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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四日后要去天坛祭天,这几日要潜心静性啊。”家常的念叨之后,父亲又说起了政事。
我徒然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父亲错愕的看着我。
“爹,不要再叫我陛下了。”“爹”这个字在我心中压抑了好久,今日终于出口。
父亲愣着,看向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爹,登基之后我将尊您为亚父,赐九锡,让普天之下共感您的恩泽。”
“臣,臣不敢。”父亲倏忽跪在我的面前。
我嘴角轻抽了下,看着父亲。父亲垂着头,战战而不能言。这样的场景,我真是心情复杂。我该恨他吗?我不得不恨他,可是,我怎么恨得起他。
“爹。”心中一丝罪恶的快感掠过,我忙扶起父亲,“就这么决定了吧。爹也不需要介意,这些都是您该得的,毫无异议。今后儿仰仗父亲的地方还很多。”
“陛下……”
“爹!”父亲才一开口,我便截了回去,“这是家宴。”
“天儿。”父亲浊浊得叫着,两行泪便不由滑了下来。
良久,父亲挣开我的手。
“先帝爷啊。”父亲突然面朝皇陵的方向跪下。
“老臣,老臣终于为您正统了。”
我看父亲跪下的背,仿佛一下卸尽了重担苍老了二十余岁。那从不曾在人前表现出来的脆弱轻易得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一阵悸痛,为自己的不信任,为自己的冲动。
一系列繁复的仪式折腾得我日日劳累,而朝中的大臣们就像是木偶一般,朝朝称颂,重复的颂词让人没由来的厌烦。
“有天哥。”
“昌珉?”我正站在怡园发呆,不知觉昌珉来到了我的身后。自从那日去昌珉宫中见过昌珉后,我便下旨解了昌珉的圈禁,恢复了他的爵位,虽然父亲很是反对,但也没有办法。
“又在想哥么?”昌珉穿着新朝的王服,却只是随意将耳畔的头发缕了两束扎在脑后,俊美中透着随意。
“昌珉要及冠了?”我笑着看着昌珉,用手将他额前垂着的几丝乱发整到脑后。
“是啊,本来哥是说等他回来就……”昌珉兴奋的神情,却说到一半就嘎然而止,神色黯淡得看着我,显得有些无措。
我明白他要说什么,郑允浩,你看你欠下了如许,怎么就能一走了之!
“等过段日子,有天哥亲自帮你办?”我拍着昌珉的背,轻轻说。
“好。”
“不介意吧?”我看着昌珉的眼问道。
“介意什么?哥失信于昌珉,看他回来昌珉怎么整他!”昌珉的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我,充满了笑意。我看着却是很心痛,这懂事的孩子啊。
“陛下,哦,昌平王也在。”
我回头看去,却是轩冀。
“有什么事吗?”我问得云淡风轻。
“陛下,臣有军务与陛下谈谈。”轩冀一脸严肃得盯着昌珉,我失笑,看了下昌珉,说道:“你去我书房等我下,好吗?”
“有天哥忙吧,昌珉也没什么事,回去了。”昌珉告辞道。
“晚上陪有天哥下棋吧?我刚得了王羲之《丧乱贴》的真迹,你不想看看吗?”我微笑。
“好,真的,那我去那等哥。”昌珉一头兴奋得走了,我宠溺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泛着笑。
“陛下。”轩冀叫我。
“轩冀师傅,能叫我有天吗?”
轩冀嘴边挂了丝笑意,有些无奈得说道:“有天,你真的是太重感情了……”
“所以,我不适合当一个王者是吗?”我看着轩冀,承接道。
“不是!”轩冀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有些茫然得看着他,等着下文。
“有天,动荡已经够多的了,百姓现下需要的是安宁,是稳定。这些,都只有你才能给他们。”轩冀很深情得看着我。
“那,又何必……”
“有天,你不懂吗?惟其是你,才让这场战争消逝,惟其是你,才让这江山有了生气,顺应天意。”
我知道了,是的,只因是我,他才放弃这锦绣江山,只因是我,他才抛下这尊贵体面,只因是我,他才忍痛离去,只因是我……我想着想着,泪水又将滑下,忙勉强克制,问道:
“那你说的军务?”
