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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预设了一个相对坚实的起点——80年代的南大校园。但很快桃叶退学、周佳音出国、高前被捕,坚实便一步步消融,成为无数漂浮着的碎片。即便在看似坚实的起点,存在已经被桃叶感受为漂浮。漂浮原来是现代人不得不处身的存在状态。要追问这种残破的存在,张生选择了一条最上手的路径:审查出“自己”和“世界”的现代情态以及它们在现代社会中的相互关联,漂浮感便会豁显在我们面前。
“张生”去凤凰追寻桃叶的踪迹,夜半在火车上醒来,突然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已经认不出自己。在凤凰的一个早晨,他照镜子时发现镜子中的自己没有某种自己应该拥有、希望拥有的东西,他这才意识到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寻找桃叶,而是寻找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毕竟无法找到,“张生”的自己便迷离莫辨,甚至幻化出无数个“张生”,“而那个真正的张生,既不是我,也不是除我之外的某一个张生,他应该是所有的张生,所有的张生都是真的”。张生绝对不是在重复“庄生晓梦迷蝴蝶”式哲学思辨。古典时代的庄生想用哲学思辨的方式忘却一个确实无疑的自己,以此消解种种在体性的苦痛。现代的张生深陷无数自己构织的迷宫却寻找不到一个明晰真实的自己,由此产生如游魂“漂浮”于世的空洞感、衰竭感。漂浮感正来源于现代人自己的失落。此外,周佳音喜欢高前,可以为他做任何出格的事,却惟独没把自己当回事。“她没有自己”。方湄一直满怀信心地拥抱将来,到头来也只是一盘空白磁带,能录下各种声音,却单单没有自己。他们都是现代社会无可奈何的漂浮者。
赫拉克利特说:“清醒的人们有着一个共同的世界,而在睡梦中人人有自己的世界。”失落了自己的现代人如梦中人拥有一个个殊异的世界,世界的多样和驳杂使人无法确实把握,以至人和世界之间产生疏离。比如,桃叶置身于两个世界,在她执意追寻的宁静世界中,“张生”是不存在的,他只能在她的当下世界中影影绰绰地看到自己的存在。那么,究竟哪一个世界是惟一真实的世界?如果那个宁静世界是真实的,当下世界中的人们不将成为“幻想和回忆被疏远,另置,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乃至消失”?而且,既然有那么多世界,在某一世界中我们如果不谈论某个人,这个人不就不存在,就像“张生”朦胧地觉得在自己的世界中高前将不复存在?现代人的存在状态竟会如此漂浮,那么,如果还存在所谓真相的话,世界的真相只能是荒凉,静寂,犹如被大海淹没的城市,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存在。
小说写到“张生”经常深夜跑步,直到觉得“身体的恶心”才停下来。只有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自己才真正属于自己。看来在漂浮不定的现代,坚实确凿的东西惟余肉身。古典时代最虚幻、易朽的肉身成为现代人惟一的确信,古典到现代的转型居然如此剧烈。不过,看似确凿的肉身面对多端的世界时也会感到恍惚无措。“张生”面对桃叶、周佳音的无能,以及无数次醉酒后的虚弱,都明确标示出肉身在漂浮现世的漂浮。
连惟一确凿的肉身都不可靠,现代人只能竭力寻找坚实的自己和那惟一真实的世界,以缝补漂浮的存在。于是,桃叶回到了凤凰,方湄参加选美、做歌手又到云南做志愿者,她们都试图回归到自己的世界做真实的自己。但是,桃叶在凤凰同样找不到自己,投河自杀了。周佳音获得了世俗的声名,却疯了。高前更在酒后驾车冲出高架桥,来摆脱存在的漂浮。现代原来是条不归途,漂浮是现代人无法挣脱的宿命。
张生甚至设想,苦苦寻找着自己的现代人如果真的迎面碰上自己的话一定十分失望,因为这个自己可能是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自己,是一直在逃避爱,不相信爱的自己。于是,“我们一直羞于看到自己,也羞于承认和接受自己。”自己压根就是现代人一种心造的乌托邦,一种对于整全和共契无法压抑的怀想。
书评:漂浮·寻找(2)
那么,只剩下最后的可能:方湄寻找到了自己,她的世界真切而宁静。当她被山洪卷走时,内心一定充满爱意。因为她栖居在一种丰满而充盈的爱中。我愿意用曾如羽毛般触动方湄内心的《新约·哥林多前书》作为文章的结束: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书评:青春的挽歌
读张生《十年灯》
王宏图
时光流逝,无情而漠然地摧毁着一切,像莎士比亚在诗中所说,“看到紫罗兰失去了鲜艳的青春,貂黑的鬈发失去了鲜艳的青春(《十四行诗集·十二》)”,当年让人热血沸腾、慷慨高歌的一切,在时间的长河中无不风流云散,成为如烟的往事,成为一缕缕令人怅惘的记忆。当人们千辛万苦地从青春的沼泽地跋涉而过,步入盛年,他们一天天趋于衰朽的机体会不自觉地遗忘先前让他们激动的一切,面对茁壮成长的新一代,他们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用刻薄与恶毒的词句去浇灭他们如火如荼的热情。他们变得世故圆滑,飘飘然以成功人士自居,似乎他们生来便如此,也将永远如此下去。只有在难得的闲暇中,在意想不到的外力的刺激之下,正如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中那近乎神奇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在大脑中冬眠多时的青春记忆才会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而张生的长篇新作《十年灯》便以这种方式让人酣畅淋漓地回顾了那一代人逝去的青春年代。
