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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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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社会已经进步,这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又是一个下午,在一个偏僻清静的茶艺馆,两杯清茶,我们开始了一番促心交膝的长谈。当我向他讲起那些过去的事情,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生怕拉下每一个细节。而我尽量用客观全知的视角,对往事作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滕叔叔,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些,不过,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没有打断您。您说过,往事常常会给一个人带来伤害。但我想,往事只是往事,它只是一种基本的事实,或者说它是对当事者本身的一个主线故事,往事本身是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如果说到伤害,给人带来伤害的其实并不是往事,而是与往事有关的那个活在我们身边的人,是他给我们的心灵带来了伤害。”
我点点头,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旁观者也许总是清醒的。但你父亲却一直在伤心难过,这是可以看到的,道理只能讲给别人听。”
“那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必要为此承担责任。”
“但这并不是有责任没责任能左右得了的。虽然说没有责任一个人可以躲开公众的遣责,但不一定会让自己不受良心的拷问。这是一个人欠下的无法偿还的债。如果没有深入一个人的心灵,你就不会知道一个人真正的痛苦在哪里。虽然身为父子,但是你毕竟没有像他那样的经历,没有在那种背景下生活过。我想,相比而下,我会比你更能洞悉你父亲内心深处的哀伤。”说着,我话锋一转:“你能够如此关心他的心灵感受,是很让我替你父亲感到欣慰的。”
“不,滕叔叔,这只是一个儿子所能做的……即使这样无济于事。我知道父亲心灵上的痛苦谁也替代不了。”
“只有到了我跟你父亲这个年龄,一个人才会真正懂得去珍惜生命的圆满,才会真正懂得去珍惜血缘与亲情可贵呀。”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是血缘,只有血缘关系才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因为血缘,不管祖父曾经做下过什么,他都是父亲的父亲。因为血缘,父亲都在无时不刻地挂念着他。”
“如果想真正地帮助你父亲,那就试着去说服他,让他晚年再回到故乡吧。”
“皈依故乡?”
“是啊,每个人最终都要找到他灵魂的归宿,国家、宗教,或者是家庭,每个人都有他灵魂的皈依之地。我们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注定也只能回到那里去。”
“滕叔叔是准备离休之后回到故乡去么?”他轻轻啜了一口茶,问。
我点点头,“至少,目前有这个想法。告诉你父亲,我们会在镇上等他。”
“你们?”
“你秀林叔叔也要回来。”
“你是说家平先生?”
我点点头。
“我会告诉父亲的,”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说:“滕叔叔,只有在今天,我才感到自己的浮浅。我们这些人,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别人,而且总是以为自己永远是正确的。不知您有没有这样想过,我觉得您应该为您今生选择了从事政治而感到遗憾。如果您……”
“不”,我摆摆手制止了他,“一个人真正拥有的只有他这一生。能活得问心无愧并坚持自己的人格,这或许应该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做到。我们对一件事物不要先入为主,有些东西是具体的,有些东西在远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每个人也都得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年轻人冲我笑了笑,起身告辞。
当我们一起走出茶馆,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里消失,我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在一步步向生活深处走远。
第八卷1
    慢慢地,又是几年过去了。
当那段叫做文革的历史束之高阁,许多人对此回忆,反思自己在那个时代做了些什么并追问这段历史为什么会发生的时候,一个阳光淡淡的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突然来到镇上寻找父亲。
看到这个年轻人,父亲的表情蓦地一愣,但随即他又陷入那种如老僧入定般的平静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一种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年轻人彬彬有礼地在父亲那间向南的屋子里坐下,自报身份。原来,他就是那个是在文革一开始的时候打倒父亲,后来又被打倒,下场很惨的李西明书记的儿子李安阳。
父亲仔细地看了年轻人一眼,说:“据我所知,李书记终生未娶,无儿无女。”
“我是……养……养子,父亲的养子”李安阳说,“在德州工作那年,他收养了我,后来,把我送回日照了老家。”
“喔,是这样。”父亲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问:“李书记现在还好吧?”
李安阳摇摇头,说:“父亲已经故去好几年了。”
接着,李安阳向父亲阐明来意。他告诉父亲,他父亲李西明晚年一直都在为自己当年把滕市长定为斗争对象的错误行为而忏悔。他要儿子有机会一定要告诉滕市长:他当年的行为是错误的,要他原谅他。“否则,他死不瞑目,”年轻人说:“父亲临终前要我一定找到滕叔叔亲自说明。他让我告诉您,是他……是他……害了您。”
阳光从南面的窗棂射进屋子,光线一束束上下抖动。父亲坐在暗处的椅子上,手搭扶手,双眼微闭神色清瞿。他突然站起来,慢慢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像是沉吟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站住,背着手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媳妇,他才用袖子擦擦眼睛坐了回去,他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般。父亲问:“你是说,你父亲他……他去了?”
