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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男人-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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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足了。面对父亲的强大攻势,林子都快挡不住了,因为自己的理由实在太脆弱,不堪一击,没想到父亲竟同意了,很是吃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子又问了一次,你真的同意了?
父亲说,你妈她们的思想工作由我来做。
父亲下楼去了,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似一个老人在连连叹息。
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林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似烙大饼一样。楼下吵吵停停,停停吵吵,最后一哄而散,楼梯上次第传来脚步声。家人都各自回屋了。林子知道父亲失败了,看来只有在夜里悄悄逃走了。林子的房门上传来上锁的声音,林子赶紧下床,一拉门,发现门从外面上了一把锁,林子夜逃的计划失败了。林子猛地在门上打了几拳,算是发泄心中的不满,然后倒在床上。这时,隔壁父母的房间又传来争吵声。林子不想再听,拉过被子蒙头大睡。
天亮了,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林子以为是父亲偷偷放他走,跳下床,背起了行李冲到门前。门开了,却是母亲站在外头,母亲后头是三姐,三姐端着洗漱用的水和牙刷。三姐进了林子的房间,让林子洗脸刷牙,母亲则搬了一个草墩,坐在林子的门口,拐杖横在一边,脚边是做针线活用的小筐。看样子母亲要守在门口,对林子实施软禁。
林子说,妈,你就让我走吧!
母亲说,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就别想踏出家门一步!
林子说,妈,要是你不让我走,我就不吃不喝!
母亲说,那我就陪着你!
林子没招了,也不洗脸,放下行李,重新倒在床上。
林子躺在床上想主意,母亲就在门口做针线活。母子俩拉开了一场对恃战,就这样耗下去了。林子想趁母亲解手或者吃饭的时候,溜之大吉。母亲早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一离开就把门锁上,直气得林子连连哀求,母亲依然固守已见,坚决不同意。林子也真的不吃不喝,搞得母亲也只好陪着儿子不吃饭。林子不忍心母亲跟着自己受苦,但是他只有咬牙坚持,否则他无法脱身。姐姐来劝了林子几次,林子都不理睬,闭着眼睛装睡。父亲门口劝了母亲几句,被母亲痛骂得只好走开。
又到了夜晚,林子的房门又被锁上了。饭就放在林子的床头,林子却根本吃不下去,心里边只想着去找小萍。
天又亮了,一开门,林子就往外硬闯,母亲死死地抓住林子不放,三姐也来帮忙,脸盆都被打翻在地。林子的力气很大,挣脱了母亲的手,又被三姐拉住了。母亲生气了,抓起身边的拐杖,往林子身上狠打,发出啪啪的声音。母亲越打越快,越打越重,眼睛也淌了出来。林子和三姐都被惊呆了,林子站着不动,任由母亲发泄心中的愤怒,三姐回过神来,赶忙去抢母亲的拐杖。
三姐说,妈,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母亲说,你站一边,否则我连你也打!
三姐不敢说话了,只有站在一边替小弟心痛。
母亲继续打林子,林子还是不躲闪,默默地承受着。母亲已经伤透了心,就让她打吧,只要能够让她好过一些,一身是伤林子也毫无怨言。母亲没力气了,拐杖落在林子身上越来越轻,最后拐杖从母亲的手里脱落了,母亲一下子摔坐在楼板上,嚎啕大哭。林子哭了。三姐哭了。二姐赶来了,也哭了。
林子说,妈,我走了,你保重!
林子快速下楼,十八级楼梯他四下就跳到了底。母亲和姐姐都没拦林子,只是她们的哭声更大了。
走在去往小镇的路上,林子的眼泪流个不停。身后传来叫喊声,林子以为母亲追来了,一看是父亲,他才停住了。
父亲说,林子,别恨你妈!
林子说,我知道她都是为我好!
父亲说,这是五百块钱,你妈让我给你送来的。
林子收下了,因为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林子说,爸,你回去吧!
