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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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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突然瓮生瓮气地对秀林招招手说:“小施主,近身过来。”
秀林下意识地向老迷糊靠了一下,并没有到和尚那边去的意思。老迷糊推了他一把说:“大师叫你呢,过去呀。”
秀林却还是没有过去的意思,他像一只惊恐的小兽一样盯着和尚。这时,和尚认真地对老迷糊说:“这位小施主是与我佛有缘之人呵。”正说着,不知用了什么身法和尚本来直坐在地上的身子“嗖”地一下转到秀林身边。他用一只粗大的手捉住秀林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向他的脑后摸去。
我突然想起了干奶奶常给我们讲的那种专门吃小孩子的老马猴子,于是失声大叫起来:“干什么你!”
和尚面色凝重,他没有因为我的惊叫而停手。秀林像是吓懵了似的一动不动。我用求助的目光看着老迷糊。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用一种同谋者的眼光笑吟吟地看着和尚,像是非常欣赏这种对一个人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我有些恼火了。我不能眼睁睁着看着秀林受辱。于是,扑上前去,抱住和尚那只干巴巴的正向秀林头顶摸去的大手,用力撕扯。和尚只是轻轻地抬手一拂。“不要……”老迷糊还没有喊出声,我就感到自己已经被一股大大的力量扔出老远,摔到地上,身上却没有一点儿疼痛的感觉。
就在这时,秀林“哇”地一声哭了。和尚终于停住手。我扯起秀林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老迷糊唤我们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扯着秀林向远处走去。
这时,我对这个对我们一直不肯出手相助的人已经没有一点儿好感了。
第一卷3
    尽管,一再受到打击让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儿,但是在那个上午,受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的侮辱这件事在我心里来说却不是最重要的。尽管,它也曾对我的心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那顶多只是一刻。像这种偶然而遇的事情其实不会给我造成什么真正的影响。因为,那个上午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俞白。
离开河湾,我和秀林走在回镇的路上。阳光一点点在河里闪动,明晃晃的耀眼。我拉着秀林,正在努力地想:我们趴在窗户底下偷听父亲的谈话之所以会被母亲捉个正着,绝对是因为有人告密。否则,以母亲的性格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认为,那个告秘的人就是俞白,一定是她。可转念一想,我并没有捉住她那样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人的指责是非常不严肃的。好在,我心里想着她并不是为了要去恨她。也就是说,即使那个告密的人真的是她我也是不会生气的。她这样一个细眉细眼的小丫头能从遥远的天津来到我们家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了。这已经够我研究半天的了。
习惯于对所有的事情都搞个一清二楚是我的一个优点。没有知情权就没有发言权,我这个观点曾在父亲那里得到过验证。
那是有一次我在书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注意到,它们所记载的大英雄没有一个是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甚至在我们之前,再之前,包括晚清,前清,一个也没有。说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弄不明白为什么岳飞杨家将可以成为英雄,而曾国藩左宗棠却什么都不是。一开始,我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巧合,那些史书跟老迷糊给我们讲的故事大相径庭,它们从来都不涉及这些人物。于是,我向父亲提出了质疑。
父亲当时眉头紧锁,他站在书房里,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看到他的样子我感到有点儿担心。我想我一定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问题,这让他难于作答。这样一来他会慢慢不喜欢我的。但转念一样,他不是也曾经对我说过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问题么。于是,我就坚定起来,有些得意地,毫不犹豫地表示出了对这些很少在书中出现,但在历史中离自己很近的人的一番自认为高明无比的诋毁。
不想,父亲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他措辞严厉地转过身来:“你不要这样随随便便地对他们指手划脚,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们,你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资格。这更暴露了你的浮浅无知。”转而,他叉开瘦长的五指,撑住桌子,慢慢地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们在历史中所处的位置。是呀,谁又能真正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呢?一切价值都有待打破,再重新确立。”
说到这里,父亲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平和了许多。他像是对我训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补充说:“跟你说这些你是不会懂的,对一个人来说了解更为重要。不是否定,而是沟通。应该是设法找到共同语言。你应该为自己的浮浅与冒昧感到难过,为自己的人云亦云感到羞耻。”
事后,我想我这些问题一定问到了他的心灵深处,要不父亲的神情绝不会看起来那么痛苦。但是当他说完这些话时,我却又觉得他那痛苦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关切般的和善。父亲的这种表情让我不禁想起了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我一面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发烧,一面暗下决心,下次一定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经过那一次,我暗暗明白了父亲一直在希望我们做一个怎样的人。于是,我就学着用《第子规》里的话来约束自己。说实话,一个人在生活中有了一个既定的目标他就会活得很有成就感。一个有了成就感的人是很容易得意起来的。因为这件事,我决定了自己今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得意起来的我却想试试秀林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秀林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但是,有一点他却与我大不相同。
