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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一疼,赶紧将他扯离围墙,用掌心使劲按他头上那个肿块。关宝宝就哭。我想起爸爸平日的教训,就对他说:“关宝宝你不要哭,英雄流血不流泪。”
谁知关宝宝并不稀罕当英雄。反而开导我说:“疼了哭,哭了就没那么疼;难过了哭,哭了就没那么难过。我刚才头又疼心里又难过;我怕娘见了这包包伤心,又怕你对我这么凶,你从来都对我很好的。”说完就大大方方地哭出声来。唉!
我的同学关宝宝做什么都坦然,无论是穿开裆裤还是吮吸你嘴,或是邀我吃他娘的你;他对我好,无论我是否受过处分都一样。
揉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我感到那个肿块已消退很多,就告诉关宝宝,只要他当着娘面前忍住疼痛,不伸手去按摩,他娘八成发现不了的。
他就站起来,说:“我不想再哭了。你快穿上肚兜吧。到明天丙班班主任反正是要罚你站的。”就又来帮我脱衣服,一面还唠唠叨叨:“我娘说你聪明,将来一定能做大学问,就像鲤鱼跳龙门哩!”他时不时抽抽长气,再接着说:“我娘说你太瘦,是因为没有人你吃。我告诉娘你吃饭堂。娘说你可以要大师傅在饭干水前,用大勺泌碗米汤,你撒些白糖喝了,很补身的。跟人你差不多。自从老师说上学就不要吃你,我娘天天都给我喝白糖米汤哩……”
我心想,要是我跟爹说这个主意,我爹爹必然眼都不眨就会说:“耗子不喝米汤也能活;耗子能活你能活。”不过我没把这情况告诉关宝宝,别说关宝宝无法理解,就是他娘也没法理解;要是我告诉他母子俩我爹的教育方法,他俩一定会想得脑仁疼也想不明白,如同四川人听广东话那样糊涂也如同我爸绝不可能明白她娘那套教子之方一样。
我爸总对我说: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品格,然后是才干。‘这时听关宝宝转达他娘的左叮右嘱,我陡然发现,除了品格与才干外,在别的方面也有人关心我的痛痒,便觉很是受用。虽然我的肚子早在5岁时,便习惯了迎着北风跑步,还是接受了关宝宝的肚兜,心里很感动。
因此我也很想选份礼物给老师。爸说:“给朋友的应该是自己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一是几只蟋蟀,二是4穴黄丝小蚁。蟋蟀,老师是不要的了;那黄丝小蚁么,我总不能整窝端去筑在老师家门口况且也不知她住楼上楼下……
终于有了个好主意,我立即溜出房间。出来便是条长走廊。走廊右侧是墙,左侧连着个十分宽敞的客厅。客厅与走廊之间,以一帘厚重的金丝绒隔开。走廊尽头便是我家后门了。
我正蹑手蹑脚经过帘子,从帘缝中恰好见着父亲的侧面。我没想到,在那么年轻的老师面前他仍然表现得像好学生般中现中矩,但这回,我可是再不敢笑。我怕发出响动被爸察觉,既不敢溜走也不敢回房,只好傻呆在光线越来越暗的过道,听他们说话。
老师说:“……她是个信守诺言的孩子,是我最聪明的学生……”
听得老师这种评价,我倒真的吃惊不小!还未及回过神采哩,又听老师对爸爸说:“您这样狠心地打她,我真怀疑那不是您亲生孩子。”
我爸脸上涨得通红。我心中怦怦直跳,久已淡忘的人拐子故事又乱七八糟地涌上心头,一刹时,脑海里挤挤碰碰,尽是些旋来转去的记忆片段。又清晰,又残缺。可爸爸却什么也不回答,掏了支烟出来抽。
老师很生气,说:“我要找孩子的妈妈谈一次。”说着便站起来。
爸说:“老师,我请求您别找我妻子说这些。”他往我老师的林里添了水,又说,“请老师再留一会儿。”
三言两语,爸爸告诉了老师我的身世。他说:“孩子回到重庆后,性格变得很古怪,宁可跟些虫虫蚁蚁玩,也不肯和父母讲话。为此,我妻子很痛苦,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我将孩子带着亲自教育,也是想使她早日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唉!玉不琢,不成器……”
“别的玉,您也一律用鸡毛帚琢的么?您将所有的玉都像对我这学生那样琢得皮开肉绽的么?”