父亲说,我送送你,也想跟你说点事。
林子说,你说吧!
父亲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同意你出去打工吧?
林子说,对!
父亲说,今天咱爷俩就敞开胸怀地交谈一回,给你讲一些我的经历。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些事,以前不讲,是因为你们还太小,你们理解不了,我也不愿意让你小小年纪就装着太多沉重的历史。你就要外出闯世界了,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了,省得你和你的姐姐们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觉得我不是一个尽职的父亲。
第三十五章 父亲的故事(1)
    父亲和母亲结婚没几年,浩浩荡荡的文化大革命就席卷而来,包括这个偏僻的小山城也难逃此劫,原先的宁静生活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风苦雨。
那年,父亲是煤矿厂伙食团的司务长,负责近千号人的吃喝。这可是一个好差事。现在许多管财管物的官儿,不是官大官小,反正只要手一抠,哪个不是家里富得冒油,第一年盖高楼,第二年办出国,第三年开公司。现在流行一种理论:当官不贪不是好官。按此原理推理,父亲绝对是一个坏官。
父亲长着一对招风耳,相书上说此种貌相做事负责,值得信赖。尽管家境困难,有时上顿吃了没下顿,米饭不够,经常是把蚕豆和土豆掺在米饭里,否则不够吃,父亲却从不敢贪占公家的一滴油水。当时很多人都有一种共识,反正是国家的,吃点拿点很正常。父亲没有入团就直接入了党,很讲党性,他说哪怕饿死也拿工作的一针一线、一分一文。厂里人背地里骂父亲是一个大笨蛋,有的人说父亲是大智慧,是在赚表现,争取提升职务,然后再原形毕露,这就叫卧薪尝胆。母亲也为此没少给父亲好眼色看。
面对这些,父亲心里有数,他不傻也不笨,起码当年小学升初中时是全县第一名,这充分证明了他的IQ并不低,只是人得讲良心呀!自己一个孤儿,能够从农村挑来当工厂,吃上了公家饭,还成了光荣的党员,要不是组织的关怀,他指不定连老婆都讨不上,他知足了,只想多做点实事,报达党组织的大恩。
父亲还是拿过一次。不是父亲立场不坚定,也不是父亲经受不住考验变质了,父亲拿回家的也只是三块肥皂。
肥皂是放在洗濑池里,是食堂的几个师傅洗手用的。由于长时间没有使用,被水久泡后,软了,上面生出一层乳白色东西,几个师傅都不肯再使用。父亲知道后,悄悄地捡走,用塑料袋包好,又用废报纸裹了几层,藏在帆布包里,周末悄悄地带回了家。一进门,父亲就赶忙让母亲关紧门,然后做贼似的从包里摸出肥皂来。看父亲那小心的样子,母亲还以为他捡了个金元宝,谁知道只是三块人家不要的肥皂。父亲没说什么,只让母亲赶紧在楼梯下挖个小坑埋起来。母亲边挖抗边指责父亲是一个胆小鬼,别人可是明目张胆地把钢板、十字镐值钱的都往家里搬,就几块丢在路上都没人要的肥皂,父亲就跟偷了国家的几万块钱一样。
回到厂里上班后,父亲一直提心吊胆,就连原先放肥皂的水池都不敢靠近,路过都是绕着走,生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偷盗行为。一个月里风平浪静,根本没人在意三块肥皂的去向,父亲才放心地让母亲挖出来使用。本来就已经开始软化了,再在潮湿的土地埋了一个月,经常化学瓜,刨出来后早就长了长长的一层绿毛,看着就恶心,当场就被母亲扔到了厕所里。
文革分子首先在政府机关活跃开来,之后便一阵风似地在各厂矿狂吹乱刮,全县上上下下都疯狂了,开始拉帮结派,划线站队,马上就分成了炮派和八派。煤矿厂属炮派,一开始占了上方,后来就慢慢处于劣势,被八派的压制住。八派强烈地对炮派进行攻击,将炮派分子实施严格的审察。
