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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当她睡到半梦半醒之间,就会听见无比喧嚣的《婚礼进行曲》在耳边吵着,撕扯着,好像全世界各个角落都在共同奏着这乐声。每每这时,她都会一身冷汗地惊醒,然后本能地想要开机给他电话。
可当她的手指真的触上开机键的瞬间,她对他的那些热望又会骤然坠落。一通电话能改变什么?无非是听一番哄她回去的温言蜜语,山盟海誓,若她真一个把持不住回去了,那才叫下作!况且,以他林越诤的能力,如果真的后悔了,一定会有办法带着她想要的一切,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不出现,仅仅因为他还是给不了她想要的。
如此一想,便又是一夜无眠。
因着彻夜彻夜的失眠,舒旻的脸色迅速地憔悴下去,虚弱得连久坐起身都会眩晕。
祖红心疼她可怜,大清早的去农贸市场买了鸽子、土鸡回来,当她端着汤往舒旻房里送去时,舒妈却叫住了她,让她把东西放下:“不要吃太好,否则孩子会长得更大。”
恰巧推门而出的舒旻愣在原地。爱,原来也是残忍的。
这晚,她们三人各怀心思地看着电视,娱乐新闻已经炸开了锅,连着几天都在说陆城南和热力传媒的解约纠纷,沉默数日的热力传媒也在今日通过媒体提出了千万解约金。记者方面则表示陆城南的手机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根本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外界的传闻甚嚣尘上,说他联手热力炒作的也有,说他找到新东家的也有,说他忘恩负义、脑子进水的也有。播完片子,连娱乐节目的主持人都不禁为陆城南扼腕,声称他这是自毁前程。
舒旻漠然看着,他一向就是个说走就走的人,从不给旁人留半分斡旋的余地,她靠着沙发,轻轻阖上眼皮,她累了,已经没有富余的精力替别人操心了。
次日,三个人刚过了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祖红应声把门打开,只见舒默宣讪讪地在门口站着,身后似乎还跟着别人。
“刚吃过哪?我带了个熟人过来。你们叙旧,我还要赶去上班,就不多耽误你们了。”说着,他把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祖红看见来人,低低地叫了一声,活像撞鬼。
舒旻放下水杯,淡淡看着多日不见的陆城南。
“城南,你可来了!”舒妈从轮椅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心酸决堤般地倾泻而出,“你快帮我劝劝她。”
陆城南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舒妈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着,仿佛这世界只有陆城南是可以帮她和舒旻做主的人,仿佛他才是她心灵上的倚靠。
陆城南眼尖地看见了舒旻鼓起的肚子,目光一炙,一切都懂了。他起身走到舒旻跟前,抿唇说:“舒旻,我们俩谈谈。”
“谈什么?你也要来杀我孩子?”舒旻讽道。
陆城南弯腰去拉她,却被她一手挥开:“别碰我。”
陆城南被她的态度激怒,连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舒旻,你不是还对那个浑蛋抱着什么幻想吧?”
一句话直戳到舒旻软软的心底去了,仿佛瞬间在那里挖开了一个窟窿,汩汩的锐痛从那里流出,她木着脸,一字一句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们一个个反反复复来提醒!”舒旻的情绪有些失控。
“他不可能娶你,更加不可能让你把孩子生出来。”
陆城南深知重症要用猛药,索性挑开她心头的疮疤,放了那一股脓血。
舒旻的呼吸滞在腔子里,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要娶的根本不是普通人,那是要娶回去放在神龛上供着的女人!”陆城南冷冷地说,“你拿什么和她比?拿你的爱情还是拿你的孩子?你给得了他权势财富吗?”
舒旻仿佛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她整个人滞重得连哽咽都无力了。
他见她这样,心里一软,语气平和了些:“林越诤能有今天,全是卫庄这个未来岳父给的,没有卫庄,他能拿到投资,拿到地皮,拿到这么强大的关系网,短短几年就把鸿宇做成现在这样?卫庄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换作你,你也知道该怎么选。”
他迟疑地伸出手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舒旻,别傻了,把孩子做掉,忘了他。”
身后,舒妈收起眼泪,满含期待地朝女儿望去。
良久,舒旻才惨然一笑,将手移到肚子上,自说自话一般:“以前,我一直以为怀孕很难受的,天天吐,天天晕,像是恶疾缠身,可是我没有,除了偶尔吐一下,跟正常的时候完全没两样,他是在体谅妈妈的难处。再往前说,不知道怀孕的时候,我穿着高跟鞋东奔西走,不是比赛就是演出,换作别的孩子,早就滑胎了……”
顿了顿,她吸了口气说,“你们看,他多乖的,可是没人欢迎他来这个世界。”
她晶亮眼里闪过一丝迷离的笑意:“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我怕赎不起这个罪。”
说罢,她吃力地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身后,舒妈几近绝望地喊道:“你怎么这么轴啊!”
陆城南稳住几乎厥过去的舒妈,抿了抿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来,朝着她的背影冷冷地说:“舒旻,你确定要生杀父仇人家的孩子?”
一句话就将舒旻钉死在了原地。
第34章 这样的罪,他要怎样清偿(1)
如果后来,他没有那样重重伤害她,她就不会遇到林越诤,不会遇到这致命的伤害。他曾发誓愿付出一切求她一生平安喜乐,最后却亲手毁掉了她一生的平安喜乐。
耳边静了静,舒旻疑心自己听错,莫不是电视还开着,哪个在说戏里的台词?片刻愣怔后,眼泪先她思想一步复活,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瞠大双眼,缓缓回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嘴,仿佛在求证,刚才所听见的是幻觉。
这迟到三年的,忽然被揭开的、洞心骇耳的真相让轮椅上的老人呆住了,唇抖了抖,她哑声问:“城南,你说什么?”