年轻人眼圈红红地,点点头。
父亲想了想,看着年轻人,大声说:“你父亲原则性很强,他是个好人啊。”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父亲摆了摆手,对他说:“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你父亲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那个时候他跟我们都一样,他是身不由己啊。”
这时,年轻人的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掉到地面上,悄然无声。他有些惶惑地站起来,不安地盯着父亲。父亲伸出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说:“年轻人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你父亲他是个好人吗。再说,如果我恨他,可他该去恨谁呢?……不管是我,你父亲,还是更多的人,没有哪一个人能为那段历史负责。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委屈。一个人不应该对往事不依不饶。再说,当年,我跟你父亲只是路线上的分歧……算啦,不说了,不说了。”
说着,父亲又看了看这个远道而来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着他健壮的后背。父亲眼前一花。他伸手扶住身边的桌子。
听到父亲这番话,年轻人才知道父亲方才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他红着脸说:“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机会,能替父亲当面致歉。不管怎么样,滕叔叔,父亲他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您。”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父亲冷冷地说着,脸上又一次出现了那种不由分说的沉默。直到年轻人主动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他屋子里墙上挂的那些字画时,父亲这才跟他接上话茬。
那一年父亲已近经八十多了。过后他总觉得这个叫做李安阳的的,也就是他老同事的儿子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他告诉我,当第一眼看到他,心里就开始砰砰跳个不停。“我做了个梦,感觉到是他回来了……”
“你说是谁?”
父亲在电话另一头陷入沉默,与此同时,我也在记忆中搜索着。突然,心头一动,问:“您是说若……”
父亲打断了我:“这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有机会你去见见他吧。也许……也许就是他,仁人之于弟,不迁怒,不宿怨……”
我在心里把这事记下,因为这是他的一个愿望。父亲一生对我们的要求很少,但他对我们有着一个很重要也是很相当严格的教诲:他教我们终生不得为人师长。当后来,宛晴大学毕业后选择以教师为职业时,父亲很多年一直都对这个心爱有加的女儿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直到最后,终于想到时代已然不同,毕竟她也是自己唯一女儿,才肯原谅了她。
我离休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这个叫做李安阳的人。
动身之前我又想起了俞白一家当年那悲惨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在那个时代是可想而知的,那是那个时代有如同背景的人悲惨的缩影。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俞子安,一生经历大喜大悲。由“红色资本家”到“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只有一步之遥。最后,终于因为不堪折磨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用当时一句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自绝于人民”。而我想,在那时,他多半会是想着自己的行为是“以死谢天下”的。
一个人,他一生虽然可以不必有太大作为,但他这一生不可以没有梦想。我的岳父,当年就这样带着自己未竞的梦想,却用一根衣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至死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我想,他一定把自己对命运不公平的愤恨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命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太不公平了。比如我的岳父,他没有必要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却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难道不是一个错误么?
虽然,他曾经是一个很坚强的人。而开朗的俞玄,也因为家庭出身的原因也受到很大折磨,一个如此开朗的人患了抑郁症。我的朋友杨易之跟她一样,两个人都是大资本家的儿女,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文革之后逃到日本某所大学研究学问去了。他们说自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害怕再回到当年。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我们的悲哀。如今,我的朋友已经将他的书法带了日本,并产生了广泛影响。
我常常为他们感到难过。当我们为自己感到庆幸,并以过来人的身份以一颗平常心去看那段历史时反倒又觉得没有什么了。
如今,我们这些人活得远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难过,也许,正因为我们的身处其中并曾深受其害吧?或者,还是因为对那些深受其害者的怀念。它我们为他们感到难过。他们去了,却把思索留给了我们,所以说我们必须应该感到自己是幸运的。对于一段历史,当我们总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也许我们什么都不应该说。因为说与不说都会造成伤害。真正感到难过的只是那些身受其害而正在反思它们的人。我们应该为今天能活在这个健康的国度里感到无比幸福。
这么想着,登上东去的列车,去一个叫做日照的沿海城市,寻找一个叫李安阳的人。
车过黄河,终于看到山东半岛的丘陵。如远走山脉,又似近立劈削。一脉一脉逶迤折回,却又无迹可寻。当你的胸襟倏地广了,缦回的苍翠又把你无边的想象收回。当低下头时,却又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于是,目光又一次次随心驰去。
跨过黄河,由广袤的平原进入半岛,突然又开始觉得那么的新鲜。
当见到对方,我们都不禁深深地一惊。但这只是一刹那,很快,我们都又恢复了陌生人见到陌生人那如初般的笑容。这是一个小手工劳动者,一顶稀黄头发,稀眉疏眼,骨胳突出,手脚与做派微微有些局促。看到他第一眼我马上就断定:父亲的推想大概没错,他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
在那个下午,我们面对面开始了一番长谈。他始终低头不语。岁月对一个人的雕琢呀,竟是这般的不可思议,却又在处处留有印记让你有迹可寻。
于是,我试着让他对自己幼时的光景进行回忆。他问我问这些做什么。我告诉他不为什么,我只是对他的过去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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