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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红豆-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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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室内好安静好安静。初蕾蜷缩在那沙发里,看来不胜寒苦,她面颊上泪痕未干,手腕
上全是和致中挣扎时留下的伤痕,她睫毛低垂著,那睫毛是温润而轻颤著的。致文一瞬也不
瞬的凝视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这声叹气惊动了她,她抬起睫毛来看他,一句话也没说,新的泪珠就又涌进了眼眶
里。他慌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她默默的接过去,擦眼睛,鼻子,她用手指在沙发套上
无意识的划著,低低的说:

    “我本来不爱哭的,而且,最讨厌爱哭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告诉
过自己几百次,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我也知道致中受不了爱哭的女孩,可是,到时候,
我就忍不住……”他伸手压住她的手,给了她紧紧的,怜惜的一握。她那含泪含愁的眸子使
他的心脏绞痛,他吸了口气,不经思索的说:“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让你掉一滴眼
泪!”

    她很快的抬起头来看他,眼里闪过了一抹光芒。第一次,她似乎若有所悟,她眼里有著
询问和疑惧的神色。她蠕动著嘴唇,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他紧盯著她,恨不能把她
拥进怀里,恨不能吻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如果——如果致中不是他的亲弟弟!他咬牙苦恼的
把头转开,猝然从她身边站起来,一直走到窗子前面去。点燃了一支烟,他猛然的喷吐著烟
雾。“饺子来了!饺子来了!”梁太太捧著一碗热腾腾的水饺走出来,笑嘻嘻的说:“初
蕾,快趁热吃!我告诉你,人在肚子饿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对劲,包你吃了东西之后,会觉
得好多了!”初蕾情不自禁的站起身,从梁太太手中接过水饺。透过那蒸腾的雾气,她悄眼
看著致文,他仍然一动也不动的站在窗前,在那儿继续喷云吐雾。一颗红豆19/3710

    初蕾有整整半个多月没有见到梁家的人,更没有见到致中了。自从上次为了看电影不欢
而散以后,她就把自己深深的隐藏了起来。大学四年级的哲学系,已经到了作专题研究的时
期,除了一门“形上学”,和一门“哲学专题”之外,她根本就无课可上。因而,她去学校
的时间也少。如果不事先约定,她根本就遇不到致秀。虽然,致秀也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
问她:“你真和我们家绝交了,是不是?”

    她只是轻叹一声,回答说:

    “不是。”“那么,为什么不来我家玩了?”

    她咬咬牙你那个二哥并没有来道歉呀!她心想,难道爱情里,必须抹煞自尊和自我吗?
必须处处迁就处处忍让吗?如果她真能为致中做到没有自我,她的“本人”还有什么价值?
而且,她又做得到吗?不,她明白,她做不到,她太要强,她太好胜,她的自尊太重……而
致中,他已经把她所有的好强好胜及自尊心,都践踏成粉碎了。多日以来,她心中就困扰
的、不断的在思索著这些问题,而在那被践踏的屈辱里,找不出自己这段迷糊的爱情中,还
有任何的生机。

    “致秀,”她叹著气说:“不要勉强我,让我冷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你不用想
了,”致秀简单明快的说:“我了解,你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你放心,我一定说服二哥来
跟你道歉!”

    原来,他还需要“说服”。她挂断电话,更加意兴阑珊,更加心灰意冷。致中仍然没有
来道歉。

    初蕾在这些“沉思”的日子中,既然很少去学校,又很少出游,她就几乎整天都待在家
里,偶尔,她也会独自到屋后的小树林里去散散步。在家里的时间长了,她才惊觉到这个家
相当冷清。父亲每日清早出门,深更半夜才会回家,甚至,当“医院里忙的时候”、“有手
术的时候”、“有特殊急诊的时候”……他就会彻夜不归。而且,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
始,母亲取消了禁令,她在每间卧室里都装上了电话分机。

    “免得你们父女两个半夜三更跑楼梯。”

    于是,父亲半夜出诊的机会也多了。

    发现父亲永远不在家,初蕾才能略微体会到母亲的寂寞。家里人口少,厨房里的工作有
阿芳做。母亲经常都一清早就起身,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然后就在那偌大的一座房间
里,挨去一个长长永昼。初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曾经撞见父母在床上亲热的了,那似
乎是一个世纪的事,那时,她还不曾从欢乐的小女孩,变成忧郁的、成熟的少女。难道,她
在转变,父母也在转变吗?

    这天上午,她看到母亲在客厅的咖啡桌上玩骨牌。她经常看到母亲玩骨牌,一个人反反
覆覆的洗牌,砌牌,翻牌,再细心的研究那牌中的哲理。母亲有一本书,名叫“牙牌灵
数”,母亲就用这本书和牙牌来算卦。她常想,这是件很无聊的事情,因为,你如果一天到
晚在问卦,那书中的每一付封你都该问全了。那么,有答案也就等于没有答案了。

    “妈!”她走过去,坐在念苹身边。“你在问什么?”她伸长脖子,去看母亲手里的
书。

    “随便问问。”念苹想合起书来。

    “你问的是那一卦?”她固执的问,从念苹手中取过那本书。念苹看了女儿一眼,默默
的,她伸手指出了那一卦。初蕾一看,那卦是“中平,中下,中平”。再看那文字,上面是
首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玩意:

    “明明一条坦路,就中坎陷须防,

    小心幸免失足,率履不越周行。”

    她连念了两遍,不大懂。再去看这一卦的“解”,又是一段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玩
意:

    “宝境无尘染,如今烟雾昏,

    若得人磨拭,依旧复光呼”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断”:

    “蜂腰鹤膝,屈而不舒,

    见兔顾犬,切勿守株,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她念完了,心里若有所动,抬起头来,她看著念苹,深思的问:“妈,你的问题是什
么?问爸爸的事业?”

