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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脑壳往上看,陡壁如将塌的危楼,压迫下来,咄咄逼人,后脑勺便不自觉地
下坠,下坠,险些坠到脊梁,喉管便绷紧了,下颌也绷紧了,皮肤不够用了,嘴
不得不张开。嘴张开了却顾不得喘息,顾不得慨叹,急匆匆凑上前,去接那半空
中湍流直下的飞泉。飞泉细如线,白如奶,甜如饴,却十分刁蛮有力,像千百只
婴儿小拳不停歇地撞击喉咙,催人窒息。嘴的本领有限,只好重新合上,让面颊
和躯干迎接飞泉。两臂也自己伸开了,紧紧搂住光洁的山岩不肯放松,飞泉趁势
钻入衣领,前胸后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甲搔挠,不由在盛夏里打了个寒噤,烈
日看了也无奈。
“让我试一下。”一个小男孩稚声嚷道。
他的嘴张张合合,总不满足,终于被飞泉呛了一下,连连咳嗽。咳嗽间隙,
不忘抓紧发出笑声,甚至想说点儿什么,小脸蛋儿憋得绯红,嘴唇反倒发白。
几个成人看着有趣,也纷纷过来与飞泉嬉戏。
我湿淋淋地绕着山根儿转圈,试图发现一条登上乳头的道路。
没有道路。
只有几个坡坎,依稀有前人攀附开凿的残痕。坡坎之上俱是险峻的天障,残
痕讪讪的,只好半途而废。嘁!什么都想逾越,都以为是给人预备的。
山顶葳蕤的林木从来不识刀斧滋味,蜂飞蝶舞。
乳汁喷溅的泉眼亦未经人类染指,百鸟啁啾。
泉就是泉,林就是林,原生原创,自得其乐,不让你做东西方文化之比较,
或古今美学之阐扬,太浅。
更不喜欢你动粗,撒野,闹得童山濯濯,枯水浊浊,蠢不蠢呀你?
不逾越了,下山。
车轮子压着山阴道,惴惴的,竟有几分不安,不安了还压,虚伪。
向阿巴拉契亚行驶,片刻,一瞥后视镜,奇哉!派萝山侧身一变,成了一位
妙女子,朝天仰卧,姿态从容。原先那馒头那乳头,此时已化为女子俊秀的脸庞,
一袭长发由天上徐徐披散,融入广袤而青葱的原野。
守门女侍大白天就睡了,不在乎人类的作息时间。
若她能言,大约会天真地问:什么叫女侍?门好好的,守它干啥?
一九九四年二月纽约
/* 24 */第二队第24节 恐怖片
工程师比尔一家三口外出,请我看房子。他家其实有电子警报装置,避邪比
我灵。但电子警报不能给猫开门,给鸟喂食,给花浇水,我遂成为必要。
我傍晚进驻。比尔的小楼建在几棵老橡树中间,共两层八九个房间。要说我
没有趁主人不在时适当翻翻的欲望,那就显得不够诚实。但我好歹是知识分子,
比较高雅,因此不喜欢拉开壁橱,数数有几件名牌衬衫;或者拧开瓶盖,闻闻香
水的档次。我主要检查书架。比尔的量子理论藏书令我相当失望,唯一称得上有
故事情节的是圣经。我家也有。
漫漫长夜,何以解闷?唯有电视了。动画片不看,太闹。西部片总是风沙烈
日,令人干渴,也不看。爱情片倒是滋润,可惜看过一遍,再看也得干渴。幸好
有一个恐怖片,我一激凌,顿时来了情绪。找摇控器时,见柜里有一大摞录相带,
居然也都是恐怖片,我大喜过望,对比尔充满了感激和理解的心情。你想啊,高
科技了一天,商业了一天,平庸了一天,回家谁不想来点刺激?烟酒伤身,可乐
里的咖啡因不够劲,嫖娼和吸毒太那个,悲喜剧什么的又不一定对胃口,隔着荧
屏抽冷子恐怖一下便成为乐趣,而且安全。有心脏病的除外。
我把身子埋进沙发,一部接一部地过起恐怖片的瘾来,眼前便蓝光闪闪,鬼
影憧憧。我发现自己最爱看女鬼。女鬼总是妖媚风骚,主动示爱,正中我们这些
想入非非却又顾虑重重的庸常男人的下怀。直到最后一刻,她们才露出血滋呼啦
