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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露月,她叫安心,看上去骨骼很好。
叫露月的女人又仔细在我身上拍了一下,问,你会做什么。
台上有女子在妖娆,应该是蛇舞,音乐雾般地轰炸着我的大脑,我被音乐吸引着,忘记身边的女人和林,径直踏着鼓点走上台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熟稔地翻管,以及能完整地跳完这个曲子,我听到台下的喝彩和尖叫。
一夜过后,我留在了祥云演艺厅,海报上醒目:安心,苗族女子,艳星。
我被一群男人包围,我陪他们喝酒,唱歌,打牌。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我可以让自己裸舞,却不允许别人动我,某日,一个男人肆无忌惮地将手放在我的胸前,那是林画的“小荷初放”,我很冷静地扔开男人的手,然后很冷静地拿起身边的酒瓶子砸去。
一个星期后,男人说,安心,我给你一个家。我搬进了念云别墅,据说是男人为了一个女子买的,但是那女子住过半年后失踪。多年后,我知道,那个女子叫,木晓云。
我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叫颜啸林。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也许,我认识一个和他名字差不多的人。我迫切地需要恢复记忆。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样对自己一无所知实在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林说,你要听话,你是我的。
好的,我听话,但是我并不想是他的。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不会活下来。我只是一个失忆并且单身的女子,没有生存的能力。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赤着脚走出去,身上是宽大的男装衬衫。
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毕恭毕敬地在询问林,叔叔,颜晓这段时间在哪里,我找他有事。
颜晓是谁,我喃喃自语,可能是声音有点大,林回过头来,安心,你怎么出来了。
女孩把头转向我,惊叫起来。
“湛蓝,怎么是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林,目光呆滞又疑惑,甚至有点在喷火,慢慢靠近我,从头打量着我,手颤抖着划过我的男装衬衫。
“你是在喊我吗?”我走近她,我对她有一种直觉的好感。“可是我是安心啊,我在祥云表演舞蹈的,你认识我吗?”
“是的,湛蓝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
她大声地吼了出来,林看看我,抿紧了嘴,良久,“她不过是我在路边拣来的,出了车祸,现在失忆。”林草草带过我的经历。他没有感同身受,自然不会知道我的痛苦以及恐惧。
女孩把我抱在怀里,“湛蓝,老天对你太不公平,怎么可以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我竟有些心疼她。车祸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过是个被人包养的女人,什么都不必在乎。
“湛蓝,和我一起走好吗?”她抱得我很紧,我几乎透不过气。
“不,我不。”我坚定地摇头,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之前,我不会离开林。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之前,我不要改变目前的生活。
很偶然地走在街上,车水马龙。有些时光重现的错觉。走到马路中间,神情便开始恍惚。急刹车的声音。然后一个方言浓重的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骂我,“走路没长眼睛是不是?”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很多东西一下子都回来了。我匆匆跑到马路对面。蹲下身,头部非常地疼,几乎要爆开。
我想起来了。许多,一起。
他们,我自己。
是的,她说的没错,我是叫湛蓝。我是一个复杂的女人,我的一生都用来爱和被爱。她是幽宁,她得知我出车祸后哀痛的眼睛使我动容,但我想,自己仅能如此。其他的,什么也无法给。我清楚知道,幽宁有多爱他,那个他,便是林惟一的儿子,颜晓。有些像我爱安。那么稳妥安稳的男人,随着我的生命一起蓬勃的爱。而她爱的人恰恰是爱我的人,她一直幽怨着,争取着,最后才发现自己失败在一个如此可笑的故事里。她却不知道,我对颜晓是另一种感觉。面对他。我温暖。安心。如同被阳光照射。永远不会寒冷和黑暗。颜晓爱我,幽宁爱颜晓,这很乱,我无法解释,于是忽略,我和颜晓的父亲在一起,幽宁便不会再害怕我拆开他和颜晓。
然后我突然地恢复了记忆,就在那个司机对我破口大骂的时候。
我站在刺目的阳光底下,仿佛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遗憾的是,这只鸟没有家,它只能一生飞翔,它停下来的时候,就会是死亡。那一刻我竟懂得了自己生命中的许多未知,然后我突然地快乐了。
有些事情想通了很容易快乐。
颜晓,我不准备把他计划到自己的生活里。我记得他爱我,如同我爱安。
我很想把自己的头埋在他温暖的身体里。告诉他,我被他感动。然后接受他的一切,包括做爱,就在他卧室那双人床。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于是沉默。我依然装做没有恢复记忆的样子,在林的面前,我不知道他的儿子爱上我。就像爱自己的生命。既然老天让我失去记忆,那么这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我带着从商场买回来的衣服,站在林的面前,我知道他会称赞我几句,诸如漂亮,娇媚,我等待着。
但是他没有。他缓慢踱步到我面前。“原来你就是湛蓝,颜晓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湛蓝。”
我抬起头,我装做茫然地看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是安心吗?”
“真的?”
他弯下腰,中年男人略带腐败的气息充斥在我的鼻端。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嘴角堆起甜腻的笑,“林,你说什么?”