父亲是管钱的,第一批被批斗人中就有父亲。在八派连续几天几夜的审问下,父亲就说出了三块肥皂的事。其实父亲没有任何事情可踏白的,平时小小心心做人,踏踏实实工作,不跟领导套近乎,不拍领导马屁,不拿贪占公物,根本无觑可击,偏偏三块肥皂给父亲惹来了一场大难,八派据此硬是给父亲戴上了一顶大贪污犯的帽子。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一错就全盘否定,接着父亲被打成炮派后勤司令部黑参谋。每天早上八点钟,父亲的脖子上就被挂上“贪污犯”、“黑参谋”两块牌子,首先是在县城里游街示众两小时,接下来把裤管挽到膝盖以上,跪在尖石头上接受几千人的大批斗。折腾了几天,父亲吃尽了苦头,八派分子也觉得揪着三块破肥皂不能把事弄大,这远远不能达到八派头子的大批斗、大罪名的目标,心里很是不高兴,决定把父亲的事情往大里弄。于是,他们开始转动肥头大脑,绞尽脑汁,按照一种荒堂的逻辑对父亲进行了一次突击审查。
八派分子说,你是一个老实人,这是全厂人都知道的。
父亲点点头。
八派分子说,组织非常相信你不会干出违反党规党纪的事来。
父亲点点头。
八派分子说,可是你还是干了,对吗?
父亲点了点头。
八派分子说,那是谁指使你干的?
父亲说,没人指使!
八派分子,绞辨!
父亲说,我看着没人用了,便拿了。
八派分子说,不是拿,是偷!
父亲没吱声。
八派分子说,书上说,成功的男人身后一定站着一位了不起的女人。你老实巴跤的,要不是老婆在给你吹枕边风,煽动你去贪去占,打死你你也不敢做这种事。
父亲说,我老婆目不识丁,是一个傻不拉几的农村妇女,我一个端国家饭碗的人,岂会听她的使唤,我还是男人吗?
八派分子说,强词夺理,老实交待!
父亲说,我说的是事实。再说了,我和我老婆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打过架,她根本不敢管我。
八派分子说,好吧,我们会去调查的。
父亲被放出来后,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跟母亲大吵了一场。母亲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变得不可理喻,反正母亲也不示弱,扯开噪子就跟父亲吵了起来,把嫁给父亲几年来吃的苦头都一一道了出来,说得父亲心里十分难受。父亲不能停止呀,只能继续跟母亲吵,非得吵个天翻地覆才能罢休。母亲被父亲激怒了,扑上来跟父亲纠打在一起。父亲实在不忍心看着母亲莫名其妙地遭这个罪,为了保护她,也只有出手,从家里一直打到了巷子里,搞得全村老老少少都跑来看热闹,看耍猴似的。
父亲害怕母亲管不住嘴巴,把真相说出去,就一直瞒着母亲,反正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母亲吵上一架。父亲知道母亲受了不少的委屈,但是他只有狠一狠心,否则会给母亲带来灾难的。要是有那个必要,父亲还会逼母亲跟她离婚,反正只要能够保护母亲,父亲什么罪都愿意受,什么骂名都愿意背。
八派分子确实到家里问过几次,一提到父亲,母亲就呼天呛地骂个不休,还说要和父亲离婚。八派分子没了办法,只好罢休。母亲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逃过了一劫。直到七七年父亲平反后,母亲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老和她吵架的原因。那是一段黑色的历史,母亲的心灵上已经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父亲不愿再跟母亲解释,总之以后好好待陪自己度过苦难的妻子。姐弟几个都站在母亲一边,误解了父亲,瞧不起他。
父亲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姐弟几人没一个人叫他一声爸爸,他走的时候也没人去送他。父亲的心里十分难过,可是孩子们都还小,他知道他们长大以后肯定会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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