“其他?”我爸一愣,轻声说,“呀,是啊,我想一想……”
看着这个浴血疆场的军人一副乖孩子关宝宝的形象,又见我那平日和蔼可亲的小老师对他仍是不依不饶的模样,我好艰难方忍住没笑出声来。心想:“人拐子阿爸,除了我你还能打谁?丽珠进出家门都与妈妈在一起,可可弱得跟条虫似的。你便只会整治我!”我虽然不太相信是他生的,但想起他被老师责备,终究因我顽皮之战,便又觉得他有点儿冤枉。谁知他想了一想,居然说出叫我人吃一惊的话来:“我还有个儿子也是因为读书调皮,被我打过两三次……”
怎么?我还有哥哥么?有几个?怎么从来没见过,也没听任何人提起?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屑去问父母,只好耐心等周末问我妹妹。一想到哥哥也挨过打,虽是从未谋面,却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亲切。
忽然记起,爸说过“私听大人谈话是不道德的”,便赶紧踮起脚尖走掉。
出得后门找到小马哥哥,他是爸爸的警卫员,三言两语讲清缘由,央他到伙房给我要来大碗白糖半盒火柴。那时节很好笑,重庆人给许多物事加个“洋”字头:火柴叫洋火;肥皂叫洋碱;水泥叫洋灰;煤油叫洋油;外文统称洋文;外国人统称洋人——唯对苏联人例外,称苏联老大哥,若是女的,还说是“女苏联老大哥”;苏联文字也不称洋文而称俄文。我倒是从未养成“洋”呀“洋‘的习惯。父亲对我的遣词造句,要求得十分苛刻。别说一般甲国物事,便是真的洋枪洋炮我说及时,也必须准确地称谓,比如说”这把手枪叫勃朗宁“,或”这把是左轮“、”这挺机枪是马克沁“、”这门是迫击炮“……等等。
我从小马手中接过白糖、火柴又去拾了一摞竹壳,全弄到我家前门去。小马毕竟不放心,一直跟了我看。我拾几块碎石断瓦,砌了个灯形。父亲教过我埋灶,无论刮什么风,我都能在野外烧煮的。我捧些儿水在糖里,将碗架在“灶”上,便点燃竹壳去煨。眼见白糖熬成浓浓一碗浆,就收了火。另取一页半青半卷的小竹壳,上大下小贴着碗边,然后,慢慢倾斜那碗,糖浆缓缓而下,从竹壳尖尖流出,我就赶紧往那条长石板铺就的路面浇糖字。浇完,我央小马帮我还碗,说怕路人踏坏了字去。
我将一页竹壳点燃,跑去那4个蚁穴出口轮流熏了熏。我的黄丝小蚁早已习惯了这种信号。两年以来,凡是搞到好吃的我就这样通知它们。
小马从伙房转头,还邀了几个人来看热闹——其时夕阳未竟,糖浆已干,小蚁如卒,首尾相衔,成四路射线自墙根出发朝向石板道,毅然挺进,一触白糖,便捷速散开,恰似有人在调兵遣将列队布阵般。一忽儿,那糖香淡淡的每一道笔划,就满满铺了一层生动的金黄。
围观者越聚越多或蹲或站,看得津津有味。孩子们自不必说多么兴奋,就是士兵、甚至军官也没有任何人想抬脚辗死任何一只小蚁。看情况,4穴黄丝蚂蚁几乎倾巢出动。我纵与它们相知两年,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壮观景象……
不知谁喊了一声“好!”众人就齐唱起彩来。喝彩声刚刚落下。小马指着我家门口,说:“这是送给她的礼物!”