“金在中一直囚禁着允浩,却是用对待外国王子的方式来礼遇。臣觉得,有些诡异。”
“怎么讲?”我有些诧异。
“他应该是对陛下有所图,所以……”轩冀没有讲下去。我知道这话很难出口,毕竟,轩冀做过我和允浩的师傅五年之久,他与允浩之间也是有情谊的,他私下找我这么说,我真的已经很感动了。
“师傅,我知道,我已经派细作潜往金国宫廷了。”
“臣知道,臣是担心您。”轩冀顿了一下,突然扶着我的肩,真挚地看着我,说道,“有天,忘了他吧。”
08
我看轩冀那清秀淡雅的脸,美目中流转着无限的哀伤,突然忍不住笑了。
“师傅怎得还不娶亲?”我笑着,看轩冀的脸立刻变得窘迫起来。
“这……”
“要不哪天我给师傅主婚?”我继续调笑。
“谢,谢陛下,臣还不想考虑。”轩冀拘措不安起来。
“大将军!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傲然得看着轩冀,我爱的人,我一定会将他揽在我的怀抱,因为,我是王,是全天下的主宰!
“臣知道,臣惶恐。”
“师傅!”我叫道,“你们都变了,只是因为我是王?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师傅时,天儿才十二岁,那时的大将军居然那般闲散地晃市集,真是玩忽职守。”我语调转着,轻笑得看着轩冀。
“是啊。”轩冀也笑了,说道,“臣可是一看陛下就知道是您了,本来臣还对丞相颇具成见,待见到你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保护着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块玉啊,只有遇到你才会亮。”轩冀指着垂在我腰间的红玉讲道。
“原来,那你为何要给允浩?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是的,那只是个宣战的信号而已,允浩,他从来都知道,允浩,你真的好傻,为什么要爱上我。
“有天,天下与允浩,你会选哪一个?”
“当然是……”我冲口而出,却看到轩冀那漂亮的眉头像拧了结,突然说不下去了。
“臣先告退了,一有金国的动态,臣会来禀报的。”轩冀微微向我行礼想要退去,我失神得看着他。
“轩冀师傅。”我突然叫道。
“怎么?”轩冀看着我,一脸茫然。
“那刺伤你的刺客,是假的吧?朱太傅是你们逼死的?郑将军也是你们下的毒吧?”我一口气说着,凌厉地看着轩冀。
轩冀先是愣了一下,突然看着我笑了。
“是的,根本没有刺客刺杀我,但朱太傅确实是自杀,他不堪忍受你是太子的事实,更无法取舍自己的立场,你和允浩都是他的弟子,却都是他的主子。郑将军的蛊是我们下的,但他也没死,不是吗?”
“那,城门口的刺杀?”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场刺杀,险险然要去了我的性命。
“不刺伤了你,我们又怎能那般轻易地驱逐允浩?”轩冀坦白得云淡风轻,似乎一点也不怕我会就此杀了他。
“所以,那根本是冲我来的,演得好逼真。”我苦笑着,口唇干燥,难以言语。
“不,也不全是。那刺客就不知道内幕,当初他的确是冲着允浩去的,当他看到倒下去的是你,便自杀了。”
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原来自己所有的举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我一向自负聪明,却原来也只是他人手上的傀儡而已。
“告诉我真相,不怕我恨你杀你?”我费力地说着,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带着无尽的凉意。
“不。此生都是陛下的,听凭处置。”轩冀说这话时看着我,没有丝毫的调侃和矫情。
“下去吧。”我看着轩冀走出我的视线,无奈摇头,我最大的悲哀是不是就是这帮臣子太聪明呢?
