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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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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提笔写字,八十岁的父亲又想起了当年。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身在美国的秀林。前几年,我们得到了他的消息。这个离家多年的人说他要回来看看了。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目前活得很好。可父亲总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应该主动给他一个讯息,以表示对过去那些事情的既往不咎。想到这里,父亲提起笔管,唰唰几笔写就一副对联:“身为游忙翻得健”,“客留春住抵还家”,让我寄送远在美国的他。收到父亲的手书,秀林很快回赠他一件“昊天罔极”的条幅。
晚年的父亲自命为一“散淡之人”,闲来唱几句京戏,并同“仁和永”郭家老号的郭子雨郭老先生交上了朋友,他们喜欢一起到虽换了旧址,却仍摆放着当年祖传货什的郭家老号后堂去品茶闲聊,有时他们也会一起到父亲住的小院里来谈书论画。郭老先生花白胡子,一派仙风道骨。郭家在文革时也曾受到很大的磨难,被人五花大绑牵了游街。郭先生戴着大大纸帽子,一边低头走,一边被一个绰号叫做“鬼子”的——就是当年李家那个可怜的女孩儿生下的孩子——五短身材的汉子用拇指的绳子抽。他被打得周身是血。这一切如今都已过去了。一般店家都是年底盘结,而郭家“仁和永”仍保留着祖先定下的“从不收账”的老传统。
而当一人独处时,父亲有时也会练练字,更多时候,他则喜欢半躺半坐到放在书房正中间的高背藤椅上,戴上花镜,手头拿起一本佛经。时间稍长,当感到累了,便摘下眼镜,对着南墙上的张国之那副“闭目养神”静观不语。十年之后,他写出了那首留给我们的,也算是他对自己一生作出总结的长诗。
自张大师留下那副洋洋洒洒的字,这个条幅就被父亲一直盯着看了十多年。也就是说八十岁过后的父亲,他晚年的岁月基本上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的了。
如今,离休之后我经常回镇上小住。乡下生活虽然安逸,但我却发现:虽然已经生活在镇上了,可我自己却永远都无法找回过去那美好而宁静的感觉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变老了吧。好在这样的日子尚有书可读,亦有友可访,间或,还有秀林打来一个越洋电话,或者,一年半载亲自回乡小居一次。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总也想不明白的那些问题。于是问起了自己,如今是不是把一切想明白了呢?
每每想起这些,心头总是一阵发慌。出去走走,走上河滩,就会想起老迷糊,想起他那翘起的小的秃辫子和空洞的眼神。当年他是多么地盼望着天下太平呀。现在天下太平了可他却也已经不在了。他在那里活得可平安么?
也常常想起张先生,想起他苍白的脸,那一大堆临终前交给我的书。一生繁华洗尽,现在应该是回过头来再好好读读它们的时候了,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能给后代留下一点什么东西。否则,如何在九泉之下去见先生?这时,突然记起在当年临清东园交给外祖父那卷手稿。于是问起了父亲。
父亲摇了摇头,说从未听说此事。过河而去,找到仍健在的二舅父。二舅父已经老糊涂了,耳朵聋得听不清人说话,总是把“手稿”听成“书包”。不禁哂然一笑,不知那些失去的宝贵的东西还能否找回?
晚辈们热情地帮助在舅父住过的房里四下寻找。墙缝,柜底均已翻过,仍是不见踪影。于是心底倏地一下凉了。但总觉得外祖父不应该是一个这样的人。商人出身的他应该有着一诺千金的信用。当初,他曾答应把那些东西保管好的。
又过了几天,表弟突然渡河过来,身后带着一位驼背老人。表弟说:“这是聋四老爷。”我向老人点点头,让座。
“你说的那件事,”表弟呷一口茶,说:“我们打听过了,可能老爷子知道。你问问他吧。”
我不知道这“聋四老爷”是一个名字还是一种称呼。但有一线希望,还是跟他讲起当年把那卷手稿交给外祖父的情形。老爷子边听,边咳嗽着,直到我讲完了,他眼睛发亮,喘着粗气说:“我确实知道此事。那时,我跟着他……咳咳……你看我,老是说这些没用的。那一年,外公他从临清回来,有一天跟我说起过这件事,不过……他就是不肯跟我讲过那是一件什么东西,他只说外甥交给他一件宝贝……咳咳……咳咳……”
我点点头,“老人家,那您知道他把那东西放到什么地方了么?”
老人面露红光,“他……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他一定把它藏起来了……,藏到了什么地方……”
“您再好好想想……”
“咳咳,千真万确,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咳咳……咳咳……”
老人的脸又一次憋得发红。
我递上水,让他再慢慢想想当年外公的话里是否有什么暗示。
“唔,他只是说了,这……这是最值钱的宝贝……咳咳,最值钱的宝贝……,外甥交给他的……他去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吧?”老人转过头去问表弟。
表弟摇摇头:“没有关于这方面的。”
看来,我真的要失望了。又过了好大一会儿,老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后来,你家里丢过一次东西是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表弟说,“还是文革的时候吧,有一天晚上家里人都去支部开会去了,家里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可,可那时候爷爷早已经不在了。”
“噢,噢,咳咳……”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应着,一边捂着嘴咳嗽。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那东西还在,”老人看了看我,“你去找一个人,他叫韩飞。”
“韩飞?”我心头突然一恸,好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强烈地一闪,心口随即生生地疼了一下。
表弟也是一愣:“韩飞?你是说那个小偷?”