    念苹笑了,把书合拢,把那码成一长排的牙牌也弄乱了,她站起身来说:“无聊,就随
便问问。”

    初蕾看著那骨牌,忽然说:

    “这个东西怎么玩?我也想问一卦。”

    “是吗?”念苹凝视她,没有忽略她最近的憔悴和消瘦,更没忽略她那因失眠而微陷的
眼眶,以及那终日迷惘困惑的眼神。她重新坐了下来。“你洗牌,在内心问一个问题,我来
帮你看。”

    初蕾遵命洗牌、码牌、翻牌,在母亲的指导下做这一切,也在那指导下阖目暗祷苍天,
给她一个答案。然后,她问的卦出来了,竟然是“上上,中平,中下”。看牌面就由高往低
跑,她心中不大开心。翻开书,卦下就醒目的印著一行字:

    “从前错,今知觉,舍旧从新方的确。”

    她怔了怔,再去看那首诗:

    “天生万物本难齐,好丑随人自取携,

    诸葛三军龙虎狗,乌衣门巷有山鸡。”

    她皱起了眉头,把书送到母亲面前。

    “妈,它写些什么,我根本看不懂!什么狗呀,老虎呀,山鸡呀,我又不是问打猎!”

    “那么,你问的是什么?”念苹柔声问,用手去抚弄初蕾的头发。初蕾的脸蓦的涨红
了。她拿著书,又自顾自的去看那两行“解”:“疑疑疑,一番笑复一番啼,

    蜃楼多变幻,念头拿定莫痴迷!”

    她困惑的把这两行字反覆念了好几遍,又去看那旁边小字印的“断”:“决策有狐疑,
一番欢笑一番啼,

    文禽本是山梁雉,错被人呼作野鸡!”

    她把书合拢,丢在桌上,默默的发呆。念苹悄悄的审视她,不经心似的问:“它还说了
些什么?”“看不大懂。”初蕾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它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本来是只天
鹅,可是有人把我当丑小鸭!”她摇摇头,笑了。“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它是一本心理学,
反正问问题的人都有疑难杂症,它就每首诗都含含蓄蓄的给你来一套,使人觉得正巧搔住你
的痒处,你就认为它灵极了。”

    “那么,它是不是正巧搔到你的痒处了?”

    初蕾的脸又红了红,她转身欲去。

    “不告诉你!”念苹淡淡的笑了笑,慢腾腾的把牙牌收进盒子里,慢腾腾的收起书,她
又慢腾腾的说了句:

    “现在,没有人会把心事告诉我了!”

    初蕾正预备上楼,一听这话,她立即收住脚步,回头望著母亲,念苹拿着书本和牌盒,
经过她的身边,也往楼上走。她那上楼的脚步沉重而滞碍,背影单薄而瘦弱。在这一刹那
间,她深深体会出母亲的寂寞,深深体会出她那份被“遗忘”及“忽略”的孤独。她心底就
油然生出一种深刻的同情与歉疚。“妈!”她低喊著。念苹回头看看她,微笑起来。

    “没关系,”她反而安慰起初蕾来。“每个女儿都有不愿告诉妈妈的心事,我也是这样
长大的。我懂!初蕾,我没有怪你。”念苹上楼去了。初蕾扶著楼梯的柱子,一个人站在客
厅中发怔。半晌,她跺了一下脚,自言自语的说:

    “有些不对劲儿,非找爸爸谈一次不可!”

    她踩上一级楼梯,心里恍恍惚惚的,今天又没课,今天该干什么?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出
神。隐隐的,有门铃声传来,她没有动,也没有注意。然后,她听到阿芳在说:

    “小姐,梁家的少爷来了!”

    她的心脏怦然猛跳,她倏然回头,厉声说:

    “阿芳,告诉他我不在家!”

    “何苦呢!”一个声音低沉而叹息的响了起来:“致中得罪了你,并不是我们梁家每个
人都得罪了你呵!”

    她立即抬头,原来是致文!他斜靠在墙上,正用他那对会说话的眼睛深深的,深深的瞅
著她。她那颗还在怦怦乱跳的心脏,却更加跳得凶了。某种难解的喜悦一下子就奔窜到她的
血液里,使她整个人都发起热来。她奔下楼梯,一直走到他面前。“是你?”她微笑著说:
“我不知道是你呀!”

    “你以为是致中?”他问,眼珠更深更黑了。“那么,我让你失望了?”“胡说!”她
亲切的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向沙发。“如果是致中,我不会让他进门!”

    致文靠进沙发里。阿芳倒了杯茶来,就悄然的退开了。初蕾仔细的审视致文,她发现他
下巴上贴了块橡皮膏,整个下巴都有些红肿,她就惊奇的伸手去碰碰那下巴,愕然的问:

    “怎么回事?你和人打架了?”

    他把头侧了侧,眼光微闪了一下。

    “不,不是。”他吞吞吐吐的。

    “那怎么会弄伤了?”她关心的看他,侧著头,去研究那伤痕。“摔跤了?还是给车撞
了?”“不,不是,都不是。”他摇摇头,握住她那在自己下巴上轻抚的手。“是……是我
在雕刻的时候,不小心用雕刻刀戳到了。”“雕刻?你又在刻什么东西?”她好奇的。

    “刻……刻……刻一个小动物。”

    “什么小动物?”“一只……一只兔子!哦,不是,我在刻一只狗熊!”

    她紧紧的盯著他,大眼睛一瞬也不瞬。

    “你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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