我茫茫然回到书房,看昌珉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书。
“昌珉?”我弱弱地喊。
“有天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昌珉有些着急地看着我,放下书,迎了过来。
“没什么,允浩他很好。我很高兴。”我嘴角勉强抽笑着,看着昌珉。
“真的吗?哥不是在说反话吧?”昌珉一脸的疑问和着急。
“是的。金在中以王子之礼待他,应该很好。”
“可是,为什么?”昌珉没有我想象的雀跃,反问道。
“不知道,还没有查到这样的目的。”我落寞的表情再也遮盖不住,眼神哀哀得看着昌珉。
“有天哥不要多想了。哥那么爱你,会把握的,你相信哥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爱你。”昌珉一把把我抱住,我惊诧得发现,昌珉的个子已经不自觉得超过了我。
“谢谢你,昌珉。”我真的是太需要依靠了,允浩,你能感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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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09
初九。
几乎是交子时便起身了,当秦公公来叫我的时候,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
我站在寝宫的中央,一群宫女捧着衣服、饰物围在我的周围,却是个个屏息凝神,半点声音也无。
衣服,绶带,朝珠,项链在我身上层层叠加,我空洞地看着远方,仿佛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浩,将来你登基,我要亲自帮你选配剑。”
“嘿,我可不指望你。那时候,你一定还没起,你哪回上学不迟到,哪回不是我向太傅求情!”
“哼,可我的功课从来不输你。你还说,哪回骑射不是我让你?!”
“好了,有仟想帮我选什么剑?”
“这个……”我踌躇着。
“我想要干将。”
“那我就要莫邪。”我一口接过话茬。允浩看着我笑,一脸宠溺,骄傲而自信,目光扫出一片大气。
那时的你还不知道我是前朝的太子吧?我傻傻地笑着,不自觉手又扶上了腰间的那柄干将。这是允浩留在书房的,与那莫邪剑的剑匣放在一起,只是莫邪剑剑匣已空,剑已随着主人离去。
“陛下,陛下……”秦公公叫着我,把我从思绪中喊回。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恁自挂着一丝傻笑,与通身繁复却又庄严的装扮相衬,显得好是格格不入。
“走吧。”我沉着声,稳步向外走去。
“陛下发驾了。”
“陛下发驾了。”
……
声音层层叠叠地传了出去,仿佛要震醒整个京城,这样的威仪无论是包裹住谁,他一定都会无比骄傲和自信吧。
可是我……
我跨出门槛,当京都第一丝曙光照在我的脸上,当我看到所有的宫墙砖瓦泛出金黄的光,那一刻,竟似乎忘却了诸多烦恼,胸中裹着一股大气,足下踩起乾坤万丈。
我一路走向含元殿,看道路两旁威严的侍卫,听风吹皇旗猎猎作响,那稳稳的步伐,一步步迈向权力的置高点。
那龙座,从未觉得是这般的高,即便是坐着,看群臣匍匐,听那震山响的“万岁”,也让人觉得那般遥远。
朝贺结束,秦公公在那大声颁布着我登基的第一条《封群臣令》。我端坐在后,稳稳得听着,听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大殿回荡,看那一个个激动的身影出班,谢恩,恍然梦中。
我不光封了昌珉为朝中第一异姓王,尊父亲为亚父,列位丞相,更封了轩冀为护国公,食双禄,让鹤清执掌太医院,而秦棣(面人师傅)为领内务府大臣。各级官吏皆有封赏,同时大赦天下,免赋三年,让普天之下共沐新朝恩泽。
这样的仪式册封整整进行了将近三个时辰,等好容易秦公公喊完“钦此”,即便是御座上的我也已累到虚脱,接着是大宴群臣,晚些时候更有家宴功臣,光想着便已经头晕眼花,难以支撑。
可是,我必须要撑下去,我要他们知道,他们的王,是凛冽而不可侵犯的。
酒过三巡,即便是我在场,权贵大臣们也难免开始浮躁起来。借着酒兴,场面渐渐变得活跃。
“陛下,陛下身登大宝,亦该早早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