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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些时候他准备让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作平跟他去当兵;还有,三伯父在部队给他提了一门亲事,等等。但他却只字未提三伯父想回镇上定居的想法。
父亲向他表示了一些自己对他这些事情的看法。这样,他才匆匆地走了。
年轻的秘书官和他的弟弟慢慢淡出了我们的视线。因为他那些话,父亲终日感到欣慰,他觉得好象已经到了应该把那些事情给忘了的时候了。
就这样,父亲慢慢地把自己和侄子给忘了。但他的侄子却没有忘记他。任平始终铭记着五叔跟他家里的那段刻骨的仇恨。
当我们知道这些事情已经是多年以后了。还是让我们先来看看那个时候居心叵测的秘书官真正想做些什么吧。
第四卷2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了吧,又是一个秋末,天渐渐凉了,就连运河里的水也带上了浓浓的秋意。有一天父亲突然告诉我们说:“今后你们不要再去河湾了”。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再跟老迷糊呆在一起了。父亲始终担心,经常跟他在一起老迷糊会对我们的人生态度产生影响。听了父亲的话我感到很难过。想了想,我认为自己不能按父亲说的那样去做。我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力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那一次我破例没有听父亲的话,所以一有空还是偷偷地出现在河湾里。整天在河湾里玩儿,我遇到了很多有趣儿的事。不过,有一天,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很难过的事情。
那是一个下午。镇上的老渔夫,一个姓刘的老头子正在河里打渔,他的网却不知被一种什么东西在水下给扯住了。于是他就下到河里察看。结果,待他想钻出水面时,却被擦肩而过的大船挤在中间活活碾死了。
那是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它被码头李家给拦住了。
那时,我正跟着老迷糊一起坐在河湾。我眼睁睁地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巨大而又的无情的力量变成一堆肉酱的事实。当一大片河水被老渔夫的鲜血染成片片殷红,并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时,一个生命便消失了。那情形真是让人从心底感到害怕呵。
码头上立即围上了很多人。因为有码头李家主持正义,很快,驻镇的日本兵也赶来了。大货船很礼貌地主动要求赔付一些数量可观的钱。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此事过后,人们对日本人的态度有了一些转变。很多人都在想,看来,日本人也没有那么坏呀。比如由这件事来看,日本人就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他们也有同情心。
人们因为这件事慢慢地放松了对日本人的警惕。是呀,都两年多过去了,镇子上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日本人的到来而改变多少。因为没有改变多少,人们才不由得这么想。而现在看来才会知道,在当时,镇上人们对日本人生出的一点点善意正是他们灾难的开始呀。而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却是让李家又一次在镇上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这时镇上的人们虽然都知道李家做的不是正当生意,但他们从不骚扰百姓,而且还处处为镇上着想,这让所有的人都有些感动。这种感动对于维持镇上那短暂的和平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就在人们都认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的时候,我们家里出事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那天下午,我看到院子里突然掉下一块房檐砖。那块砖“啪”一地声无缘无故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觉得好象有什么不详的事情要发生了。等到天已经黑下来了,还没有见到度平回到家里来,母亲有些担心,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传着土匪四处闹事的消息,她让我跟秀林一起去外面找找。我们两个先是去了度平平时喜欢去的小巷,但没有找到。去张家询问时,张家的人也正在着急。他们至今也没有见到他们的孩子东明回来。这时,大家才有点儿慌了。
天色越来越黑,两家人合在一起找遍了整个镇子,却都没有发现那两个顽皮的孩子。这时有人告诉我们,说看见天黑前四叔家的作平曾带着他们两个在河湾北面玩儿。父亲让我们去找作平,我们找到他时他正躺在二伯父家里睡觉。他说他自己早就回来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就跟他们就分了手。
两家人心里慢慢地凉了。摆在面前的只可能是一种后果:出事了。
当不死心的人们打着火把再一次找遍整个镇子时,他们收获的仅仅是又一次失望。
当镇子上空不断传来传来漫无目的的呼喊,父亲正带着我在河湾北面寻找。我提了一只小小的马提灯跟在他身后。走到关帝庙跟前,父亲对我说,“你把灯给我,我进去看看。”
父亲迈步走上台阶。他推了一下门,门关得死死的,没有动,这时,父亲心头像是被一种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重重撞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白日里突然扫过一阵阴森森的风。他本想叫一声度平的名字,但止住了。
父亲本想叩门的双手停在空中。一种巨大危险的前兆逼得他的心砰砰直跳。人们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警觉。父亲扑地一声吹灭了手中的马提灯。我跟在后面,抓紧他的衣襟。这时,我听到屋内好象“哗啦”一响,心头强烈地一颤。
即使是在白天,我也轻易不敢走近关帝庙。想想,那色彩鲜艳,油着大花脸的关公和周仓,在当时应该足以让一个孩子心惊肉跳的。我哆哆嗦嗦地跟在父亲身后,说:“他们不在里面吧。”
父亲像是看了我一眼,他用手按按我的肩头,让我别动。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关帝庙庙廊前的柱子,来到窗子近前,乜了一只眼睛往里看了看。
随即,父亲使劲儿拉上我,两个人一溜小跑回到家里。
