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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想越难过,泪水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向下不停地流淌着,门外已经传来儿子的敲门声。
我停下哭泣,然后拧开水龙头,将一脸的泪水和痛苦洗净。我知道,在这样的困境里,儿子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必须为他稚嫩的心灵撑起一片平和的空间,挡住外面风雨的侵袭。
我打开门,努力装出平静的神情。或许是我的故作姿态相对于正在成熟的儿子太过于虚假,儿子没有为我装出来的平静所打动,他只是跟在我的身后,不停地问着,妈妈,今天他们怎么对待你的,训斥你吗?骂你吗?我们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儿子用了这样一个含糊的句子。是的,一个怎么样?包括了“罚款、拘留、劳教、判刑”等各种情况,这些是儿子不敢说出的词,也是我害怕听到的词。我们都避免这样可怕的字眼,以免给自己给对方心灵造成可怕的打击。当然,我也从儿子这个“怎么样”的问话中,看出了他对结果的担心。为了安慰年幼的儿子,我轻声告诉他,一个朋友正在帮着打通关系,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罚点款罢了。
儿子半信半疑回屋做作业了。一个小时后,我从为父亲交化疗费剩下的一万多元里拿出五千元钱,摸黑悄悄溜出了宿舍楼。我知道,现在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张志有了,不管他是骗我还是帮我,也不管最后结果他会帮成什么样,我都必须试试。毕竟张志有现在几乎与我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如果他眼看着我掉进去,未必不是他的一个后患。从这方面来说,他帮我其实也是帮他自己。
36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成了公安局的常客。天天随叫随到,需要按手印的材料也越来越厚,情节越来越细,我却始终咬着牙没有说出张志有的任何情况,尽管有一个警官对我的交待半信半疑,并用立功宽大来诱导我。与此同时,张志有在暗中的活动也正在发生作用,个别警官在对我的审问中,越来越漫不经心,而且懒于斤斤计较。后来我接到的传讯开始变少,从最初的一天两次,到一天一次,后来两、三天一次,甚至几天都没有声息。有一天,终于接到了从张志有方面传来的消息:事情马上就有结论了。
那天,我正在家里盘算着剩下的钱,准备给父亲的主治医生打电话,问一问化疗情况,以及是否该交下一阶段的费用了。在我准备拿电话时,电话突然像警报似的震响了。当张志有兴冲冲的声音响过后,我知道一直期待也一直害怕的时刻快要到了。面对这个消息,我觉得自己除了恐惧外,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欣喜,尽管我一直在盼望着这种日子的迅速结束。
我以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遏止的颤抖,似乎怕大声会招来什么不祥的灾祸般问道:会是什么结果呢?
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据内线朋友说,罚款是难以避免的。
罚多少呢?我一听到钱,心已经变得很沉重,因为钱对于我和我的家庭,几乎是命根子。
不会很多,你放心。我们曾经捞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大致不超过一万吧!不过你多准备些没有害处。
一万,还不是很多?我的心里又绝望了。
三天后,我最后一次接到了通知,被叫了过去。看来张志有说的情况非常准确,我的问题终于有了了断。我被通知没收非法收入三千元钱,罚款五千元钱。至于营业执照,暂不取消,由单位对我做好批评教育,再准经营。
我不得不在被限日期里,将准备为父亲治病的钱交了上去。就这样,上次进省城带去为父亲治病的一笔钱,除了已交五千元和给张志有活动费外,剩下的几乎全被罚没了。我几乎是拚命压抑着手的抖索,将钱递过去的。当那笔钱最后脱离我的控制,被收进对面女人的抽屉后,看着眼前被换成的薄薄收据,我真想对着那几个冷漠的警察说,你们拿去的是一个女人的血汗钱,一个老人的救命钱,一个孩子上学的学费!
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束了。经过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的经历后,我再一次下定决心,重振当年书店经营的威风,在哪里跌倒,还要在哪里爬起来!
休息几天后,我决定迅速使书店重新开张。然而,具体的行动还没有开始,我却接到了单位的电话。我被通知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到单位三产部。
三产部是个什么部门,我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个部门是什么时间成立,什么人负责,工作内容涉及到我的书店还是涉及到我的关系等等,我更搞不清楚。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单位里的情况在无时无刻地变化着。
我是不想在这段时间里到单位去的,尤其是怕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我能想象到我的书店出事带给个别同事的谈资,特别是常天丽、李子峰们。我想,这件事也许会让他们在某个夜晚到某个酒店去庆祝一番,就像当年我们得到常天丽的丈夫出事的消息一样。一想及此,我便感到心里的羞耻正在膨胀成强烈的自尊,这使我在走进那所熟悉的院落时,不得不深掩着内心的尴尬和虚弱,以一副见过大风大浪大世面的姿态,厚着脸皮,主动与每个相识的人打招呼。我告诉自己说,我不会因此倒下去,更不会因此自感丢人。我在心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去他妈的,不就卖了几本破黄书吗?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如果说,这种强撑脸面是我还算坚强的心所能承受的话,那么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却一下子把我的脊梁彻底打弯了。我坐在三产部主任——一个因为处室合并,曾经失去职务的女人面前时,突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她或许注意到了我的疑惑,因此我刚一坐稳,她便给我做了介绍。原来,为了管理新开发的一些创收项目,局里专门成立了三产开发部,我的关系一个月前被放到了她的部门。看来,这是局里专门为她失去职务而设的部门吧!
