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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多年异国生活之后,秀林养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习惯。每天早晨,他都要在自己宽大的寓所里高声念讼:
“我是中国人,
我的国旗是五星红旗,
我的国歌是义勇军进行曲,
我的祖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我爱我的祖国!”
秀林一遍一遍地念诵着,其实这不守是他婚后不久,每天起床下地平和一下心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他认为自己一天之内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这时,一声门响,唐小婉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质地细腻的细白瓷托盘。秀林并没有回头去看她,而是像老僧入定般地面沉似水。唐小婉眼睛扑闪扑闪着,像是充满了询问与期待。秀林却极不高兴而又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示意唐小婉先出去。
他心中这种默默念想就像佛家人的朝时课诵。他的早晨时分的这种课诵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每天,敏感的唐小婉都愣愣地看着他那对着门口头也不回的背影,和那只不断在空中挥舞着的手。她突然觉得灵魂深处像是在突然之间丢失了某失种东西,那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如同薄薄的刃口在刹那之间切入手指般的冰凉的快意,那种纠心而又纤质的的痛,这让她看不见她心爱的家平的心究竟在哪里。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虽然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深入过他的心灵。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走了。
一连几天,秀林都阴着脸,不说一句话。他自己执著且有些愚顽的对祖国的念想让每一个旁旁观者看起来都有一种荒诞的味道。一个人的祖国情结,一个人对祖国的忠诚与挚爱竟然可以以这样的的方式来表述!后来,唐小婉却慢慢地理解了这一切,因此她也就习已为常不再打扰他了。深谙中国妇道文化的唐小婉知道,这是他所钟情的男人的个性喜好,自己必须无条件地去顺从并支持他。退一步讲,即使是放到唐小婉自己的美国文化体系中,个性也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这些年来秀林一直是这样想着也是这样做着。他每天也在反复地做着这样一件相同的,让人看起来十分可笑的事情。后来,他又曾有一次机会返回他的祖国。而我的兄弟,他也太不幸了,他回国的时候正赶上那次可怕的“四五事件”。结果,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不算成功的回归。这一次,我在机场见到了他美得惊人的外国妻子和蓝眼睛黑头发的混血儿子。看着他们,我心中强烈地一恸。他们让我想起了在遥远的镇上,那个叫做张芳允的已经独守空房三十多年的女人。
那一次他们又不得不像一只受到惊恐的小鹿一样匆匆地逃走了。第二年中秋节,我回到镇上,见到父亲提起了这件事。父亲提笔作诗一首:
雨落黄昏后,
月明沧海间。
长风送远讯,
月圆人不圆。
见罢,我也作诗一首,一同寄给远在异国的秀林:
云微露重起晚风,
兄弟流落各西东。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后来,收到秀林回信。有诗两首:其一:
几多风雨几多愁,
几多归人逢晚秋。
几多兄弟隔天外,
几多女子凝翠楼。
长怨应似楚宫恨,
关情自有豁双眸。
负重跚跚行逆旅,
忍辱谙谙务粮谋。
其二:
斯人相去不相逢,
草昧夜纱月朦胧。
北雁南飞霜何晚,
西人东归梦几重。
繁华几番花生树,
寂寞时常月挂藤。
休问梁园春可好,
望乡楼里醉梦轻。
收到这个从未谋面的哥哥的来信,知非很是激动。我们兄弟间这种带有古典意味的诗信互答,让他这个从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倍感新奇。随信一同前来的另有秀林的一副对联,装裱如初,写的是“人隔天涯两相望,心系故地一月明”。父亲让知非把它挂于厅堂,换下那副“诗书传家远,忠厚继世长”。然后,他常常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对着那副对联呆看很久。
秀林真正回归故乡又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我知道,其实在很多年之前秀林一直就有着回国发展的打算。只是两次不成功的归国之旅把他的心给伤透了。第一次,因为文革,他看到了我的处境,一个这样的国家让他看不到希望;第二次又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他那颗心还是一直强烈地向着自己祖国的。我曾因一个出国考察的机会遇到了那位当年同秀林一起留学英国的同学冯仁之。说起当年。老华侨告诉我:“一个爱国的人无论走到多远他的心总要回来,其实,家平先生一开始就准备学成回国的……”
我有些不相信似地看着他:“当年,他那么想出去……再说,他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
“不,”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你是没有在国外长期呆过,一个没有在国外呆过十年八年的人,他不会知道一个人身在国外那种与众不同的孤独感。唉,家平先生才是一个真正的爱国之人呀,想想吧,”说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准备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却坚持要回来,他那番精彩的演说,至今让我们感到惭愧。”
“演说?”
