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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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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秀林又在外面喊我。这让我想起很早以前我就准备着跟弟兄们在一起“熬三十儿”,但是,我又实在想听听他们最后把两个问题讨论得怎么样了。于是,我躲在屋内一角,没有出去。谁知道,听着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四伯母那些话仍像个影子一样萦绕在心头。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深深地打动。直到后来才知道,当与那些同你命运相关的东西擦肩而过时,它们就是一根尖锐的剌,不自觉地触及并剌破你心灵最深的痛处。
所以,那个年我始终没有能过得高兴起来,以至于大年初一去拜年,大年初二去上坟烧香,我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来。看着我的心不在焉,母亲吓坏了。她担心地摸着我的头:“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她肯定以为我又犯病了。
病与不病,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的病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伤心。我躲开众人,偷偷拿上一碗饺子用布包上,藏到衣服底下,转到河湾去找老迷糊。只有他才能够解开我心头的秘密。
老迷糊正虚掩着房门躺在破屋里一堆烂草上睡觉。他那破烂的屋子里黑咕咙咚的,简直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高声叫他。
外面,可以听到过年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他,却像一个与这热闹毫不相关的人,非常滑稽地,头上顶着几根破烂谷草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他好像一时不大适应。他一边用脏乎乎的手抹着眼睛,一边伸着懒腰。当看清是我时,叫道“哎呀你这孩子,我这厢刚刚睡着,又搅了我一场好梦!”
我把饺子藏在背后,冷冷地看着他。
他又打个哈欠,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说罢,他嘻嘻一笑,露出白白的牙:“好吃的来了,自然不能再睡了。”
我把背后的饺子藏得更紧。
而他却哈哈地笑着,“嗖”地一下跳到我面前,两眼放出一种绿幽幽的光。他伸出脏得看不出形状的手。虽然知道再也藏不住了,但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东西交给他。
我转过头去,故意让手中的东西在他面前一晃。
“知我者,行健也!来,来……”他向我抱手一拱,“老朽给你拜年了!”说着,一躬到地。趁我一愣的功夫,他将我手里的东西一抢而过,像兔子一样“嗖”地窜回屋里。
我只好闭上眼睛摸黑走进去,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这时,屋里已经不像刚才显得那样黑了。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吃完了,他才像想起我似的,抹了抹嘴问:“又有什么伤心事儿呀!”
不管我有什么心事,到老迷糊这里都是藏不住的。于是,我问他四伯母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家里的人。
“一言难尽呀!想当初……”就在我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却靠了靠身子说:“这事你还是不要问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见他不肯说,我就骂他忘恩负义。说你刚刚吃了东西就不替我办事儿。
他笑了笑说:“你倒学会威胁我了。难怪说吃人的嘴短呀!”
说到这里,他再也不肯开口了。他越是不想说我越想知道。但他不开口我也拿他没办法,我只好恶狠狠地告诉他:“以后你再也吃不到我从家里偷来的饺子了!”
“好好好,算我对不起你,不过,”他说,“这事儿我不回答你,你可以问问别的。除了这个,别的事儿都好说。”
我想了好大一会儿,决定找一个难一点儿的问题难住他。只要他回答不上来,就不愁他不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日本人到我们这里来到底是为了要干什么这类问题比较难于作答。因为人们明明都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可是,一个冬天过去了,他们却还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呢。
于是,我就问道:“你说说日本人吧。”
“说日本人……日本人,说什么呢……日本人,我想,你是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完蛋吧?”他自言自语着,闭上眼睛,故弄玄虚般晃着脑袋想了一会,说:“还是待老朽卜上一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麻钱儿,摇一摇,在地上散开。
我懂得易经,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一副剥卦。剥者,上为艮卦,艮山为止,下为坤卦,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实在不是一副好的卦象。但我装作什么都不懂似的看着他。我是想看看他是否骗我。
老迷糊眨巴眨巴眼睛,对我说:“从卦象上看呀,此事不能长久。”
“不能长久?”我问:“什么不能长久?”这话让我想起了去临清之前临上船时,父亲跟外祖父说的那番话。
老迷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道道,我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剥”的卦象。他指着下面第二道阴爻,说:“你看看,现在他们正是这个,《易经》上说,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剥床以辨,未有与也。行为有欠妥当,过份了呀,过份了呀!日落西山,其道穷也。不过,这还不是时候。要等到这个……”说着,他指了指最上面的上九,说:“小人剥庐,终不用也。这才是他们自取灭亡之时。以现在来看,还要有待时日呀!”他一边摇晃着头,一边说。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就点了点头问,“那,日本人会做坏事么?”
老迷糊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看来,这个问题总算把他给难住了。想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虽说古人说这天道遐,人道迩,可是最难解的就是这人道呀。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事往往都是在一念之间,他们会做些什么,……这……这谁知道呢?”
