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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飞处-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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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他叫她什么?欧太太?!欧太太?!他以为她和欧世澈怎样了?他以为她是多么随便,
多么不正经的女人吗?欧太太?!欧太太?!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的血液翻腾了起
来……她又说不出话来了。“怎么了?”俞慕槐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冰冷而尖刻:“你的
欧世澈不在你身边吗?你寂寞难耐吗?或者,你想约我去散步吗?”杨羽裳感到脑子里轰轰
乱响,像有几百辆坦克车从她脑中轧过,轧碎了她所有的意识,轧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她努
力想聚集自己涣散的思想和昏乱的神智,但她只觉得挖心挖肝般的痛楚和火灼般的狂怒。俞
慕槐仍然在电话中说著话,那样冷冰冰的,充满了刻薄与嘲讽:

    “为什么不说话呢?欧太太?还没有想好你的台词吗?还是想演什么哑剧?不管你在转
什么坏念头,我告诉你,本人没有兴趣和你捉迷藏了!去找你的欧先生吧!”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聚集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惊天动地般地对
著电话听筒大叫:

    “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你这个该死的!下流的!该下地狱的……”她的话没有喊完,对
方又“咔答”一声收了线,她咽住了骂了一半的话,呆呆的握著听筒,整个人像化石一般坐
在那儿。杨太太又急急的赶了过来了,推开门,她焦灼而紧张的喊:“羽裳,羽裳!你又怎
么了?”

    一眼看到杨羽裳握著电话听筒,呆坐在那儿,她赶到床边,顿时怔住了。杨羽裳的面孔
雪白,眼睛直直的瞪著,牙齿紧咬著嘴唇,一缕鲜红的血渍正从嘴唇上流下来。杨太太吓呆
了,用手抓住她的肩膀,才觉得她全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杨太太更加惊恐了。不住的摇撼
著她,杨太太叫著,嚷著:“羽裳!羽裳!羽裳!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话呀!你
别吓我!”杨羽裳仍然一动也不动的坐著,整个人都失了魂了。杨太太吓得手足失措,抓起
杨羽裳手里的电话听筒,她取出来,送到自己耳边去听听,对方什么声音都没有,显然是挂
断了的。把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她坐在床边,双手握住杨羽裳的肩,没命的摇撼了起
来:

    “羽裳,羽裳,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说吧,你告诉我吧!别这样吓唬我!羽裳!羽
裳!羽裳!”

    给杨太太这么一阵死命的乱摇,杨羽裳终于被摇醒了。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来看了
看,一眼看到杨太太那张焦灼而慈祥的脸,她这才“哇呀”的一声哭出来了。她扑进了杨太
太的怀里,哭得力竭声嘶,肝肠寸断,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的叫:“妈妈呀!妈妈呀!
我……我……不不……不再开玩笑了!妈妈呀!我……我……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妈妈呀!”

    杨太太被她哭得鼻中发酸,禁不住也眼泪汪汪起来,第一次看到这孩子如此悲切与无
助,她一向都是多么乐观而淘气的!以前,她曾为她的淘气伤透脑筋,但是,她现在却宁可
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孩子了!

    “羽裳,”她吸吸鼻子,含泪说:“谁打电话欺侮你了,是俞慕槐吗?”杨羽裳像触电
般尖叫了起来:

    “不许提他的名字!我永远不要听他的名字!永远!永远!永远!”杨太太又吓呆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再也不提了!”她拍抚著羽裳的肩,不住口的安慰著:“你瞧,还
有一段时间才开学呢,我们出国去玩玩好不好?把这儿的烦恼都抛开,我们去香港住住,给
你添几件新衣裳好吗?”

    “我不去香港!”杨羽裳又大叫。

    “好好,不去香港,不去香港,你要去那儿呢?”

    杨羽裳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忽然平静下来了。弓著膝,她把头放在膝上,含泪的眸子呆
呆的望著远处,好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她的脸庞严肃而悲哀。

    “妈,”终于,她开了口,声音凄凄凉凉的。“我想要结婚了。”杨太太惊跳了一下。
“和谁?”她问。“欧世澈。”杨太太又惊跳了一下,她深深的凝视著女儿,谁家女儿提到
婚事时会这样悲悲切切的呢?她怔了怔,小心翼翼的问:

    “你是说真的吗?”杨羽裳看了母亲一眼,眼神怪异。

    “我说过,不再开玩笑了。”她幽幽的说。

    “但是,”杨太太迟疑了一下。“你爱他吗?”

    杨羽裳的脸扭曲了。她转头看著窗外,今夜无风,树梢没有风吟。今夜无星无月,暗夜
中一片模糊。她摸了摸汗湿的手臂,空气是闷热而阴沉的。“快下雨了。”她轻声的说,转
回头来看著母亲。“你去告诉欧家,要结婚就快,两个月之内,把婚事办了,我不愿意拖
延。”杨太太再度惊跳。“两个月!你何苦这么急呢?再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之后再结婚,
怎样?”“我不念书了。”“你说什么?”“我不再念书了。”杨羽裳清晰的、肯定的说:
“我最爱的并不是艺术,而是戏剧,念艺术本身就是个错误,而即使毕了业,结婚后又怎样
呢?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画家,正像我不会成为音乐家或戏剧家一样,我只是那种人;样样
皆通,样样疏松!我除了做一个阔小姐之外,做什么都不成材!”

    杨太太愕然的瞪视著女儿。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自卑了?”她困惑的说:“我记得,你一向是骄傲而自负的。”
“童年时期过去了,”杨羽裳凄楚的说:“也该真正的正视一下自己了。”“那么,正视一
下你的婚事吧!”杨太太说:“你真要这么早结婚吗?你还是个孩子呢!”