“就是他。不过他早就洗手不干了,现在,他专门帮人找回被偷的东西。在偷这个道儿上他是行家……咳咳……现在那些小毛贼们都服他。……咳咳……想来那时候他还在做着呢,如果是的话,那件事肯定是他做的。如果不是,咳咳……他也必然知道。只是恐怕……你是说那是一部手稿?”
我点点头。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恐怕留不下来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有一线希望,你应该去试试,说不定会有一线希望……”
老人走后,找到父亲,问起这个叫做做韩飞的人。
父亲神色有些张惶:“不知道。”
于是找到知非,“知道,知道,不就那个‘江洋大盗’吗,二十年前,他在这一片儿有名着呢。不过现在好象金盆洗手了。盗亦有道,他从不接这一片儿的生意。对了,现在……听说好象他……怎么,你被偷啦?”
我说没有。
没有你找他干什么,一个人渣儿。
我看了看知非,说文革的时候我放到外公那儿一些东西,丢了,看看他知不知道。然后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知非说好吧,王命难违。
两个人坐在车里,知非一边开车一边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这个韩飞是谁么?”
我摇摇头:“听着这个名字好象有点儿熟,不过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象他跟四伯母家里是亲戚。”
“武城韩家?”我心中一愣,接着问道:“你见过这个人么,他多大岁数?”
“也就五十多岁吧。”
“对了,是他,肯定是他。”我自言自语地说。
当我还没有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想明白时,车子已经来到武城。我让知非停车,在路边的烧火铺买下几刀烧纸。知非看着我,他的神情让人感到他已经被搞得莫明其妙了:“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到时候就知道了,走吧,走吧。”我对他说。
来到韩家,两扇玄色大门紧紧关闭。叩开院门,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汉子,手里捧着一本书。见是客人,彬彬有礼地让进屋子。院里干干净净,房前种满了正在盛开的夹竹桃。屋子里古色古香,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一农耕之家。
递上茶水,中年人很儒雅地笑了笑说:“二位是找什么东西的吧。”
“你怎么知道?”知非问。
“到我这里来的都是找东西的。看二位的身份,所找之物的绝非一般东西。二位从哪里来?”
“驿渡镇。”
“驿渡镇?青城驿渡镇么?”
我们点点头。中年人听了,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过了一会儿说,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驿渡镇,驿渡镇从前有个马家,你们记得么?”
“马家?”知非听了,疑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知道。”
“马家现在断后啦,”中年人苦笑一下,说,“对了,驿渡还有个滕家你们一定知道。都在外面做大官儿,好象还有个儿子在国外是吧?”
“喔,我们就是滕家的人。”我笑了笑,说。
中年人又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搓了搓手,“你是……”
“滕国平,这是我弟弟汉平。如果我猜得不错,我想,你说的一定是秀林吧。”
“秀林?”
“对,滕家平。”
听到这里,中年人的手开始发抖。他扶着桌子,站定。然后说:“他还好吧?”
我点点头。他坐下,端起杯子送到嘴边。突然又定了定神,然后才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就在我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中年人放下茶杯,面沉似水。他冷冷地说:“说吧,二位有什么事儿,不管你们是谁,只要能够办到,我都愿意效劳。这是我的规矩。”
我知道说别的已是多余,便告诉他:“不知您知不知道,文革的时候河东韦家老铺大顺兴号丢过一次东西。”
中年人眼睛突然一亮,问:“是76年吗?”
“具体哪一年说不清了,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那是别人托韦家老号韦老掌柜保管的东西,可能就放在号里。”
“很值钱么?”
我笑了笑,“对有些人来说,或许价值千金,但对有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中年人呷了一口茶,他忘了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我问道:“能说说那是什么东西吗?”
“一部手稿。”
“什么手稿?”
“一个读书人当时写的一部书稿。”
“喔,”他点点头,“一部书稿,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才想起来找它?”
“您知道它的下落?”
他摇摇头:“不知道。”
这时,知非在一旁说:“您再好好想想,当年那时候,做这一道儿的人可不多。这是一件对我大哥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中年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想必知道我的规矩。二位请回。如果为钱我也不干这个。让我好好想想吧。”
他话里已经明显地有了要赶我们走的意思。我走到他面前,说:“带我们到四伯母坟上看看吧。”
听到这话,中年人的眼圈倏地一下红了。他犹豫了一下,看到我坚定的眼神,还是苦笑了一下:“她早就不是滕家的人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回家的路上,知非大惑不解地问个没完。我叹了口气告诉他:“此人就是你二哥同母异父的弟弟”。
“二哥……”知非听得有些诧异。
“是呀,我们两个都非母亲亲生。”
“不会吧,”知非拍了拍方向盘,撇了撇嘴:“开玩笑!”
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去望着车外大片大片的麦田。没过几天,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到镇上。他找到我,递过一个用报纸裹着的旧旧的油布包。他告诉我说:托他捎东西的人告诉我:今后不要再去找他。
第七卷4
    当年,在身赴他乡之后,我无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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