我想,连日本人最后会垮台这样的问题都能看清,为什么他们会做些什么这样的小事情就看不清呢?我认为他是在故意向我卖关子。
于是,我很不高兴地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第三卷3
    对了,我们曾说起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事情都是在同时发生的。而一个人却只能身处一种场合。当你终于明白了,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时刻,并去关注那些未曾关注的过程时,那时,那些事情往往都已经结束了。
我们家小不点儿的成长就是这个样子。
就在我们一个个都貌似神秘地倾心于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慢慢成长着。就像我们一声不响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一样,他一声不响地成长着,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学会走路了。母亲兴奋得大喊大叫。一个母亲,总是对自己的孩子格外关注。成长之中,哪怕是一个再微小的细节都会给她带来莫大的感动。
而我们却都不喜欢这个孩子。他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小手儿像鸡爪儿般地弯曲着,额头上青筋外露,面色发黄,而且头发稀少。他整天歪头耷瓜,口水长流。不但是这样,他的小手小脚也总是无序地直瞪瞪地动个不停。每天,他不是打翻了母亲的针线筐,就是趁吃饭的时候,别人稍不注意就将桌子搅得一塌胡涂。
这让人看起来觉得有些讨厌,或者说是烦躁。因为这样,他始终不大招我们喜欢。我想父亲一定不喜欢他。父亲喜欢像我们这种有礼貌有教养的孩子。我也不大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总是打扰别人,而且稍不如意就肆无忌惮地大哭。虽然秀林天性顽劣,但总也不至于像他这么差劲。
父亲皱着眉头,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度平,字若何。我想,父亲的意思一定是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吧。
虽然他已经学会走路,但看他走路那种样子,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在“跑”更合适。他两腿天生罗圈儿,这样使得他的双脚看起来有些像内八字。他常常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处乱转,从来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呆上一会儿。于是,母亲在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就关上大门,任由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胡乱跑来跑去。
之所以说起他这么多,是因为这跟他日后的失踪有关。而他之所以如此受到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母亲第一个亲生的儿子。既然这么不喜欢他,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说他了。让我们来看看那年春天日本人都做了些什么吧。
那些愚蠢骄横而且目中无人的日本人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命令会在这片土地上的遭到无声的抵抗。
大家都知道,日本人并不傻,他们建造那么大一个扬水站绝不是为了感到好玩儿。他们需要靠镇上人们对扬水站的使用收回投资。可是,当建设扬水站的费用摊派下来,镇上的人们却没有丝毫为此付账的意思,这让那些日本心里难受极了。
其实,在当时,镇上的人们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同“爱国”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只有少数人想到了“智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先训,更多的人只是觉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一旦取之于人日后一定要受制于人。所以他们不愿意跟日本人打交道,也更不想使用他们的什么扬水站。日本人明显地包藏祸心,人们不喜欢被这样的人约束着过日子。因此,他们几乎都是甚至连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了日本的提出的合作要求。
没人愿意交纳扬水站的初建费用,驻镇日军小分队和镇维持会长马代联合上报,这又一次惹起了张名臣的无名怒火。
这个从驿渡走出来的人觉得很没面子。驿渡是他的老家,他做着维持会长,不买日本的人账就等于不买他的账。连老家人都这么不给他面子,他这个维持会长当得也太窝囊了。
但张名臣懂得老家对自己的重要性,他斟酌再三,决定采用先礼后兵的手段。
这不,这天傍晚,张名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非中非日的兵走在从青城返回镇子的路上。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大街上走过,那些平日里见到他都要热情打招呼的乡亲们却都一个个像没看见他似的,低低头,默默地擦肩而过。发现人们都在躲避他,这让怀着一腔热情的维持会长里觉得很不舒服。荣归故里的他分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
张名臣对此感到有些伤心。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机会。本来,他由自己的伤心应该想到全镇人的伤心。但是,这个一意孤行的人偏偏没有想到这些。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所做事情的正确性。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的动作已经让镇上所有的人都伤心了。那个时候,他只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从来都不去想想别人在怎么样,这是聪明人时常犯的错误。
驿渡这个镇子太大,而我们这些老百姓也都太有主见了,以至于张名臣虽然动过挨家挨户劝说的念头,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鼓动的热情在巨大的人浪中湮没了。张会长碰上了钉子。
张名臣的父亲张德道张老爷子正担任张家的族长,大哥张汉臣也仍是国民政府驿渡镇镇长。失败之后的张名臣想,若想得到全镇人的支持,必须首先得到家里人的支持。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初对他出任维持会长一事并未加以刻意阻拦,那么,像扬水站这等大好事他也一定会全力支持。只要父亲答应下来,凭他的德高望众,钱就不愁收不起来。
他决定先在家里试试。
一个人最好不要太高兴或者太自信,一旦太高兴或者太自信,他一定会因此受到伤害。因为一个人的愚蠢往往就是在他最高兴或是最自信的时候暴露出来的。
事实再一次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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