通过与他的对话,我发现他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比如,在他认为万人唾骂的李鸿章是一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而那些位置同李鸿章身份一样的人,比如王安石,欧阳修,魏徵等人却被放在史书里大肆歌颂。这是多么不公平的现象呀。于是,他决定悄悄地埋下头来查找原因。他把这些人的生平放到一块,看看他们一生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并进行对照。找来找去,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他有点儿不敢相信了。他认为历史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那些记载历史的书不应该这么不严肃。他发现,那些同样能力非凡的人之所以在历史中被一个个湮没,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毫不例外地做了一些不算十分光彩的,或者说与时代相违的事。
另外他还发现,造成这种现象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距我们太近了,历史还没来处及把他们写进去。于是,秀林断言,如果李鸿章生活在唐宋也能够成为一个伟大人物。据此,他总结出一个结论:在过去,一个人的价值附属于政治而不是取决于时间。之所以有许多人不能够进入历史,只是因为他们的理想与信念与当时的政治信念不太吻合。而历史,总是要赖以政治之手得以衍传。但秀林认为这不会影响到他们在历史中所处的位置。可是那些记在书上的历史却不这么认为。
秀林觉得出现这种这种情况好象有些不大对劲儿。他认为一切东西都应该在空间和时间里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政治也一样。但是,政治成为裁决其他东西的标准,这有些不符合规则了。当他提出这些疑问并一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又在父亲那里受到批评时,却也并未曾动摇半分。
父亲对他的固执己见感到有些失望,但他却认为,秀林不过是一时这样想想罢了,并没有想过去强加于他的想法。而这却使得秀林生出了一种骄傲的情绪。时间一长,这种情绪逐渐演变成一种不屑:他变得越来越瞧不起那些执一面之辞的史书了。可是,不相信历史,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那个时候,我们只有六七岁,对所见到的种种现象还不能够一一给出较为满意的回答。
六十多年之后,我们都已年望七旬,秀林再次对我说,“之所以不相信它们,是因为它本身不够严肃。它们所记述的根本就不能代表真实的历史,我们传统历史的记载是很不科学的,它只能算作在一定范围内被歪曲并删节了的一段段对政治有帮助的事件。这对有权知道真相的后人来说是一种欺骗。”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有些吹毛求疵么?纪史不能以偏概全,但也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再说,书写与理解之间也存在一定的差异。你必须首先承认客观存在,首先承认存在就是正常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这样想,看来你真的无药可救了。我们的历史就是这个样子因为这是我们的历史。它的价值就是这里。如果让它变成你们……,外国人那种记载方式,它就不是我们民族伟大的史诗了。这是我们的民族个性。”
说到这里,我强调道。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却在想,其实秀林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让人二选其一,我倒宁愿选择他那种观点。
“你不要总坚持着自己的落后好不好。这是一个态度问题,出发点不对!你是被这史官文化给害的呀!想想当年,你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呀!”他补充了一句,说。
我听出了白发苍苍的他话里那逼人的锋芒。我知道,他注意到了我话中那短短的一哏,那个没说出来的“你们外国人”和已经说出来的“我们的”和“我们的民族”。
在想把某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侨居海外多年的他,几次返乡没能成功,到了这个年龄还能够矢志不渝地几次三番地回到镇上来,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让我稍感安慰却又让我再次感到头疼的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随时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任何事情都绝不低头。
我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一个人不应该为自己民族的落后感到自卑,他应该懂得敝帚自珍。既应该像父亲那样看到短处并努力去改善它们,‘以己之力竭作为国之思’,也应该像看到别人的长处一样看到自己的长处。”
“并不是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爱国的!一个人只有爱国之心却无法让自己的行为给国家的发展带来好处,那有什么用?差距就是差距,这跟民族感情是两码事儿,”秀林严正地说着,又缓下来:“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是,我们也要正视历史,你们不总是在说实事求是么?”
我知道,他所说的跟我所说的只是对一件事物的不同看法,这跟爱国不爱国并不相关。几十年来,他对历史的态度一直未曾改变。秀林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美国人,他能够在功成名就的鼎盛之年选择回国定居,虽然没有成功但事情本身已经超越了思乡这两个字简单的范畴。虽然,现在他这种对历史所持的观点已经得到了普遍认同,但在当年那个时候,也就是六十年前,这种声音无疑是很苍白很无力也是很可笑的。比如,外祖父就以一个长辈的角度对秀林的思维方式表示出了巨大的担忧。
热心的外祖父一面努力地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开导秀林,一面对父亲对儿子这种危险的精神状态的不以为然感到愤怒:“你们不要再让他这样下去了,这是很危险的。子不教,父之过。一个孩子整天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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