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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凉风里,夹带著青草和泥土的芳香。“你知不知道一支曲子,”初蕾忽然说:“名字叫森
林里的打铁匠?”致文点了点头。“森林里的打铁匠还不如森林里的水车。”他沉思的说:
“打铁的声音太脆,但水车的声音却和原野的气息相呼应。你如果喜欢森林里的打铁匠,你
一定会喜欢森林里的水车。”
“你说对了!”她扬起眉毛,眼神奕奕:“致中说我不懂音乐,他要我听蜜蜂合唱团,
听四兄弟,听木匠。可是,我喜欢赛门和嘉芬高,喜欢雷康尼夫,喜欢奥莉威亚纽顿庄,喜
欢珍贝丝……他说我是个没原则的听众,纯女性的、直觉的、笨蛋的欣赏家!嗬!”她笑
了,仰靠在一株小松树上,抬头望著天空。有朵白云在遥远的天际飘动,阳光正悄悄上升,
透过树隙,射成了几道金线。“你没听到他怎么样贬我,把我说得像个大笨牛。”他悄眼看
她,心里在低低叹息。唉!她心里仍然只有致中呵!即使致中贬她,致中瞅她,致中不在乎
她,致中惹她生气……她心里仍然想著念著牵挂著的,都是致中啊!他斜倚在她对面的树
上,心里浮起了一阵迷惘的苦涩。半晌,他才咽了一口口水,费力的说:
“初蕾,我和致中彻底的谈过了。”
“哦?”她看著他,眼神是关怀而专注的。
“他说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说……”
“我知道了!”她很快的说:“他一定说我心胸狭窄,爱耍个性,脾气暴躁,爱慕虚
荣,而且,又任性又蛮不讲理!”
他愕然,瞪视著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眉梢微蹙,眼底微颦,嘴唇微翘……那样
子,真使他心中激荡极了。假若他是致中,他决不忍让她受一丁丁,一点点,一丝丝的委
屈!他想著,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她惊觉的看他,振作了一下自己,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能不能不谈致中?”她问。
嗨,这正是他想说的呢!他无言的微笑了。
她伸头看看他的脚边,那儿,有个包装得极为华丽的、正方形的纸盒,上面绑著缎带。
她说: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吗?”“是的。”“是吃的?还是玩的?”她问,好奇的打量
那纸盒。
“你绝对猜不到!”致文把盒子递给她。“你打开看吧!”
初蕾没有立即打开,她提了提盒子,不算很重,摇了摇,里面有个东西碰著纸盒响。她
的好胜心引了起来。:
“我猜猜看;是个花瓶!”
他摇头。“是个玩具!”他又摇头。“是个装饰品!”他再摇头。“是件艺术品!”他
想了想,脸忽然红了。他还是摇头:
“也不能算,你别猜了,打开看吧!”
她没有耐心再猜了,低下头,她不想破坏那缎带花,她细心的把缎带解开,打开了盒
子,她发现里面还套著另一个盒子,而在这另一个盒子上面,放著一张卡片,她拿起卡片,
卡片上画著朵娇艳欲滴的,含苞待放的石榴花。她的心脏怦然一跳,石榴花,石榴花?石榴
花!在遥远的记忆里有朵石榴花,致秀说过:“这像你的名字,是夏天的第一朵蓓蕾!”
难道他知道这典故,还只是碰巧?她轻轻的抬起睫毛,悄眼看他。正好,他也在凝视著
她,专注而又关心的凝视著她。于是,他们的眼光碰了个正著。倏然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
狼狈的热情,他的头就垂下去了。于是,她明白了,他知道那典故!她慢慢的把卡片打开,
发现那卡片内页的空白处,写著几行字:“昨夜榴花初著雨,一朵轻盈娇欲语,但愿天涯解
花人,莫负柔情千万缕!”
她念著,一时间,不大能了解它的意思。然后,她的脸就滚烫了起来。天啊!这家伙已
经看透了她,看到内心深处去了!他知道她的寂寞,她的委屈,她的烦恼,她的伤心!他知
道她——那贪心的鲸鱼需要海洋,那空虚的心灵需要安慰。“但愿天涯解花人,莫负柔情千
万缕!”他也知道,他那鲁莽的弟弟,并不是一个解花惜花之人啊!
她双颊绯红,心情激荡,不敢抬眼看他,她很快的打开第二个纸盒,然后,她就整个人
都呆住了。
那是一件艺术品!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少女胸像。那少女有一头蓬松飞舞的头发,一对栩
栩如生的眼睛,一个挺秀的鼻子,和微向上翘的嘴唇。她双眼向上,似乎在看著天空,眉毛
轻扬,嘴边含著盈盈浅笑。一股又淘气、又骄傲、又快活、又挑逗、又充满自信的样子。它
那样传神,那样细致,那样真实……使初蕾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心动,越看越神往……这就
是往日的那个“她”吗!那个不知人间忧愁的“她”啊!那个充满快乐和自傲的“她”啊!