的狰狞原形,令人大惊失色,出一身冷汗,觉得还是俗人家的女子可靠。
老实说,这些片子的效果非常逼真,配乐尤其恕D晖吩绲愕钠樱淅�
搞得复杂点;新出炉的比较简化,几乎没有旋律,仅仅像某种金属在持续不断地
轻敲,冷不丁再狠敲两下,故听起来是这动静:当当当当当当荡荡!!我的心也
一下子荡到嗓子眼,赶紧闭嘴!不然那可怜的心非逃出去不可。
夜渐渐深了。我对女鬼最后的一点迷恋丧失殆尽,只觉得她们越来越狞厉,
况且还有更加狞厉的男鬼。我不得不关了电视,四下里便死亡般寂静。鬼气仍不
散,弥漫于整个客厅、整个小楼。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人少屋多、园幽树茂并
不总是好事。我强烈怀念祖国的人山人海以及火柴盒一样的住宅,怀念嘈杂的市
声起哄声、邻居吃面条的踢哩吐噜声打鼾声,甚至怀念套话连篇、议而不决的各
类会议——最好是大会。你美国的男鬼女鬼好好听着,你若是真有大气魄,你就
上中国溜一溜,挤也把你挤死!开会也把你开死!
我长叹一口气,认定美国不但是航天飞机的故乡,而且是恐怖片的最佳温床。
突然,有一种极怪异的嘎吱嘎吱声从附近传来,真真楚楚,绝不是幻觉。
我立刻魂飞魄散,腿像粉皮般糟软。又想起职责,便硬着头皮,胡乱操起把
雨伞或者拐杖,哆哆嗦嗦蹭过去,耳边似又有金属声响——当当当当荡荡!!霎
那间我见到一对鬼火般的眼睛,正贴着玻璃窗向里边窥视。我听见自己惊骇地尖
叫起来,窗外也相应叫了一声。原来,是比尔那只混帐的母猫叫春迟归。
几天后比尔回来时,我变得一惊一乍,两眼直勾勾的,成了恐怖片最窝囊的
俘虏。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九日沈阳
/* 25 */第二队第25节 连锁国
在美国开车旅行,开了半天你突然一愣,怎么又转回到出发地了?下车一问,
老美却告诉你个新地名。你说不对吧?这儿和出发地怎么那么相像?老美就耸肩
膀了。你半信半疑,接着往前开。开着开着你也耸肩膀了,因为你经过的其他地
方也都挺像你的出发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遍布全美各地的连锁店给你带来的奇妙感觉。在美国,
连锁饭店、连锁旅馆、连锁车行、连锁百货店、连锁加油站、连锁超级市场……
几乎什么都连了锁,简直可以叫美利坚连锁国了。
连锁店之所以叫连锁店,是因为它像一环一环的锁链般整齐一致,不但外部
建筑风格一致,内部格局和服务项目也一致,甚至厕所的位置也一致。东海岸肯
塔基炸鸡店的招牌口,有个慈祥的老头儿在微笑。西海岸炸鸡店的招牌上,同一
个老头儿露着同样的微笑,永恒的微笑,比蒙娜丽莎还永恒。鸡炸得也精采,盐
放得也确切,永远确切,比自己老婆放得还确切。老婆一马虎,还有齁着你的时
候呢。难怪老美不像中国人那么恋家,敢情他们处处都能找到家的感觉,方便,
亲切,意料中事。
这么好的条件,大家一定很满意了?未必。人哪,最怪了。没连锁时想连锁,
连上锁了又腻了。也是的,天天都跟锁链打交道,锁链饭,锁链床,锁链车,锁
链个千篇一律,没完没了,谁受得了?那就改一改。不行,老板不答应。连锁店
是当今的大买卖,讲究标准化、通用化、模式化。老板刻一个模子容易吗?一个
模子只压一个链环连模子钱都收不回来,不压它十万八千个决不罢休。否则形成
不了规模效应。没有规模效应价格就下不来,就无法竞争,也就甭指望挣大钱了。
再说科技什么的也发展到这份儿上了。电脑噼哩叭啦一打,机器轰隆轰隆一
