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和秀林都觉得这个张先生有着与众不同的两面性,在他心中,似乎总是忧伤要远远地大于快乐。我们发现,只有在教给我们唱歌的时候他才是真正快乐的。他教给我们唱《长城谣》,唱《送别》,有时候,他也会把教我们歌教给镇上那些没学可上,在码头转来转去的孩子们。他把他们叫在一起,认真地一句一句地唱“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两边是故乡……”过后,在课堂上,他总是忧伤地对我们说:“看吧,他们想把我们这些人变得多没文化!你们一定要争气,你们一定要争气,……”
他会常常带着我们走到河滩上,让我们去看河里的流水。他会大声地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样的话。他也会带着我们看那些南来北往的船只,或者远远地看驻在码头的日本兵营。在这时候,他总是眉头紧锁,让人感到他那年轻的激情已经化为乌有。他指着滚滚而过的流水轻声地对我们说:“看我们的大地多美呀!”
说到这里,他总是低下头咳嗽个不停。
张先生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父亲,秀林也有与我一样的感受。我们都觉得他们两个人好象有着某种共同之处。他们这样的人,心里都有一个隐藏很深秘密,他们两个都是像有着深仇大恨并正在忍辱负重的人。我想,那一定是他们心灵深处一定那隐藏得很深的东西吧。有时,我就想那东西一定是一种忧伤,那是与四伯母的话给我的心灵带来的同样的忧伤。
那个春天,父亲有时候还会带着我们出去转转。我们在清晨走上高大的河堤,在小树林里看着太阳在东方升起;我们在黄昏走进田野,去看晚霞怎样染红了大地。我们看到春天怎样来到身边,我们看到开冻的河水哗哗流淌。我们看到小镇上空飞过鸽子,我们看到,每隔两个小时就有一队日本兵在码头巡逻一次,镇上的人都远远地躲着他们,我们还可以看到张家大门紧闭,留着长长胡子的李老爷子手里捏着两个明晃晃的大铁球在码头转来转去……
有时,父亲背着手跟在我们身后,我们一起走在村西的杨树道上。
镇子很大,它跨过了河堤两侧。河堤东面的繁华使得一部分喜欢清静的人有意西迁,于是,在镇子西头河堤之外,又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而又安静的小村落,它向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镇子西面有一小片草地,父亲就带着我们坐在草地上浅吟低唱。我们给他唱张先生新教我们学会的歌,而他教给我们应该怎样去观察自己身边的生活。
河堤之外与河堤之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我们走在广阔的田野,看到小草在微雨中渐渐发绿。往往这时,父亲会要求教我们作一首诗。
我看了看秀林,他说,你先来吧。
我想了想,作了一首五言,于是低头吟道:“隆冬杳去远,阳春日上时。风熙凌开早,雁归日已迟。小雨湿崭绿,炊烟起相思。花莺鸣暖树,绿波漾清池。一年好光景,蕴盛正堪值。须折只堪折,春老空折枝。”
父亲点了点头,说,你的想象力还可以,不过,截然不同的东西最好不要在同一首诗里出现。而且,你从古人那里借了不少。
我无声地望着秀林,看看他能作出一首什么像样儿的诗来。秀林歪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要想做一首好诗真是太难了,不如把沾个便宜吧,我把哥哥刚才的诗稍作修改,每句添两个字,将五言改为七言吧。
父亲看着这个不时就会翻出一些花样的儿子说,好,那你改来试试。
秀林便慢慢吟道:“隆冬渐渐杳去远,阳春蒸蒸蒸日上时。风熙冰河凌开早,雁趁归期日已迟。小雨润润湿崭绿,炊烟袅袅起相思。花莺啁啾鸣暖树,绿波澜微漾清池。一年几多好光景,蕴盛蓬勃正堪值。此须折取只堪折,春光渐老空折枝。”
父亲对他也点点头,说,好,好,然后又非常严肃地说,你必须自己有自己的创造力,一个人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只靠耍小聪明,靠投机取巧,顺水推舟因人成事,这样的人难堪大用。
往往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把身边那些痛苦统统都给忘记了。
既然只是忘记那必定还会有想起的时候。所以,痛苦还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
马代,镇上的维持会长虽然不敢再对人们轻举妄动,但是对大家来说,他一天天在镇上的胡作非为也是不能容忍的。但他只要不再做出什么太过于发指的事情,大家还都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他们用无声的方式表示着对这个人蔑视。
强迫人们交纳扬水站初建费用之后不久,马代终于开始着手经办主子交给他的第二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是:为了对付共产党,要在镇上实行十户连座。
对于镇上那些想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人们来说,这个决定又将是一个大大不利的消息。日本人有一张嘴,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本来这已经足够危险,而马代与生俱来的包藏祸心对他们来说,则是又多了一种危险的毒药。如果真实行十户连座,那灾难可能随时以任何一种名正言顺的理由落到每一个人头上。
一时间搞得镇子上人心惶惶。
看看吧,每个人都有走运的时候/像马代这种人,命运也给了他一次盛开的机会,不过,他生命的灿烂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种灾难。他这样的向来都是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欢乐。有着近十年为匪生涯的他是那样的善于巧立名目,强取豪夺。所以,在那个本来非常晴朗的春天,他虽然还没有把镇上变得腥风血雨,但也已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了。
而大伯父则很快就让人从东北捎来消息,他没有让滕家容易冲动的长子回来。大伯父对四伯母走与留的态度很明确,顺其自然。他说:既然大没有意见,且她去意已决,那谁也勉强不得。但有一条,如果嫁给马代,滕家的儿子不能带走,而且,今后她永远都不许她再登滕家大门。
大伯父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嫁给别人事情可以重新考虑。
我们把大伯父的意思告诉四伯母。
