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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作了一首五言,于是低头吟道:“隆冬杳去远,阳春日上时。风熙凌开早,雁归日已迟。小雨湿崭绿,炊烟起相思。花莺鸣暖树,绿波漾清池。一年好光景,蕴盛正堪值。须折只堪折,春老空折枝。”
父亲点了点头,说,你的想象力还可以,不过,截然不同的东西最好不要在同一首诗里出现。而且,你从古人那里借了不少。
我无声地望着秀林,看看他能作出一首什么像样儿的诗来。秀林歪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要想做一首好诗真是太难了,不如把沾个便宜吧,我把哥哥刚才的诗稍作修改,每句添两个字,将五言改为七言吧。
父亲看着这个不时就会翻出一些花样的儿子说,好,那你改来试试。
秀林便慢慢吟道:“隆冬渐渐杳去远,阳春蒸蒸蒸日上时。风熙冰河凌开早,雁趁归期日已迟。小雨润润湿崭绿,炊烟袅袅起相思。花莺啁啾鸣暖树,绿波澜微漾清池。一年几多好光景,蕴盛蓬勃正堪值。此须折取只堪折,春光渐老空折枝。”
父亲对他也点点头,说,好,好,然后又非常严肃地说,你必须自己有自己的创造力,一个人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只靠耍小聪明,靠投机取巧,顺水推舟因人成事,这样的人难堪大用。
往往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把身边那些痛苦统统都给忘记了。
既然只是忘记那必定还会有想起的时候。所以,痛苦还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
马代,镇上的维持会长虽然不敢再对人们轻举妄动,但是对大家来说,他一天天在镇上的胡作非为也是不能容忍的。但他只要不再做出什么太过于发指的事情,大家还都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他们用无声的方式表示着对这个人蔑视。
强迫人们交纳扬水站初建费用之后不久,马代终于开始着手经办主子交给他的第二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是:为了对付共产党,要在镇上实行十户连座。
对于镇上那些想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人们来说,这个决定又将是一个大大不利的消息。日本人有一张嘴,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本来这已经足够危险,而马代与生俱来的包藏祸心对他们来说,则是又多了一种危险的毒药。如果真实行十户连座,那灾难可能随时以任何一种名正言顺的理由落到每一个人头上。
一时间搞得镇子上人心惶惶。
看看吧,每个人都有走运的时候/像马代这种人,命运也给了他一次盛开的机会,不过,他生命的灿烂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种灾难。他这样的向来都是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欢乐。有着近十年为匪生涯的他是那样的善于巧立名目,强取豪夺。所以,在那个本来非常晴朗的春天,他虽然还没有把镇上变得腥风血雨,但也已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了。
而大伯父则很快就让人从东北捎来消息,他没有让滕家容易冲动的长子回来。大伯父对四伯母走与留的态度很明确,顺其自然。他说:既然大没有意见,且她去意已决,那谁也勉强不得。但有一条,如果嫁给马代,滕家的儿子不能带走,而且,今后她永远都不许她再登滕家大门。
大伯父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嫁给别人事情可以重新考虑。
我们把大伯父的意思告诉四伯母。
四伯母铁了心要按她自己的意愿做事,因此,大伯父从东北带来的消息并没有让她感到太为难。她明白,能有这样的机会对自己来说已是来之不易。至于要不要儿子,她暂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父亲见是这样,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段时间,他眉头紧皱,情绪非常不好,常常无缘无故对人大发脾气。要走的人把日子选在二月初二。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父亲让人给他准备了满满一马车嫁妆,虽然对滕家无情无义,但她毕竟曾是滕家门里的人,这样对她来说也算是仁智义尽了。
父亲让林世青带着一个伙计去给她送嫁。大车送到马代家门口,一帮人都无声地走了。他们都不愿意去给马代这样的人去捧场。
娶下了滕家门里的女人,又白白得了一大车嫁妆,马代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他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只是镇上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无赖,不过只是码头李家手下一条曾经不忠的狗。
那个时候,我对外界事情了解太少,也许因为所处的环境过于独立吧,对当时的形势,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认识。我只是知道我们都处境艰难需要忍辱负重地一步步去熬。只是我还觉得大家应该都是有希望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始终没有注意过那些时常在家里出现的陌生面孔,也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们的真实身份。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心底那分希望都是这些人所给的。
驻在青城的日本兵要修建一座新的炮楼,他们需要人手。马代歪戴帽子,手里抓着一根皮鞭,指使镇公所的人到各家去抓丁拉夫。有钱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到日本人那里遭罪,出几个钱了事儿,那些没钱的人家,也要想尽办法,避免出夫。
一天傍晚,掌灯时分,镇上田家田登海和田登山两个半大小子,就是那个死去的田姓人家的儿子,在他们母亲的带领下找到我们家里。他们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哭着对父亲说马代已经给他们下了出夫通知。他们知道,马代这是对田家赶尽杀绝。他们要父亲给他们寻一条活路。
父亲看起来虽然很严厉,但镇上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心慈肠软的人。父亲拉起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说让我想想吧。
