂寞。她太忙,忙于玩乐,忙
于交朋友,忙于游戏人生!后来,又忙于和俞慕槐斗气。她没有时间来寂寞,现在呢,时间
对她来说,却太多太多了!

    几乎不再记得蜜月时期是怎样过去的。在日本,生活被“匆忙”所挤满,他们去了东
京、京都、大阪、神户,和著名的奈良。每个地方住个数天,包著车子到各处去游玩,他们
跑遍了京都的寺庙,奈良的公园,去神户参观养珠场,吃贵得吓死人的神户牛排。欧世澈是
第一次去日本,好奇和惊喜充满了他,他曾沉溺在东京的豪华歌舞中,也曾迷失在银座的小
酒馆里,他们的新婚并不胶著,也不甜腻,外界太多的事物分散了欧世澈的注意力。这对杨
羽裳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她曾恐惧新婚的日子,没料到却那样轻易的度过了。只是,
在奈良的鹿园中,在平安神宫的花园里,在六十间堂那古老的大厅侧,以及在苔寺那青苔遍
地、浓荫夹道的小径上,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俞慕槐……

    “如果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不是欧世澈,而是俞慕槐,那么,一切的情致会多么的不同
呀!”

    她想著,一面又庆幸人类的思想并没有反光镜,会反射到表面上来。欧世澈读不出她的
思想,他太忙,忙于去观察日本,而不是观察妻子。回到台湾后,她像是骤然从虚空中落到
现实里来了。新居豪华考究,却缺乏家的温暖,和家的气氛。欧世澈又恢复了上班,早出晚
归,有时,连晚上都不回来,只打个电话通知一声,近来,他连电话都懒得打了。杨羽裳并
不在乎他在家与不在家,只是,镇日守著一个空房子并不好过,她想回到学校去念书,欧世
澈却反对的说:

    “结了婚还念什么书?你那几笔画反正成不了毕加索!如果想借念书为名义,再去交男
朋友的话,你又已经失去交男朋友的身分了!”“什么?交男朋友?”她大叫:“你以为我
念书是个幌子吗?你把我想成怎样的人了?”

    “你是怎样的人,别以为我不清楚,”欧世澈笑著说:“你那些历史,说穿了并不好
听!”

    “什么历史?你说你说!”杨羽裳暴跳如雷了。

    “说什么呢?反正你心里有数!”欧世澈笑嘻嘻的说:“我劝你安分点儿,我不跟你吵
架!还有好多事要办呢!我出去了!”“你别走!说清楚了再走!”她追在后面喊。

    但他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她毕竟没有回到学校里去念书,并不是为了怕欧世澈反对,而是她本身被一种索然的情
绪所征服了。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她蜷伏了下来,像只冬眠
的小昆虫,外界任何事都刺激不了她。她安静了,她麻木了,她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不
胡闹,不游戏,外表上,她像个十全十美的、安静的小妻子。连杨承斌都曾得意的对妻子
说:“你瞧,我说的如何?咱们的女儿和以前完全换了一个人了。我早说过,婚姻可以使她
成熟,使她安静吧!”

    是的,杨羽裳换了一个人,换得太厉害了,她再也不是个爱吵爱闹爱开玩笑爱闯祸的淘
气姑娘,她成了个安静的、沉默的,落落寡欢的小妇人。这种变化并不让杨太太高兴,凭一
份母性的直觉,她觉得这变化太突然,太快,也太厉害了。私下里,她问杨羽裳:“羽裳,
你和世澈过得快乐吗?”

    “还好。”杨羽裳轻描淡写的说。

    “吵过架吗?”杨太太关怀的问。

    “吵架?”杨羽裳歪著头想了想。“吵架要两个人对吵才吵得起来,一个人跟一棵树是
不会吵架的。”

    “什么意思呢?”杨太太皱皱眉,弄糊涂了。

    “没什么,”羽裳笑笑,避开了这问题。“我只是说,我们很好,没吵什么架。”“很
亲爱吗?”杨太太再钉了一句。

    “亲爱?”羽裳像是听到两个很新奇的字,顿了半云才说:“我想,我和他是一对典型
的夫妇。”

    “什么叫典型的夫妇?”做母亲的更糊涂了,以前,她就常听不懂羽裳的话,现在,她
成了个小妻子,说话却更会打哑谜了。“典型就是一般模型里的出品,我们夫妇和其他夫妇
并没有什么不同。和许多夫妇一样,丈夫主外,太太主内,丈夫忙事业,太太忙家庭,丈夫
早出晚归,太太管柴米油盐,都一样,包括……”她咽住了,想说“包括同床异梦在内。”

    “包括什么?”那母亲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包括吗?”羽裳冒火了:“包括晚上一起上床!”她叫著。

    “呸!”杨太太呸了一声,只好停止询问。心想,女儿再怎么改变,说话还是那样没轻
没重。

    于是,杨太太不再追问女儿的闺中生活,杨羽裳也就继续著她的“冬眠”。在那恹恹长
日里,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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