家里没人。母亲到街上去了。父亲让我呆在家里。不一会儿,他身后跟来不动声色的二伯父。这时,我发现父亲手里已经多了一只亮晶晶的小手枪,两个人又一溜小跑奔向关帝庙去了。
当他们来到关帝庙前,那里早已是四门大开。屋内,地上,有一堆化开的黄腊和乱七八糟的花生皮。父亲看着它们,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若何跟张家的孩子被绑票了。
当我们又一次来到二伯父家想找作平问个究竟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作平已经不见踪影了。桌子上,放着一封他留下的信,他说自己要去东北投靠大伯父了。
看罢,父亲脸色很难看。去东北,他不是刚从那里跑回来么?他为什么又要在晚上走呢?二伯父说,任平不是说要他去当兵吗?他怎么……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发愣的样子。
这时,二伯父招招手叫过我,很严肃地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讲。我点点头。我知道,尽管瞒着不说,但我隐隐觉得两个孩子的失踪一定跟作平的不辞而别有很大干系。
转过天来,父亲找到码头李家,要他们出面帮助找回两个失踪的孩子。
少当家的李维之很热情地说此事包在他们身上。没过两天,他们派人来请父亲过去。父亲来到李家,发现张老爷子也正在那儿。李家的人忧心忡忡地说,这事儿恐怕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们派人去周围都打听过了,这件事不是他们道上人干的。
那就奇怪了。父亲觉得其中好象有什么奥秘,但他一时却想不出来。就像,在当时我也一时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作平也会突然地失踪,也更没有去想度平的失踪是不是跟去年他的哥哥,也就是当兵的秘书官回家省亲有无关系。而对于一件事情的判断,往是那些往最无根据的猜测才是最佳答案。可谁会想到这一点呢?
我们和张家又派了很多人四下寻找。直到过了十来天,看到真的没有什么希望了,大家才知道,两个孩子一定是凶多吉少了。从心里来说,我们是多么地盼望那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绑票呀,可是,它偏偏不是,这是一个谋划很深的计划的一个中间环节。
失去了孩子的张家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发现,那天晚上作平无缘无故的失踪大有蹊窍。张家认为自己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自然也不会遭遇这种事。于是理所当然地把罪过全都迁到我们家头上。事情很明白:张家的儿子不幸跟滕家的儿子一起丢了,滕家应该为此负责。尽管镇上的人们对此各执一辞,但很多人都准确地预料到,因为这两个失踪的孩子,张滕两家一定会结下不解的仇怨。
失踪的孩子是张家的小儿子张开臣,也就是张名臣小弟弟的儿子。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好办,但一关系到张名臣的利益那就很难说了。一开始,张家态度其实很明了,遇到这种事谁也没什么办法,大家只好认命了。张老爷子和张汉臣的意见一致不过多追究。他们的态度是:大家同为落难之人,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事情,张滕两家应该惺惺相惜。但张家大部分人都是持不同看法者,比如张名臣和他的弟弟,那个失踪孩子的父亲张开臣一家。他们一致认为滕家必须就此事给他们一个说法。
好在张老爷子是一家之主,他以一个家长的气势压倒了其他人,不过,在张名臣的指使下,张开臣还是到我们家大闹了几场,后来,他又派马代搞了一套所谓的“侦破”,但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两个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镇上消失了。
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有些精神恍乎,她觉得日子好像一天天变长了。尽管她的肚子又已经变得很大了,尽管不久之后她将再次面临生产,但度平的失踪对她来说这种打击太大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看不见了,这真是一件让人感到心疼的事呀。从此,本来就很脆弱的母亲好像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我们了。她总是无缘无故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嘤嘤地哭个不停。
而当很多年过去之后,我们渐渐都忘记了家里曾有过一个叫做度平的儿子时,有一天,年老的母亲突然喃喃地对父亲说,他就要回来了……就要回来了……
当父亲问她谁要回来的时候,她突然又“哇”地一声咧着嘴大声哭开了。她狠狠地对父亲说,报应啊,报应,真是报应……
她恶毒的语气让父亲又一次想起了当年那些伤心的往事。父亲回到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父亲的后半生,始终在用行动去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但他最终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逃脱命运的惩罚。母亲的那些话让父亲又一次开始感到坐卧不安了。他对母亲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孩子还活着?可我也觉得他还活着。
母亲散乱头发,目光呆痴着一言不发。听到父亲的话,她只是用双手一遍一遍地隔着厚厚的棉裤抚着自己的大腿。母亲作出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岁月对她的伤害真是太深了。接连生下的五六个孩子都一个个都夭亡了,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打击?如今,唯一的一双亲生儿女又远在天外。老境如此凄凉真是一件让人感到伤心的事呵。
“报应,报应啊,报应……”,母亲一遍遍面无表情地说着,而父亲则在她不停的絮叼中深深地低下头去。晚年之后,他们在一起的情形经常是这个样子。他们常常会想起当年那个失踪的孩子。每当这时,已经看淡一切的父亲也总会一声不吭地难过上大半天。而慢慢地,由于年岁过大,母亲对失去的儿子的思念变成了一种仇恨。她总是不停地一遍遍地埋怨着父亲。
而此时的父亲却比她要痛苦多了。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他要为那些不太清醒的人分担一分悲哀。当把心头的说法说出来之后,母亲心里好受多了。她一头扎在炕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