这时,干奶奶也透过话来:她家里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得找点儿事儿干。父亲思来想去,决定让他们一起去东北投靠我的大伯父。他在那里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暖坊。
上夫的日子一天天迫在眉睫,父亲不得不很快做出决定,他已经来不及跟大伯父商量一下是否合适了。父亲让我给大伯父修书一封让田家兄弟带去。出于慎重,田家兄弟的具体行藏他都没有让田老太太知道。
我认为这是父亲给我的一个考验,所以很紧张。待书信写完之后,秀林对父亲说,他也想给大伯父附上几句话,父亲的同意了。但我对秀林这种做法感到很不满意,因为父亲把给大伯父写信的任务交给了我,而不是交给了他。看着他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气得我转过头去。我决定不再理他。
父亲想了又想,既然四伯母已经改嫁,且他们家作平也已经长大成人,他也应该自己找口饭吃了。他决定让作平也跟着田家兄弟一起去东北大伯父那里做事。
在一个漆黑无人的夜晚,他们一行五人趁着茫茫夜色出发了。
田家兄弟竟敢出门逃夫,这件事让马代很是恼火。但他对一个老婆子却也毫无办法。于是,他就找到同田家十户连坐的另外九户,责成他们找回田家兄弟,否则,田家的夫就由他们来出。
这是一个对付忠厚百姓们很有效的法子,但那时田家兄弟早已远在东北了,除了父亲别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时间一长事情就这样被慢慢拖了下来。可是,就在我们以为事情就会这样不了了之的时候,一天晚上,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和作平三个人又结伴回到镇上来了。
一开始他们不敢露面,而是偷偷来到我们家里,叔叔们对父亲说,在东北那里,暖坊一天到晚只让我们干累人的粗重活儿,我们不是去受罪的。
听了这话,父亲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等两个叔叔走后,父亲却啪地给了作平一记重重的耳光,让他跪在地下。作平捂着自己发红的脸,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
他没有跪下,而是转身走了。
作平的不争气和不服管教让父亲很是伤心。他专程让母亲请来二伯父,说作平对我心存芥蒂,你要好好规劝于他。人生之路总是先苦后甜,要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二伯父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是无能为力。他说看起来这个孩子对我们敌意一直很深,这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了。
他们几个从东北逃回来对父亲来说是一个大大不利的消息。以作平的年幼无知,两个叔叔的不务正业,如果消息走漏后果将可想而知。
这让父亲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我跟秀林郑重地叫到他房里,问我们有没有从他房里拿过什么东西。
我问拿什么,他说两封信。
秀林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秀林,齐声说没有。
“没有……?”父亲沉着脸说,“看着我,你们可从来都没有撒过谎。”
我不敢说话,秀林却大言不惭地把头摇得像个拨郎鼓似的,“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父亲那一脸严肃让我觉得,对那两封信藏匿不报是对他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坏事。但是,曾经因为俞白我得罪了秀林,我觉得有愧于他。但我又没有撒谎的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好象只有保持沉默了。
父亲叹了口气说:“也许你们真不知道,如果这样那我就错怪你们了。但我还是希望,如果谁把那信从我房里拿走了就马上给我送回来。这两封信很重要。好了,你们走吧。”
听到他那严正的语气,我就知道父亲并没有放弃对我们两个人的怀疑,尤其是对秀林。在父亲问话的那天晚上,秀偷偷来到我房里,问那两封信在哪里。
我看了看他,不冷不热地说,信?什么信?
他嘻嘻一笑,我说你别总是对我嘻皮笑脸的,你不是没拿么。
他说,好了好了,你就别说别的了,把信给我。
我告诉他说那两封信真的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
秀林不信,但我不交给他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他说,你可别出卖我。我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出卖不出卖,只有你自己知道。
五十多年后,当秀林从美国回来,我们又提起了那两封信。父亲笑着对秀林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一句话我还是想问问你,秀林,当年那两封信你是不是拿了?
听到这里,我和秀林都无声地笑了。一笑过后心中却是长时间深深的内疚。我们都没有想到那两封信竟会让父亲惦记了整整一辈子。我告诉他说,当年,那两封信其实是在我手里,不过文革的时候已经把它烧掉了。
父亲眼里流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他对秀林说,我错怪你了。
至于为什么把它们烧掉我没有向父亲解释。一个人,不必知道所有的真相,这样也许会活得更加心安理得。再想想当年吧,也是的,秀林他不肯承认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个春天,镇上发生了很多事。以至于有时候我都会把许多本来毫不相干的事情安排到那儿去。想想那都是一些什么样事吧,日本人开始对我们不友好,田家死人,马代抓走泰平,四伯母改嫁,张先生到来,……对了,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差点儿忘记了。那就是马代跟码头李家闹翻了。
他们的矛盾始于究竟应该由谁掌握着对码头的控制权这个问题。
马代就任镇维持会长之后,在码头设了一道关卡。其实日本人并未授意马代这么做,他们的意思是让李家继续在码头做他们的生意,可以通过收税的方式对他们进行管理。但马代觉得这样对李家来说太便宜了,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他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于是,他私作主张在码头安兵设卡,过渡收钱。
一个渡口,两个关卡,这对于像驿渡这样的渡口来说真是有些过重了。马代跟李家不同,他一味儿地雁过拨毛,对飞龙旗和漕帮的规矩也是视而不见,这大大伤害了李家人的感情。李家背后有一面飞龙旗迎风飘舞,另外还有他们家小儿子正做着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