陆城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林越诤是林允升的儿子。”
冷不丁地听见“林允升”三个字,仿佛有一只手在舒旻肩膀上拍了一下,给陆城南的话下了一个注脚。她竭力迫自己冷静,像是要去推倒他说的一切:“林允升是什么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是……”舒妈半边身子瘫在轮椅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说,“他是你爸爸生前,办的最后一个人。”
撑着舒旻的那根支柱轰然间碎成齑粉,舒旻脚下一软,无力地向门上靠去,眼前的亮光一点点收了去,成千上万只黑色巨鸟拍着翅子铺天盖地地朝她眼底袭去,她重重合上双眼,灵台里一片清明。她想起来了,高中毕业前夕,她时不时能从父亲的电话里零散地听到这三个字,高考毕业后,她帮父亲收拾书房,象牙白的书案上,父亲在一沓沓宣纸上,用无比肃杀的字体写着的,也是这三个字。
还要旁人说得再明白些吗?
父亲生前工作作风极其硬朗,案件调查中从不讲情面,办下一批又一批的贪官、商人和黑道势力,他常常自诩自己是海瑞,早已经买了棺材在家里等死。那时她尚年幼,不知道父亲的工作是高危职业,更听不懂他含笑说出的话里,藏着怎样的苍凉无奈。直到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无数只被他斩断的黑手都藏在阴暗处,伺机复仇。
他的死,哪里可能真的是一场意外?
“果然是林家人做的!我当年,不止劝了多少次,让你爸爸不要动林允升,他偏不听。”舒妈窝在轮椅里老泪纵横,“现在怎么样?不但搭上了自己一条命,还搭上了女儿!”
“旻旻,你醒醒啊,他的父母是被你爸用命锁进监牢的呀,他怎么可能不恨你爸爸?不恨你?那个孩子,他是回来报复的啊!”
报复……
妈妈的话像把凌迟的刀,反复在舒旻身上片着,切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好好地在那里,他却要来招惹她,伸手将她拉出困境,转身却将她推进更深的绝望;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她做尽温柔的事,拿捏着她的心,却始终不肯对她说一句切实的话……他用虚虚实实的手段,早已将她五花大绑地悬在空中鞭笞着泄恨,她还错以为,那是爱情里甜蜜的痛苦。
背上升起涔涔的冷汗,这一刻,她才发现,他那深井一样的眼睛,她从未看透过。然而,让她更加恐惧的是,到了这一刻,她还想着他的温柔。
双手死死地覆在小腹上,泼天的怨恨当头浇下,从她的皮子渗透到骨血里。古人说,一念成魔,她隐隐听见心底有个小人在朝她怪笑。
她的宝宝、她的爱、她的梦想、她的人生,那一切光明美好的事物,她还能要吗?
舒旻捂着肚子,面如死灰地坐在医生对面。
医生问几个月了,陆城南答:“四个月了。”
医生蹙着纹得青黑的眉,厉声说:“怎么拖这么大才来啊?流是流不掉了,要引产,自己生下来。”
陆城南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医生没好气说:“孩子已经成型了,得先用药打死,再催产,像生孩子那样生出来。早干吗去了?现在来,不是造孽吗?生的时候会很痛,孕妇要忍着,有一定生命危险,比如血崩,还有绝经的危险。要是没问题,你签个字,马上就入院。”
陆城南的脸骤然白了,两手紧握成拳,神色复杂地望着舒旻。
舒旻面色平静,她像在潜在水底,他们的话声自岸上传来,渺远而虚空。
陆城南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舒旻,不做了,我们结婚吧,把孩子生下来。”
舒旻抬头看着医生,漠然说:“我自己签字可以吗?”
利落签完字,舒旻抛下陆城南,游魂一样地往走廊尽头的特护病房走去。阴森老旧的走廊里,两边病房里的人都虚浮无力地或坐或躺,没有人气。
她乖顺地在病床上躺下,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医生和陆城南随后进了门,医生语速极快地说:“今天先做各样检查,去照下B超,明天一早给你打催产针,要是顺利的话,晚上就会有妊娠反应,慢的话,后天一早也能生下来了。”
舒旻木木点头,医生则又转身跟陆城南交代了几句后离开。
陆城南关上门,在舒旻床前坐下,拉住她毫无力气的双手:“舒旻,把孩子留下吧。”
舒旻缓缓侧过头,望着他冷冷一笑:“不要他的是你,要他的也是你……去也是你,来也是你……陆城南,你还能再反复无常一点吗?”
陆城南眸光一暗,歉然说:“对不起……求你给我机会,让我赎罪,嫁给我吧,一辈子折磨我。”
舒旻喉咙一动,却怎么也笑不出声,只低低地说:“你毁了我最初的爱情,毁了我对你信任,现在又毁了我的孩子,居然还妄想毁了我一生?陆城南,你以为,毁掉的东西,是随便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吗?”
她怎么可能甘心自己受了那么多伤害,兜兜转转的,却又回到原点?
就在这时,她小腹里似有似无的一动,像有什么绵软的东西踢了下她的心口。她的孩子,他动了?他在求她,求她不要杀了他?她憋着一口气,憋到额角突突直跳,憋到心跳几乎停止,直到那口气从胸腔里喷薄而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嘶嚎才随之猛地爆发出来,她张着嘴,发不出一句话,只是单音节的悲号。
她的人生,在这一刻堕入永夜。她以后都不用这样哭了,因为,未来的人生已经不可能更坏些了……
次日一早,舒旻便被医生叫去了手术室。医生撩开她的衣服,冰冷的酒精在她的小腹上涂抹着,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