    “不是了。”杨羽裳摇摇头。

    “你有把握能做一个成功的妻子吗?”

    杨羽裳默然不语。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狂风,树梢陡的骚动了起来,远远的天边,响起
了一串阴阴沉沉的闷雷,暗夜里,骤然笼罩起一层风暴的气息。杨羽裳看了看窗外,低低的
说:“要下雨了。”望著母亲,她说:“我已经决定了,你去转告欧家吧!好吗?明天,我
想搬到闲云别墅里去住几天,台北太热了。”“我陪你去闲云别墅住几天,关于你的婚事,
你能够再考虑一下吗?”杨羽裳凄然一笑。“我已经决定了。”她再说了句,满脸的凄惶与
坚决,看她那副样子,她不像是要结婚,倒像是准备慷慨赴难似的。杨太太摇了摇头,谁教
她生了这么个执拗而古怪的女儿呢?她叹口气,烦恼的走出杨羽裳的房间,在门外,她一头
撞在杨承斌的身上。“怎么?”她惊讶的说:“你起来了?”

    “你们这么吵,谁还睡得著?”杨承斌说。

    “那么,你都听见了?”杨太太低低的问。

    “是的。”“你怎么说呢?”“让她结婚吧!”杨承斌叹了口气。“或者,婚姻可以使
她安静下来,成熟起来,她一直是那样个疯疯癫癫的孩子。”

    “和欧世澈吗?”杨太太忧愁的说:“我只怕她爱的不是世澈,这婚姻是她的负气的举
动,她想用这婚姻来气俞慕槐。”

    “但是,世澈比俞慕槐适合羽裳,”杨承斌说:“世澈深沉,有涵养,有忍耐力,他可
以容忍羽裳的坏脾气。俞慕槐呢?他尖锐,敏感,自负……这些个性和羽裳是冲突的。假若
羽裳嫁给俞慕槐,我打赌他们三天就会闹离婚。”“是吗?”杨太太惊喜的说:“我倒从来
没想过这一点,这倒是真的。瞧,世澈和羽裳认识快三年了,从没闹个什么大别扭,那俞慕
槐和羽裳认识不过几个月,就已经吵得天翻地覆了。”“而且,”杨承斌说:“世澈从各方
面来说,条件都是不坏的,家世、人品、相貌、学识……都是顶儿尖儿的,我们还挑什么
呢?最可喜的,还是他对羽裳这股恒心和忍耐力,咱们的女儿早就被宠坏了,只有世澈的好
脾气能受得了她。我看,乘她有这个意思的时候,我们还要尽快把这件事办了才好,免得她
又改变主意了。”拍拍杨太太的肩,他安慰的说:“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我知道你的
心,你是舍不得而已。你想想看,欧世澈有哪一点不好呢?错过了他,我们有把握找到更好
的吗?那个俞慕槐,他对我们的女儿有耐心吗?”

    杨太太沉思了一下,禁不住喜上心头,笑意立即浮上了嘴角。“真的,”她说:“还是
你想得透澈,我明天就去欧家,和他们好好谈谈。”“告诉他们,我送一幢房子做陪嫁!”

    杨承斌说著,搂著太太的肩,夫妇两人兴高采烈的商量著,走进卧房里去了。窗外,一
下闪亮的电光闪过,接著,雨点就“刷”的一声落了下来。敲打著屋檐,敲打著玻璃窗,敲
打著树梢。夜,骤然的变得喧嚣了起来。杨羽裳仍然没有睡,坐在那儿,她看著玻璃窗上流
下来的水珠,听著那榕树在风雨中的呻吟。她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然后,她慢慢的
从地下拾起了她的吉他,抱在怀中,她又沉思片刻,终于,她拿起电话听筒,第三次拨了俞
慕槐的号码。对方拿起了听筒,她一句话也没说,把听筒放在桌上,她对那电话弹起吉他
来,一面弹,她一面悠悠的唱著: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回旋不已,低鸣轻唱,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
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电话听筒里,俞慕槐的声音在叫著:

    “羽裳!羽裳!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杨羽裳拿起了听筒,无声的说了句:

    “别了!俞慕槐!别了!做海鸥的日子!”

    她挂断了电话。窗外的雨更大了。海鸥飞处22/4111

    一夜风狂雨骤。早上,天又晴了,但夜来的风雨,仍留下了痕迹,花园里叶润苔青,落
英遍地。俞慕槐站在园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挺了挺背脊。昨晚又一夜没睡好,那阴
魂不散的杨羽裳,竟一连打了三次电话来,第一次不说话,第二次破口大骂,第三次唱歌,
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但是,不能想杨羽裳,绝对不能想她,如果想到她,这一天又完了!
他用力的一摔头,摔掉她,把她摔到九霄云外去,那个疯狂的、可恨的、该死的东西!是
的,不想了,再也不想她了。他今天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做。早上,要去机场接一位外国来的
要人,赶出一篇专访,明天必须见报。晚上,某机关邀宴新闻界名流,他还必须要出席。走
吧!该去机场了!别再去想夜里的三个电话,别再去分析她的用意,记住,她是个不能用常
理去分析的女孩!她根本就没有理性!你如果再浪费时间去思想,去分析,你就是个天大的
傻瓜!推出摩托车来,他打开大门,再用力的一甩头,他骑上了车子。整个上午,他忙碌
著,他奔波著,采访、笔录、摄影,……忙得他团团转。中午,他回到了家里,吃完饭,立
即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摊开稿纸,他准备写这篇专访。

    咬著原子笔,他对著稿纸沉思片刻,他的思想又飞回到昨夜去了。她为什么要打那三个
电话?为什么?再一次开玩笑吗?深夜的三个电话!怎么了?他摇摇头,他要想的是那篇专
访!不是杨羽裳!他的思想怎么如此不能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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