对于主人公而言,一切都从那“节奏轻快然而却不无忧伤的旋律”开始:在新世纪初一个炎热的日子里,他陪着朋友在首善之区北京闲逛,在这个平平常常的时刻,他不经意间听到了那旋律,“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揭开了相约的序幕。”那单纯、浪漫的歌词带着拂之不去的迷惘和忧伤,霎时间将他拉回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前期那风云激荡的年代。于是,尘封多日的大门訇然大开,众多熟悉的面影飘浮在幽暗的记忆隧道两旁,他们有的春风拂面,有的愁眉深锁,嘁嘁喳喳,叽叽咕咕,在你耳畔诉说着蓄积多日的欢乐与悲愁。
80年代末期,对于小说主人公等栖息在校园中的天之骄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月。未来在他们眼中如一个玫瑰色的梦幻,一切都有待展开、充实。但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伊甸园中,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变化,它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也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围绕着主人公的几个女孩子的命运遭际委实让人唏嘘不已:他的初恋女友桃叶为了追寻少女时代的梦,毅然回到偏僻的家乡;而他后一个女友方湄到了上海之后,生活轨迹跌宕之激烈更是令人咋舌。她先是通过青春风采大赛一举成名,成为歌坛的红星,在浮华世界里几经浮沉,最后到云南一个山村当小学教师,过后在一次洪水中遇难;而周佳音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虽然成为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但失恋的创痛一直缠扰着她,直至发疯。她们的身世仿佛映证了红颜薄命这句古话。
而高前这个当年校园中指点江山的才子,一度入狱后,精神变得极为颓废。日后尽管成为广受欢迎的节目主持人,但空虚与绝望还是将他送上了自杀的不归路。在小说的结尾,主人公重新来到他和高前来过的发廊,熟悉的朋友、情人已离他远去,他茕茕孑立,凭吊着自己以及同时代人青春的废墟。而他幻觉中出现的金灿灿的油菜花、如紫色的云彩的女孩,不啻是对逝去的青春的一曲深情的挽歌。
挽歌声中,主人公泪水静静流了出来,我则不禁吟诵起了李商隐的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一章 咖啡味道
咖啡味道(1)
1
2002年8月初的一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坐在北京西城区的一个临街的小发廊里发呆。透过贴得花花绿绿的玻璃拉门,可以看见在刺眼的阳光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间或,还有个把拄着拐杖的乞丐或背着旅行包的外国游客走过。在我旁边,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小伙子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姑娘在用一种我不懂的方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没想到,理个发会这么快,从进来到理好只花了十几分钟,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人的确无聊。我这次到北京,主要是为了陪高前,其次是想顺便采访一个曾经只身走完长城的徒步旅行家,可没想到我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他。我还以为他临时有事不来了,谁知拨通他的手机一问,原来这家伙居然在路上,为了表现自己的性格,他要徒步走过来见我。而且,这个神经病起码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
这天天很热。我看了看两边的街道,这一带是胡同密布的老城区,不仅街道很窄,像样的门面房也不多,都是一些小杂货店和饭店。真不知道,这个小子为什么会约我在这个地方见面。由于实在没地方好去,我只好假借理发,躲进了路边的这家有空调的发廊里,凉快一下。
没想到这一点会正中高前下怀。他进了发廊就和一个小姐直奔一侧的包房,还建议我也和他一起放松一下,体验体验生活。尽管我对高前的爱好并无意见,但这一次还是多少让我有些不快。
一时无从说起,也无从想起,只能从天气谈起。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南方的人,我感到北京的天气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尽管北京的天气和上海一样酷热,但却干爽很多,一点不像上海,走到哪里都像是在洗桑拿浴,浑身湿漉漉的,有时让人想透口气都很难。这点很像上海的建筑,新建的高楼大厦总是鳞次栉比,丝毫不考虑各自的风格和形状是否相宜,还常常是一定要冲到马路中央才罢休。而北京的高楼风格比较协调,疏朗,无形中给人留下了视觉和心理上呼吸的空间,我觉得,仅凭这一点,北京城建上的所有缺点都可以原谅。甚至,不怕被那些热爱历史文化遗产的人骂我没文化,就是再拆几座老四合院也无妨。
坐在理发椅上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感觉心情好了点,我也慢慢回想起来,好像这个徒步旅行家说今天要带我到他当年出生的地方看一看,大概就是这里了。没办法,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了。我拉开挎包,想抽支烟,却发现早上出来的时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