转,各种产品、各种服务就齐刷刷地、大一统地冒出来了。因此,旅馆里永远是
一种毛巾、一种香波、一种气氛。超级市场里也永远是一种温度、一种店服、一
种陈设。即使大雪抛天,也能买到茄子黄瓜西红柿,玫瑰石竹康乃馨。古人能有
这个待遇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却悲叹再也感受不到大自然的灵动,感受不到
春华秋实的季节性惊喜了。这是无法两全的现代难题。难道为了你的所谓自然,
就得把机器统统毁了吗?忍着吧,跟着机器的感觉走吧。
美国连锁了还不够,还有全世界呢。你可以劝说浪子回头是岸,却无法劝说
利润金盆洗手。于是麦当劳那样的连锁店便在地球上越滚越多。麦当劳那个巨大
的黄色M 招牌现在多得用林立之类的词来形容都嫌不足了。普天之下,莫非老麦
的土,率土之滨,莫非老麦的臣。每个臣都毕恭毕敬地捧一个麦当劳汉堡包,像
“文革”时咱国人手一册小红书一样。想想看,这是多么壮观,又是多么扫兴。
单单是扫兴倒也罢了,问题是将来呢?将来会不会出现一个把地球捏在手里随意
摆弄的超级力量?
天天套着锁链枯燥度日的是什么人?
是犯人。
我无意说美国人是犯人。
事实上我相当尊敬美国人,因为美国人酷爱自由,酷爱多元,酷爱变化,酷
爱说“给你一个惊喜”。那天我朋友的黄毛小丫头背着小手甜甜地对我说:“刘,
给你一个惊喜”。小手伸出来我的心就揪起来了。小手嫩嫩绰绰的,小手里也是
一个麦当劳汉堡包。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三日沈阳
/* 26 */第二队第26节 大使馆
天下与“馆”字相连的词很多:饭馆、旅馆、殡仪馆……惟有大使馆令我向
往。我可不是说,我想揣着机密溜进外国大使馆换钱——我一个白丁,上哪儿弄
机密去?半路捡到了也不往那儿送。我向往的是咱国大使馆。当然,不是咱国驻
非洲小国的使馆,我怕热,也受不了寂寞。我主要向往咱国驻美国的使馆。在几
十亿口子人都盯着的焦点区域,驻美使馆显然多么关键,可又愣是见不到他们的
身影。越见不到越神秘,越神秘越向往。
到美国后也见不到。但我住的地方离首都才四五百公里,比在北京时近便多
了,迟早会有机会。机会说来就来。一个周末,朋友约我同游华盛顿。白宫,国
会,方尖碑,浮光掠影了一圈,我便提议去中国使馆。“你有事要办吧?”朋友
问。我摇头。“那你一定有熟人。让他给买两条好烟,内部价的。”“哪是什么
熟人?是同志。我想看望一下白区工作的同志们。”
大使馆是一座红褐色大楼,朴素凝重,气势不凡。我驻足仰望,感慨万端。
大楼啊大楼,有多少重大事项在你里边操作!梦里寻你千百度,蓦然抬首,你终
于戳在这里,和我相看两不厌了。
若不是临时有件事,我原本不想打搅使馆人员,而只准备留个影,就恋恋不
舍地离去,这事也不大,而且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有尿了。事实上我一直有,
但刚才跟老美挤在一起太拘谨,这会儿见到自己的使馆,才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遂决定进去方便一下。按咱国农业观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楼正门不开。东边有个门,是接待室,却无卫生间。有人指点我绕到大楼
西门,说那边有厕所。进了西门,忽然闻到咱国机关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