我一直在琢磨被召来的原因。我认为最大的可能便是,让我还清当初书店开张所贷单位的钱,所以大多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如何让对方再宽限我一些日子,因为刚刚经历的被罚款这件事,单位是清楚的。然而,接下来,她递给我的一份文件,才证明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份文件的标题用的是二号粗黑:
关于谢雨蘋违法经营书店的处理通知
因谢雨蘋在承包书店期间,经营出现严重违法问题,给单位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经局委会讨论,现将谢雨蘋的书店经营权收回,交局里另做处理……
对于谢雨蘋的工作,局委会决定将不再安排。本着对其生活负责的态度,单位将在半年之内按下岗职工有关文件规定,给予每月生活费补助400元……
我的脑子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有几分钟我没有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注视着这份薄薄的文件。在文件的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折角,折角上有一滴稍微发黄的水渍,似乎某个人在这里掉过一滴泪似的。这让我突然想起丈夫在英国读博士期间,我给他写信时偶尔因思念而流到信纸上的泪水……因为它们非常相似。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脸和眼睛,我觉得自己还不曾哭泣,因此这一点污渍肯定也不是我的眼泪。不知是这个摸眼睛的动作牵动了泪腺,还是那个污渍让我想起了丈夫出国期间自己的孤独,抑或是因为醒过神来明白了这份文件将给我以后的日子带来的后果,我突然难以自制地哭了。
不!我不能下岗!那怎么行呢?那怎么行呢?
有人敲门进来了,他站在屋内犹豫不决,似乎在考虑该出去还是继续留下。我无法停下哭泣,我想,我连最后的生活依靠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尊严可顾呢?我想,即使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在三产部哭泣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了工作,为什么不能哭呢?尽管没有人可怜我,尽管我的哭声也不会为我挽回什么。
大约两分钟后,那个人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在他关上门的刹那,我听到了对面所谓的主任的安慰: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这个决定是局委会定下的。我只不过是在执行。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还得找局领导。
找局领导,找谁呀?对这个提议,我不但没有感到有一丝的安慰,反倒因为“局领导”这个词更绝望了。因为现任一把手已经换成了与常天丽有密切关系的孙局长。另一个局长李子峰,在山镇彻底决裂之后,也基本上成了仇敌,而其余的局长,我几乎是仅仅认识而已。谁会帮我呢?
我没用多长时间便控制住了眼泪,然后擦净脸上的泪迹,走了出来。我没有去找任何一个领导,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甚至怀疑这个结果,也许是常天丽在一把手身上,甚至在李子峰身上进行了充分运作的结果。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我的下岗命运更是不可改变的了。走过楼梯,穿过大院,忍着彻头彻尾的绝望和羞耻,匆匆避开一个个相识的面孔,恨不得变做头顶上的飞虫,脚下的蚂蚁,在人们的视线注意不到的情况下逃离这里。我再也无力顾及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了。我像一个被彻底打败的落水狗,夹着尾巴,满腹伤心地离开了这个我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
三天后,我从小书店被盘点得来的二万五千元估价中,获得了五千元现金。继写作、研究工作结束后,我的从商生涯也寿终正寝了。
37
冬日的寒冷正在退去的时候,我心里的冬天却重新跌回到严酷的冰天雪地中。在下岗的打击中,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泪水浸泡,我死灰般的心几乎濒临停止。然而,这似乎还不是最糟的事情。在我刚刚从偶尔的窗外风景中,感觉到一缕春天的气息时,一场持续几天的高烧突如其来,再次将我仅剩的一点生气摧残得细若游丝。
日子在这种半睡半醒、半梦半幻的感觉中滑行着。在模糊的意识里,我身体的疼痛似乎来自遥远的击打,幽荡的灵魂更像一只迷失在街头的灰鸟,每天流落在一群群各色人等相互倾轧的梦中。我看见李子峰蔑视的眼神,看见常天丽嘲笑的鲜红嘴角,还看见父亲焦黄的脸色和儿子瘦弱的肩头,甚至还看见了于致和他的新太太……四天后,我终于带着对生活的责任,从死神的手下逃了回来。
当我从病床上爬起,摇摇摆摆地走到户外时,突然发现一座楼前的台阶上,几株茂盛的迎春正展开着黄得耀眼的花朵,像灿烂的星星悄无声息地与我对望着,似乎知道我满心的伤楚和痛苦。在儿子的陪伴下,我默默地穿过前面狭窄的马路,跨过脚下一颗颗刚刚种上的月季,走到那几簇花跟前,嗅着清新的香气,轻声说:已是春天了!
是春天了,儿子也轻声地附和着我说。
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我与儿子几乎同时说出这一句话,我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与儿子一起流着眼泪笑了。几年前,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时,曾经因为一场病耽误了将近一个月的学习,然后参加的奥林匹克考试也理所当然考砸了。春天刚来时,儿子的病慢慢好了。我带着儿子第一次迈进花园,瞅着刚刚吐蕊的初春景色,与儿子共同背诵这首诗,以鼓励儿子的学习。今天,面对似曾相识的景色,我却与儿子换了角色。值得安慰的是,我发现儿子嘴角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坚毅。我告诉自己说:儿子终于长大了,他已经坚强起来。
第二天,儿子恢复了正常的学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