四伯母铁了心要按她自己的意愿做事,因此,大伯父从东北带来的消息并没有让她感到太为难。她明白,能有这样的机会对自己来说已是来之不易。至于要不要儿子,她暂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父亲见是这样,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段时间,他眉头紧皱,情绪非常不好,常常无缘无故对人大发脾气。要走的人把日子选在二月初二。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父亲让人给他准备了满满一马车嫁妆,虽然对滕家无情无义,但她毕竟曾是滕家门里的人,这样对她来说也算是仁智义尽了。
父亲让林世青带着一个伙计去给她送嫁。大车送到马代家门口,一帮人都无声地走了。他们都不愿意去给马代这样的人去捧场。
娶下了滕家门里的女人,又白白得了一大车嫁妆,马代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他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只是镇上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无赖,不过只是码头李家手下一条曾经不忠的狗。
那个时候,我对外界事情了解太少,也许因为所处的环境过于独立吧,对当时的形势,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认识。我只是知道我们都处境艰难需要忍辱负重地一步步去熬。只是我还觉得大家应该都是有希望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始终没有注意过那些时常在家里出现的陌生面孔,也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们的真实身份。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心底那分希望都是这些人所给的。
驻在青城的日本兵要修建一座新的炮楼,他们需要人手。马代歪戴帽子,手里抓着一根皮鞭,指使镇公所的人到各家去抓丁拉夫。有钱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到日本人那里遭罪,出几个钱了事儿,那些没钱的人家,也要想尽办法,避免出夫。
一天傍晚,掌灯时分,镇上田家田登海和田登山两个半大小子,就是那个死去的田姓人家的儿子,在他们母亲的带领下找到我们家里。他们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哭着对父亲说马代已经给他们下了出夫通知。他们知道,马代这是对田家赶尽杀绝。他们要父亲给他们寻一条活路。
父亲看起来虽然很严厉,但镇上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心慈肠软的人。父亲拉起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说让我想想吧。
这时,干奶奶也透过话来:她家里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得找点儿事儿干。父亲思来想去,决定让他们一起去东北投靠我的大伯父。他在那里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暖坊。
上夫的日子一天天迫在眉睫,父亲不得不很快做出决定,他已经来不及跟大伯父商量一下是否合适了。父亲让我给大伯父修书一封让田家兄弟带去。出于慎重,田家兄弟的具体行藏他都没有让田老太太知道。
我认为这是父亲给我的一个考验,所以很紧张。待书信写完之后,秀林对父亲说,他也想给大伯父附上几句话,父亲的同意了。但我对秀林这种做法感到很不满意,因为父亲把给大伯父写信的任务交给了我,而不是交给了他。看着他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气得我转过头去。我决定不再理他。
父亲想了又想,既然四伯母已经改嫁,且他们家作平也已经长大成人,他也应该自己找口饭吃了。他决定让作平也跟着田家兄弟一起去东北大伯父那里做事。
在一个漆黑无人的夜晚,他们一行五人趁着茫茫夜色出发了。
田家兄弟竟敢出门逃夫,这件事让马代很是恼火。但他对一个老婆子却也毫无办法。于是,他就找到同田家十户连坐的另外九户,责成他们找回田家兄弟,否则,田家的夫就由他们来出。
这是一个对付忠厚百姓们很有效的法子,但那时田家兄弟早已远在东北了,除了父亲别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时间一长事情就这样被慢慢拖了下来。可是,就在我们以为事情就会这样不了了之的时候,一天晚上,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叔叔和作平三个人又结伴回到镇上来了。
一开始他们不敢露面,而是偷偷来到我们家里,叔叔们对父亲说,在东北那里,暖坊一天到晚只让我们干累人的粗重活儿,我们不是去受罪的。
听了这话,父亲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等两个叔叔走后,父亲却啪地给了作平一记重重的耳光,让他跪在地下。作平捂着自己发红的脸,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
他没有跪下,而是转身走了。
作平的不争气和不服管教让父亲很是伤心。他专程让母亲请来二伯父,说作平对我心存芥蒂,你要好好规劝于他。人生之路总是先苦后甜,要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二伯父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是无能为力。他说看起来这个孩子对我们敌意一直很深,这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了。
他们几个从东北逃回来对父亲来说是一个大大不利的消息。以作平的年幼无知,两个叔叔的不务正业,如果消息走漏后果将可想而知。
这让父亲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我跟秀林郑重地叫到他房里,问我们有没有从他房里拿过什么东西。
我问拿什么,他说两封信。
秀林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秀林,齐声说没有。
“没有……?”父亲沉着脸说,“看着我,你们可从来都没有撒过谎。”
我不敢说话,秀林却大言不惭地把头摇得像个拨郎鼓似的,“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父亲那一脸严肃让我觉得,对那两封信藏匿不报是对他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坏事。但是,曾经因为俞白我得罪了秀林,我觉得有愧于他。但我又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