“是啊,那是在我们毕业欢送会上,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那精彩的话……”
说着,他那张老态的脸像是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思。而我跟着他的思路到了遥远的国外。
“那时的家平先生,少年意气,端着高高的洒杯,站在一大堆年轻人中间,说:‘面对祖国的贫穷与落后,我们应该去同情它,应该为它感到可怜与难过才对。同时,还应该为自己没有以己之力去想方设法去帮助它感到惭愧与羞耻,而不是是嫌是弃。在旁人的国家里过养尊处优的生活,其实谁都可以做到,就像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自杀一样,这是最容易做到的,也是最懦弱的选择。这样的人不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而且,他也不配称为一个爱国者。’”说着,他放下酒杯,四下看了看,用一种更低沉的语气说:
“家平先生站在人群里大声地说‘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么爱国,但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也许有人会说,选择不回去那是为了个人的尊严与价值,我不想反驳这样的说法,也许,选择回去个人的价值不但得不到发挥,还会受到压抑与限制。但我想,一个人,总得为自己的良心选择一次吧,我们总是说以国为家以国为家,国就是一个大家呀。因为看到了别人过好日子我们难道就要纷纷改名换姓另投家门么?我们自己的家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又穷又苦的老妈妈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着它靠着它么?’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又高了上去,他不得不又停了停,接着说,‘我想,只有大家一起尽心尽力才能把我们的国家搞好,只顾自己一个人贪图享受我们的家是搞不好的。这是一个人活着应该懂得的最起码的道理,是一个人的良知,更是他的尊严。当然,我不是批评那些不选择回去的人,也许,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们去做。大家有权利选择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生存,但也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去维护自己的尊严。但是我,就我个人来说,我一定会这么做,回去,回去,一定要回去!’这时,人群响起稀稀啦啦的掌声……”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呀!想想家平先生当年,抱着一颗怎样的心一心一意地回来,结果却碰了个大钉子,又不得不跑了回去。”他动情地说着,笑了笑,吃力地摘下钢边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看到他那长满老年斑的养尊处优的脸上,下垂的眼袋露出了血一般的颜色。
第七卷5
当秀林像候鸟一样在大地上飞来飞去,正是知非宛晴和子骏这些人慢慢长大并开始自己生活的时候。而我那可怜的妻子俞白,却正被下放到天津一个盐场接受劳动改造。
那个冬天是她灾难的开始呵。寒风刺骨的天气里,她被上司命令到没膝深的河里捞鱼。身边没有准备什么防护设备,她只是套了一层薄薄的防水衣,这个坚强的女人,一声不吭地去做了。她的性格是从不对别人提出什么要求。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了,她的腿已经不能自如地运动。尤其是夏天来临,她总是要捂上厚厚的被子,浑身打着哆嗦咬着牙,抱上自己那脆弱的膝盖在屋子里黯自流泪。她终于知道,自己已经为这过于要强的性格所伤。
那个时代,人们就这样过着天各一方的生活。直到斗争慢慢地向派系转化,并衍发成一场不分究里的混战时,我们疲惫的灵魂才有短暂喘息的机会。
那是一个秋天。
经再三要求,俞白终于被同意下放到东园跟我一起接受劳动改造。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承担更多的东西,至少,可以相互有个依靠吧。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好消息啊。我们忍辱负重地活着,但也相信时间最终会给每个人都有一个公正的回答。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悄悄站在大运河边,望着南下的流水默默不语。大运河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它有了一些萧瑟,一些寂寥。四下一派寂寞,似乎只可以看到天上寡淡的云朵。想想过去的岁月,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它似乎就浮在眼前。当我想起那些往事,心中便生出一种不由分说的疼痛。假如可以预见,从过程到结果,一个人是不是可以不必知道所有的过程,直接去接受所有的后果呢?而这样一来,这后果对他来说的意义又有多大呢?为什么一个人在他试着去破解生活,最终受到的却只能是伤害呢?
黄昏降临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结伴步行不远来到河边。俞白经常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默默地望向远处,她常常这样默不作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的工作是被派到一个车间做搬运工,又过了不长时间,被派到离城很远的一个小电厂卸煤。天色未亮的早晨,我就夹上一个简单的包袱,沿着荒芜的小土路一步步走向那接受处罚的地方。
一开始,心里觉得是何等的难受呵。后来,终于在劳动中找到一条让自己减少痛苦的办法,那就是以拼命地劳动去忘却一切身感同受之外的东西。当同几名有着同样的经历的苍白面孔的人一起咬着牙爬上高高的运煤车,一脚踩进暄腾腾的煤堆里,深陷至膝;当看到那些本来应该从事卸煤工作的腰粗腿壮的人站在车下指手划脚,我们反倒觉得没什么了。过后,却总觉得自己受到的苦难还是不够多,就主动地在生活中去寻找一些机会让自己受到更多的折磨。
比如,我不会磕掉因为卸煤灌到鞋里的小煤渣,让些细小的,圆状和块状结构的小石头硌着我的脚。这就像有一种硬硬东西在不断敲打一个人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在疼痛中感到心灵的舒服。所以,一天下来,双脚底板常常会生出许多小小的麻窝,严重的地方已经凹进去一个个鸡啄似的红斑,甚至会破裂出血。
这让我感到非常满意。
肉体上暂的疼痛替代了精神上受到伤害带来的长久的疼痛,或是说肉体上可以明显感觉到的疼痛让人暂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