曾几何时,这个“她”已悄然消失,而致文却把“她”找回来了!找回来放在她手里了。她
不信任的抚摸著这少女胸像,头垂得好低好低。她简直不敢抬起头来,不敢和他的眼光接
触,也不敢开口说话。
“始终记得你那天在海边谈李白的样子。”他说,声音安静、沉挚,而低柔。“始终记
得你飞奔在碎浪里的样子。那天,这树根把你绊倒了,我发现它很像你,于是,我把树根带
回了家里。我想,你从不知道我会雕刻,我从初中起就爱雕刻,我学过刻图章,也学过雕
像。读大学的时候,我还去艺术系旁听过。我把树根带回家,刻了很久,都不成功。后来,
我去了山上,这树根也跟著我去了山上。很多个深夜,我写论文写累了,就把时间消磨在这
个雕像上面。昨天,我看到你流泪的样子,你把我吓坏了,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没看你哭
过!回了家,我连夜雕好了这个雕像……”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穿过林间的微风,和煦
而轻柔:“我把那个失去的你找回来!我要你知道,那欢笑狂放的你,是多么迷人,多么可
爱。”他的声音停住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得头发都从前额垂了下来。她紧抱著那胸
像,好像抱著一个宝藏。然后,有一滴水珠落在那雕像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无数
滴的水珠都落在那雕像上了。“初蕾!”他惊呼。“怎么了?”
她吸著鼻子,不想说话,眼泪却更多了。
他走过来,蹲踞在她的面前,用手去托她的下巴。她用手把头扭开,不愿让他看到她那
泪痕狼藉的脸。
“初蕾!”他焦灼的喊:“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拚命摇头。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
“我冒犯了你?”他颤声问。
她再摇头。“那么,你为什么哭?”他急切的。“我一心想治好你的眼泪,怎么越治越
多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用手背去擦眼睛。她从来不带手帕,那手背只是把眼泪更胡掳得
满脸都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递给她,她立即把整块手帕打开,遮在脸上。
“你在干什么?”他不解的。
“你回过头去!”她口齿不清的说。
“干嘛要回过头去?”“我不要你看到我这副丑样子,”她哼哼著。“你回过头去,让
我弄干净,你再回头。”
“好。”他遵命的,从她面前站起身来,他转过身子,干脆走到好几棵树以外,靠在那
儿。看山下的台北市,看太阳冉冉的上升,看炊烟从那千家百户的窗口升起来。他的头倚在
树干上,侧耳倾听。他可以听到她那父父的整理声,振衣声,擤鼻子声……然后,是一大段
时间的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走了!他想,她悄悄的走了!他一定说错了话,他一定
表达了一些不该表达的东西,他一定泄露了内心底层的某种秘密……他该死!他混蛋!他逼
走了她,吓走了她!他顿时回过头来。立即,他吓了好大一跳。因为,她的脸就在他面前,
不知何时,她就站在他身后了。她并没有走掉,她只是悄悄的站在那儿,眼泪已经干了,头
发也整齐的掠在脑后。她把那胸像收回了盒子里,仍然用缎带绑著。她就拎著那盒子站在那
儿,眼珠亮晶晶的,唇边带著个好可爱,好温柔,好腼腆的微笑。“哦,”他说:“你吓了
我一跳。”
“为什么?”她问。“我以为……以为你走了。”他坦白的说,不知怎的,似乎被她唇
边那腼腆的表情所影响,他也觉得有些局促,有些瑟缩起来。“我为什么要走?”她微挑著
眉毛,瞪著他,接著,她就嫣然而笑了。这笑容似乎很难得,很珍贵,他竟看得出起神来。
“致文,”她柔声叫。“你实在是个好——好哥哥。”她把手插进他的臂弯中。“今天早
上,我还和爸爸谈起你。”
他楞了楞。好“哥哥”,这意味著什么?
“谈我什么?”“我告诉爸爸,你像我的哥哥。爸爸问我,哥哥的意思是什么?”问得
好!他盯著她,急于想知道答案。
“我说,哥哥会照顾我,体贴我,了解我,宠我……而男朋友呢?男朋友的地位跟你是
平等的,有时,甚至要你去迁就他——”她深思的咬住了嘴唇,眼光又黯淡了下去。“致
文,”她叹息的说:“你知不知道,我很迁就致中,甚至于,我觉得我有点怕他!”哦!他
心里一阵紧缩。原来,“哥哥”的意思是摈诸于“男朋友”的界线以外。很明显,他是“哥
哥”,致中是“男朋友”!本来嘛,他上山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现在仍然会感到
失意和心痛?难道自己在潜意识里,依旧想和致中一争长短吗?“喂,致文,”她摇撼著他
的手臂。“你在发什么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是的,听到了。”他回过神来,凝视
著她,闷闷的回答。一颗红豆16/37
“致中的脾气很坏,”她继续说了下去:“他任性,他霸道,他固执,而且,有时候他
很不讲道理。但是,他的可爱也在这些地方,他有个性,他骄傲自负,他很有男儿气
概……”她忽然住了口,因为,她发现他那紧盯著她的眼光里,有两簇特殊的光芒在闪烁,
他的眼睛深邃如梦,使她的心脏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口。这眼光,这令她迷惑的眼光,像黑
夜的潮水,正对她淹过来,淹过来,淹过来……她不止是停住了说话,也停住了走路,她不
知不觉的站在一棵尤加利树前面。
他也站住了。“初蕾!”他忽然喊,喉咙沙哑而低沉。
“嗯?”她迷惘的应著。
“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你。”
她点点头。“你——”他费力的,挣扎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有没有可能弄
错?”“弄错什么?”她不解的扬著睫毛。
“你对‘哥哥’和‘男朋友’所下的定义!”他终于冲口而出,屏住了呼吸。她愕然的
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意思。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带著抹茫然的困
惑,楞楞的看著他。这目光把他给击倒了,那么坦坦然,那么荡荡然的目光,那么纯洁的、
无私的目光,他在做什么?他在诱惑他弟弟的女朋友吗?他的背脊上冒出了凉意;你卑鄙!
你下流!你可恶透顶!但是,他每根神经,都紧绷著在期待那答案。
“你说清楚一点,”她终于开了口,迷惘而深思的。“我弄错了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