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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她们,她是到农庄去再会一面云飞,两小时之内一定回来。我立刻猜测出可能是高妈或心
霞给云飞传了信,薄弱的心虹又去赴约了。当时,我已有不祥的预感,但仍然决料不到竟是
我后来发现的局面。
“我没有耽搁一分钟,叫来老高,穿上了雨衣——那时天正下著毛毛雨。我们马上出发
到农庄去找寻心虹。心霞和高妈也坚持跟我们一起去,当时,我们都认为不会找到心虹了,
她一定又跟著那流氓走了。
“到了农庄,我们屋里屋外的呼唤著心虹的名字,没有人答应,我们搜寻了所有的房
间,没有心虹的影子,我们开始在户外搜寻。那时雨下大了,季节和现在差不多,天气很
冷,山野里到处都是潮湿的。我们拿著手电筒到处探照,然后,我听到心霞在枫林内一声尖
叫——就是农庄后面的那座枫林。我们冲进去,一眼看到心虹正倒卧在栏杆边的泥泞里,而
那年久失修的栏杆,却折断了好大一个缺口。“我们跑过去,我立即把心虹抱起来,一时
间,我竟以为她是死了,她的样子非常狼狈,衣服撕破了,手背上、脸颊上,都有擦伤的痕
迹,浑身湿透而且冰冷,她不知在雨地里已躺了多少时间。我用我的雨衣包住她,急于想送
她回霜园去。可是,那栏杆的折断使我心惊,我叫老高绕到悬崖的下面去看看,因为我找不
到云飞。老高飞快的跑去了,我们把心虹抱进农庄,用尽方法搓揉她的手脚,想使她恢复暖
气,我们呼唤她,摇撼她,但她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我所害怕的事情果然应验了,老高喘著气跑回来,在那悬崖下面,卢云飞的尸体躺在
一堆乱草和岩石之中,早已断了气!”他再度停住了。狄君璞紧紧的注视著他。他的嘴唇微
颤著,面容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
“这就是心虹的故事,也就是那农庄所发生过的惨剧。那晚,我们把心虹抱回家后,她
就足足昏迷了三个月之久,什么问题都不能回答。我们把她送进医院,她高烧不退,有一
度,我们都以为她会死去,但是,她毕竟活过来了,又能说话认人了。可是,当我们婉转的
想向她探索那晚的真相时,我们才吃惊的发现,她对那晚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非但不记得
那晚的事,她连卢云飞是何许人都不知道!她把整个这一段恋爱,从她的生命史中一笔勾销
了。最初,我们还认为她可能是矫情,接著就发现她的精神恍惚,神志迷惘,容易受惊又怕
见生人。我们请了精神医生,治疗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出院回家。医生说她这是受了重大
刺激后的变态,她确实不再记得卢云飞和有关卢云飞的一切人和物,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
她不愿意记忆这段事。但是,医生也表示,这种失去记忆的情况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会
恢复过来,现在,还是听其自然,不要刺激她比较好些。”
狄君璞移动了一下身子,喷出一口烟。
“不过,”狄君璞说:“她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农庄的花呀草呀,还记得她看过的
书……”
“是的,除了有关卢云飞的事、物,与人以外,她什么都记得,这是一种部份性的失忆
症。她确实不再认得卢云扬和他的母亲,却认得其他的每一个人,那怕是乡间种田的农妇,
她都记得,事实上……”梁逸舟蹙紧眉头,深深叹息。“她这种情况是令人心痛的,也是可
怜的。因此,我们也毁掉了许多有关云飞的资料,包括云飞写给她的情书,送给她的照片
等。我们也很矛盾,我们希望她恢复记忆,变得正常起来。也怕她恢复记忆,因为那记忆必
然是痛苦的。”
“她自己知道她失去了部分的记忆吗?”
“我想,她有些知道,她自己也常在努力探索,但是,每当她接触到那个回忆的环节
时,她就会昏倒。这种昏倒也是精神性的,你知道。表示她的潜意识在抗拒那个记忆。”
“那么,你们至今不知道那晚在枫林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狄君璞深思的问。“不
知道。除非心虹恢复记忆,我们谁也无法知道那夜的悲剧是怎样发生的。警察来调查了许多
次,勘察过几十次现场,那栏杆原来是木头柱子,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就腐朽了,所以,
后来警方断为意外死亡,这件案子就结了。但是……”他摇摇头,啜了一口茶,又深深的叹
息了。“在官方,这件案子是结了。私下里呢,所有人都知道我阻挠过心虹和云飞的恋爱,
都知道我把他从公司里开除,也都知道心虹和他私奔过。这件命案一发生,大家的传言就非
常难听了。有人认为是我杀了云飞,也有人认为是心虹杀了他,还有说法是我们全家联合起
来,在农庄里杀掉了云飞,再把他推落悬崖,造成意外死亡的局面。这一年来,我们在镇上
几乎被完全孤立了。再加上云飞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守了十几年寡的老太太,禁不起这个
刺激,在听到云飞死亡的消息后,她就疯了。我出钱把她送到医院,她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
一年,上个月才回家。她并不是都像你今晚看到的那么可怕,她的病是间歇性的,不发作的
时候也很好,很安静。一发作起来,她就说心虹是凶手,就要杀心虹了。不管我对云飞怎样
不满意,对这个老太太,却不能不感到歉意和同情,不止这老太太,云扬也是个正直而有骨
气的孩子,惨剧发生后,我曾先后送过好几次钱到他家里去,他都拒绝了,只接受了医治他
母亲的那笔医药费。他对这事几乎没说什么,我不知他心中是怎样想的,我只知道他和他哥
哥的个性完全不同。我也想把他安排到我的公司里去做事,他却对我说:
‘如果我将来会有一番事业,这事业必然是我用自己的双手去创下来的。我不需要你的
帮助,哥哥已经是我很好的教训!’“我不知道他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但是,我想,他是很
恨我们的。现在,他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做绘图员,他是学建筑的,据说工作情形十分努
力。”
“你在暗中帮助他,我想。”狄君璞说。“不,我没有。”梁逸舟坦白的望著狄君璞。
“我尊重他的意志。在他的仇视中,我如果暗中帮助他,反而是对他的侮辱,你懂吗?”狄
君璞点点头。“就这样,你现在知道了整个的故事!”梁逸舟深吸了口气。“一个男人的死
亡,两个女人的失常,这就是这山谷中藏著的悲剧。至今,那坠崖的原因仍然是谜。你是个
小说家,你能找出这谜底来吗?”“你希望找出谜底来吗?”狄君璞反问。
梁逸舟苦恼的笑了笑。
“问著了我,”他说:“我要那谜底,也怕那谜底!心虹是个爱与恨都很强烈的女
孩!”