众人抬头望去,见一位秀秀气气的姑娘,正由我的父亲陪着拾级而下。阶梯尽头,就是这条石板道。围观的人们纷纷起立,给我老师让路。原先由身影遮暗的路面,立即被泼了一层柔美的天光。
老师看见那组字了。这时,有人抑扬顿挫,为她清清朗朗读道:“嘉陵江水深千尺,不及老师教我情。”
老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梢。她的眼睛很大,这时亮着一泓泪光,她看着我的蚂蚁。
这行蚂蚁字,如此沉默,如此热情,又是如此气势磅礴,是我央来千千万万个生灵在夕阳下流动组合而成的。这时它们正从老师脚下,熠熠生辉,延伸向前,它们汇聚着我小小的心中,对我老师所有的敬爱、歉疚和感激。
我和爸爸将老师送出大院。
老师走了,又沿着来时那条盘山道。至今,我仍记得起她的背影:白绸蝴蝶结,白布连衣裙,黑辫子,黑布鞋——那么素雅,如同她的风度:那么简朴如同一个道理;那么美好,如同一个愿望,眼看着老师裙踞飘飘一直走进晚霞深处,我的心情真是很舒畅。
在回家的路上才走了几步,爸爸突然将我抱起。打从我5岁刚到四川那天咬过他几次,他就再也没抱过我。起初,是由于我对他充满敌意,只要见他朝我伸出双臂,就立即弓了腰,咧嘴啮牙准备咬他;而在他终于遣走保姆,宣布我从那天起由他亲自管教后,父女之间就再没出现过可以“抱一抱”的气氛了。这时被他乍一抱,我猛地吃了一大惊,还没来很及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高高抛过他的头顶;然后,他将我接住,双手撑着我的胳肢窝仔仔细细地看起他那古灵精怪的女儿来。
我被吊空,固定对着一张轮廓刚毅的脸。我很想别过头,却又不愿错过他的眼睛:他目光深深充满了沉甸甸的爱怜。这种目光使我感到极为陌生又极为熟悉,竟看得呆了。
然后,他也不管我情不情愿,就把我拥在宽宽的胸膛,大步向前。他有只脚在一次与日本人的遭遇战中负过伤,就比另一只短了两厘米,走起路来,带着种有韵味的颠簸,加上一付被战争磨砺得坚定沉着的面孔,让我觉得他不是陆军,而联想到那些即将海战的舰长,就又联想到小时候由香港妈妈带着在往返于香港九龙的渡船上的种种画面,回忆起小时候被大人追着哄着喂饭的快乐时光,虽年方7岁,竟觉得昨日今天沧海桑田,恍如隔世一股。眼前这军人阿爹,不管我心中如何倒海翻江,一味如艘战舰前行,那步调那节奏,将我满脑子过去现在将来颠颠簸簸强行混合,弄得我分不清理不顺。
直到晚上,我还在难过。就想起关宝宝关于“疼了哭,哭了就没那么疼;难过了哭,哭了就没那么难过”的开导,就决心不当英雄当回狗熊,于是扯被子蒙了头,将眼皮又搓又揉,鼓捣了好一阵,就是招不来眼泪,居然便不会哭了!自己想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一折腾,虽然到底没哭成,也没那么难过了。于是又从被子里放出头来,默默背诵一遍诸葛孔明那则《为将八忌》,冥思苦想历史上哪些人是犯了哪些忌而因之战败的——这本是爸爸晚饭时给我出的题,3天后就要回答的。
不久,我便一如往常,在繁纷错杂的历史人物与童话人物中,安然入梦。
7
故事讲得最精彩的,就是柳风眠。他的故事,全部与孤仙鬼怪有关。
有一天,新班主任表扬我,说:“看来你对从前的错误有所认识,上课的确是守纪律了。其实你可以坐下听课了。
我看看老师,没有告诉她我屁股上的痂很硬,坐下会压破流血的。我不吭声,依然靠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