确实不容易,他相信了我。
夜很深的时候,身边的颜已经熟睡,我拨开他放在我胸前的手,轻巧走到阳台,燃了一支烟,天空是湛蓝的,和我的名字一样。星星很明亮,它们眨眼睛,我不知道那是悲伤或是快乐。我觉得每颗星星的后面都有一个神话。
我依赖着林,同时也在想办法离开他。
我不爱他,若是失忆的时候倒还无妨。可是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湛蓝,自己爱的人不是这个中年男人。
而是,另外一个,是的,中年男人。
与林截然不同,安是那种清瘦内敛的男人。我一直热爱着的形象,我为他沉醉并且痴迷。我甚至愿意就在他的手里死去,那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归宿。
从此与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再不会分开。
我出了车祸,当我醒来时,颜晓说,湛蓝,你昏睡了几夜了。
幽宁恶狠狠地瞪着我,湛蓝,你要对颜晓好。
我很无辜,你们都怎么了,怎么看着我,好像是一个快死去的人一样,我不过是看到安在对面叫我,我跑去而已。
我确实是有些演戏的天赋,颜晓出去买水果的时候,我与幽宁安静地对坐着,不说话。我清楚地记的,在我出车祸的前一天,幽宁在电话里约我。她说,湛蓝,给我一个机会。
我对着话筒冷冷地笑,什么机会,心里无端地疼痛起来,这个傻女人,机会哪里是我给的,我连自己都没有给过机会,如何能给她。
那天颜不在家,他有事临时出差一个星期。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于是安静等待。果然,幽宁按响了我的门铃。我穿着睡衣去开门,里面什么也没穿,腰间松垮地系了根带子,脸上有红晕,是刚刚洗澡的缘故。
幽宁大步迈进屋子,
“湛蓝,我知道是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微笑,并不回答。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不是吗?”我身体略微一僵,不置可否。我实在不知道幽宁何以看出我已经恢复记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昨天你曾经在商场刷卡,而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是不可能记得信用卡的密码的。”她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
我一笑,“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湛蓝一直是湛蓝,颜晓也一直是颜晓,幽宁也一直是幽宁,没有缘分的两个人。不可能走在一起。
颜晓说,我谁也不恨,是这个家太让我失望。
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不开心的,从来都是,也许离开对他来说,是个解脱,可是之间的太多误会,他需要知道。
我来不及说话,所有的人都散了,我也不再解释,该走的势必是要走的,解释是一个无谓的东西。
幽宁死了,我知道沉默并不能有任何的作用,林说,颜晓回去过一次,他吸毒了。
我知道是自己对不起颜晓,我给他发短信,回家吧,幽宁死了,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的。他还是你的父亲,回去吧,你是个好男孩。
终于一切释然,但已经是过去,幽宁离去,在她最后离去的时候,我居然没有说一句,幽宁,你永远是我最好朋友。
忽然很想看到海,却发现自己疲倦已极,连放纵的力气都没有。走到街上,行人依旧匆匆。忽然想起马尔克斯的那部书的名字,百年孤独。很像自己的写照。这么多人,自己用心爱过,却仿佛什么都不曾拥有,这些孤独,已经蔓延世纪之久。
路边一个小乞丐肢体残缺,我扔了二十块钱给他。自己也是个穷人,不敢摆阔。但是看到他感激的眼神,连忙走开,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原来随意的行为也会有人感激,我宁愿相信这个世间是冷漠的。
或者说,我是不正常的。我说自己是神经病,我经常自杀。拿起刀子对着手腕狠狠割下去,看着体内的血喷涌而出,那种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对安顿说,“我要离开深圳。房子不必留下,租给别人吧。”
安顿难以置信地看我,“你要离开深圳?”
“是的。”“原因?”安顿眯起他锐利的眼睛,有点像颜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漂泊激荡的东西,也许,做音乐的男孩子都是如此。
“因为必须离开。”“湛蓝,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
“根本没有原因,安顿,你明知我是个任性的女人。”我颓然地笑,感觉皱纹遍布,满眼,满脸。“并且,是个老女人。”
“湛蓝。”安顿伸手拥我入怀。
许久,没有得到这样温暖的一个拥抱,却是不敢贪恋,怕自己起了恋慕之心。急急离开安顿怀抱。发现自己经年累月的孤独中,竟无端软弱。
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子,与颜晓何其地相似。却,只能再见。
我提着行李离开。那是2000年的春节。西安正是寒风凛冽。这样一种时刻,我要陪伴我的亲人,我要送给他们一份礼物。
很大的雪花,从天空沸沸扬扬地落下。我很久没有见过雪,深圳一直闷热得让人心烦。就那么毫无缘由地爱北方冬天的雪。纯洁,冰冷,如同爱人的灵魂,不粘惹丝毫世俗之物。
很感谢,云姨,安,你们送给我这么好的礼物。我住在老房子里,云姨留给我的财产之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然后离开,现在回来,生命原来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我终于相信命运不会特别偏爱谁,离开的人总会回来,想回来的人却要漂泊。我体内一直有流浪的灵魂。可是现在,我回到这间房子。我来找那些回忆,童年,少年,安,云姨。
他们那么深重扎根在我灵魂里。他们离去,我的灵魂随之而去,我难以解释这是怎样一种感情,我只知道,爱。
除此之外再无理由解释我经年的哀痛与喜悦。那么真实,赤裸,疼痛。
房子里有云姨的照片。年轻,娇艳,花色明亮的长裙,波浪卷的长发。我仔细看她的眼睛,忽然发现,有那么隐忍的痛。她看着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怎的在那些日子里,自己竟未发现。是不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明白曾经拥有的多么珍贵。
我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