“但是,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断定,梁先生。”
“但愿你对!那应该只是一个意外!”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树影花影,
风把花影都揉乱了。他重复的说了一句:“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你不认为,那卢老太太仍然该住医院吗?”狄君璞说:“任凭她在这山里乱跑,你不
怕她伤害心虹?”
“我怕。”他说:“可是,那老太太是不该囚禁在疯人院中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好,
很讲理,你没看到她好的时候!”
“唉!”狄君璞默然了,叹息一声,他也走到落地长窗前面来,凝视著那月光下的花
园。“多少人类的故事,多少人类的悲剧!”他喃喃的说,回想著那在山谷里扑出来又吼又
叫又撕又打的老妇,又回想到那满面痛苦的青年,再回想到那柔弱娇怯、惊惶失措的心
虹……他写过很多的小说,很多的故事,但是没有这样的。沉思著梁逸舟所告诉他的故事,
他感到迷惘,感到凄凉,感到一份说不出来的难受和不舒服,甚至于,他竟有些泫然了。
“心虹曾是个温柔娴静而雅致的女孩,”梁逸舟又低声的说了,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在没
发生这些事之前,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我可以想像。”狄君璞也低声说,他另有一句
话没有说出口;即使是现在,心虹那份娇柔,那份惊怯,又有那一点不可爱呢?她那种时时
心智恍惚的迷惘,和那种容易受惊的特性,只是使她显得更楚楚可怜呵!星河13/52
“夜深了。”梁逸舟说。
是的,夜深了。山风低幽的穿梭著,在那夜雾迷茫的山谷中,有只孤禽在悲凉的啼唤
著,那是什么鸟?它来自何方?它在诉说些什么?会是什么孤独的幽魂所幻化的吗?
9
心虹在一段长时间的睡眠之后醒了过来,昨夜曾用了双倍的药量,难得一夜没有受梦魇
的困扰。睁开眼睛来,窗帘还密密的拉著,室内依然昏暗,但那阳光已将深红色的窗帘映红
了。她翻了一个身,拥著棉被,有一份无力的慵懒,深秋的早晨,天气是寒意深深的。用手
枕著头,她还不想起床,她希望就这样睡下去,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也没有梦。虚眯著眼
睛,她从睫毛下望著那被阳光照亮了的窗帘,有许多树影在窗帘上重叠交错,绰约生姿,她
看著,看著……猛的惊跳了起来。树影、花影、月影、山影、人影……昨夜曾发生些什么?
她的意识恢复了,她是真正的清醒了过来。坐起身子,她用双手抱著膝,静静的思索,静静
的回想。昨晚在山中发生的事记忆犹新,她打了个寒噤,不止记忆犹新,那余悸也犹存呵!
皱著眉头,她把面颊放在弓起的膝上。她眼前又浮起了那老妇的影像,那削瘦的面颊,那干
瘪的嘴,那直勾勾瞪著的令人恐怖的眼睛。还有那眼神,那仇恨的、要吃人似的眼神!那不
是个人,那简直像个索命的阴魂呵!
她又打了个寒噤,不自觉的想起那老妇的话:
“你是个魔鬼!你是个妖怪!我要杀掉你!……你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
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疯妇要单单找著她?她看来像个妖怪吗?或是像个吸血鬼呢?掀开
了棉被,她赤著脚走下床,站到梳妆台前面,不信任似的看著镜中的自己。她只穿著件雪白
的、轻纱的睡袍,头发凌乱的披垂在肩上,那张脸微显苍白,眼睛迷惘的大睁著……她瞪视
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脑中闪过了一道雪白的亮光,像触电般使她惊跳,她
仿佛感到了什么,似乎有个人在轻触著她的头发,有股热气吹在她的面颊上,同时,有个声
音在她耳边响著:
“跟我走!心虹。我要你!心虹!”
不,不,不,不,不!她猛的闭紧眼睛,和那股要把她拉进某种幻境里去的力量挣扎
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那些讨厌的、像蛛网般纠缠不清的幻觉呵!
门上突然传来两声轻叩,把她唤醒了,她愕然的看著房门,下意识的害怕著有什么可怕
的东西要闯进来。门开了,她陡的松了一口气,那是她所熟悉的,满面笑容,满身温暖的高
妈。高妈一看到她,那笑容立即收敛了,她直奔过来,用颇不赞成的声调喊:“好呵!小
姐,你又这样冻在这儿!你瞧,手已经冻得冰冰冷了!你是怎么了?安心想要生病是不是?
哎,好小姐,你不是三岁大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