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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人是王政才姨妈家的侄子,曾经是兴河大队的队长,现在是兴中负责人了,这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常理了,方生带着副老实的样子,等他。见他一
到办公桌前坐下,方生就在远远的一排长椅上坐下来,静候他的吩咐。
看来他还沉浸在刚才鸡汤挂面的鲜味中,他啧啧嘴,说:“也没什么。你从这儿拿几个文件,念给他们听就中了。每天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集中念。每天晚上向我汇报情况。要反复念文件,对一个观点,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时时讲,这样才中……”方生见他确实也学习过毛主席指示了,所以就直点头。他又打开抽屉拿出文件交给方生,又叮嘱说:“今天是第一天,破例,上午九点半开始。”末了他又补充交代:“教室都让学生们搞得乱七八糟的,再说参加学习的教师不多,我看就在你的寝室吧,反正你就一个人……”方生这才明白为什么让他做学习组长了。
九点半钟,人到了几个,稀稀拉拉,全是T派的,方生坐在桌子前面拿着文件,却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恍惚找到了一种什么,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可以让别人听自己念文件的感觉。
他环视一下几个人,让人不易察觉地一笑。
静场一会,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时寝室里来了五、六个教师了,都自带板凳,互相聊天,说男人打毛线比女人好,不信就试试,先是尤老师试了,接着丁老师再试,打了几针,果然花色不错。激起了女老师边艾娜的不平,她说女人的叫声比男人响,说着她就叫了一声,那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带着颤抖,带着呻吟,带着凄冽,充满恐怖,就象一种母狼的呼嚎,甚至更为可怕……
所有的人都不吭声了……方生直觉得今天学习怎么这样古怪?
于是就有人轻声在方生耳朵上讲:艾娜很可怜……文革开始后,她是教师中第一个被揪出的“牛鬼蛇神”,因她是上海人,师范毕业先分到菲城市,菲城市不要,介绍他到菲县,菲县文教局说,留菲镇中学是不可能的。她到处托人找人,叫家里人从上海寄好东西来,东西砸上去不少,结果局里领导说了,念你是外乡人,又这么年轻,给你去个好学校吧。于是就分到兴河中学来了。
她到兴河中学不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起先是学文件批邓拓、吴晗还好,接着要扫“牛鬼蛇神”,她可就倒楣了,你想想看,象她那种上海小姐式的派头,一到兴河就引人注目。又烫头发,又穿高跟皮鞋,还穿过裙子呢!这下可好了,这些全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造反派把她逮去,硬给她头毛剃去,剃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阳头,她无脸见人,一个人躲在屋里哭,没有任何人敢理睬她。那天她正关门在家里擦那双皮鞋,是准备放到箱子里收起来,永不再穿了,这也是上海人的精细性格所致。突然门被轰隆一声撞开了,一群造反派冲上来,从她手中夺回那双鞋,狠命摔到门口石板地上,用水火棍捣,用大石头砸,用脚踩跺,一人一脚,结果硬是把那双女式尖头皮鞋报销成一堆零件了。造反派又冲回她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条裙子,用剪刀把裙子剪成几十片,把皮箱子也砸了,桌上的器具也砸了,再一人一脚跺在她床上的被子上,一时三刻被子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边艾娜蜷缩在墙角落里,象筛糠一样颤抖,她声音哭哑了,哭不出声,脸色象纸一样白,在心里流着血喊“爸”喊“妈”。可是这还是没有结束,造反派说她是最毒的牛鬼蛇神,是蛇精变的,要跟野生动物打交道睡一起才对,他们从野地里抓了很多毒蛇、癞蛤蟆、蚂蝗之类,放到她床上,再用撕成一条条的纸做封条,把她的门从上封到下,不准她出来,吃饭时派另一个牛鬼蛇神从封条缝隙中递给她吃,如果封条给碰坏了,她就要受到更重惩罚……这些情景与方生当初在菲镇中学见到林士杰老师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方生听了直是唏嘘。
多少天多少日,边艾娜没有睡觉,也很少吃东西,她一直蜷缩在墙角落发抖!她怕那些毒蛇癞蛤蟆随时从床上爬起来咬她吃她!她不能被毒蛇吃掉啊!她不想死,她还年青,还没谈对象,上海还有她的父母兄妹,她决心活下去。人的决心是很怪的,它就象一只充气球,决心等于是气,人是那张皮,决心一下,皮球鼓起来,人就挺过来了!
边艾娜刚才那阵狼叫的声音,是压在心底几年的声音,她从来没敢这样发泄过……
没有人计较,人们面面相觑,都能理解她。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来了,她站在门口说:“你们不要欺侮艾娜呀……”大家望着门外一齐喊:“巫主任!”“美睛……”方生在心里这样叫了一下,果然就见巫美睛来了。没有想到她会来,就问:“巫老师也来了?”她一笑:“怎能不来?这屋里今天都是T派的,我是代表T派的校革会副主任,能不来么?”说着走过来,坐在方生身边。
美人坡(十五)(3)
刘湘如
方生觉得他的心漾了一下。
有老师说:“辛老师与我们一样,也是T派。”
又有老师问:“辛老师,听说你与县革委会秦副主任认识?”
巫美睛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在查档案吗?”
方生故作解释:“现在不讲派性了,大联合了……”
美睛今天显得很美,满面春风,桃色的双颊在谈话中显得更加红润,她刚才从屋外走近方生身边时的那几步路,又灵动,又敏捷,又匀称,配上她那苗条玲珑的身材,煞是让人怜爱。
气氛因美睛的到来又开始活跃起来。闲扯的话题也多了起来,话题都是“小道消息。”美睛说“九大”开过后的变化,这可是“大道消息”,林副主席作为接班人写在党章上……有人插话:“这一写上党章,就是尘埃落定了!”有人低声说起林彪这人怎样怎样,又说到了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怎样怎样,都低着声音在耳朵边说。突然,门口有人叽叽咕咕,拖着一双破鞋底,扑哒扑哒从那儿经过,他嘴里咕哝着:“一代传一代,乌鸦一般黑。一人传一人,乌鸦一般黑……”大家抬眼一望,原来是“疯子”。
“疯子”正是龙家老三。有人喊他“华子良”,也确实有点象“华子良”,神神叨叨的,他是兴河中学的一怪。起先在学校做工,帮食堂拉煤的。有一次附近农民挖地时挖出个炮弹壳,上面的字母无人认得,他去瞅了下,说是日本人制造的,大家才想起抗战时日本人对兴河实行过“大轰炸”,那无疑是日本人在轰炸时留下的弹壳了。他见无人要这个弹壳,就把它扛回到学校来,用一根绳子把弹壳吊到树上,拿起棍子一敲,“当当”地响了起来,声音很响很脆,传得很远,第二天十里外的农民都说听到了。师生们都围着这吊起的弹壳望着欣赏,说是“太好了太好了,用它做学校里‘上课命令’真是太好了,老龙真是聪明,你为学校立了一功!”从此这炮弹壳就挂在兴河中学的一棵老树上,配上敲钟锤子,成了兴河中学有名的“上课钟”了,老龙也从此改行,成了专门敲钟的人了。他每次早晨、中午、晚上以及每节课头尾,都要认真地去把钟敲响。这人敲钟很怪,每次不多不少,要分三个段落,连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再敲三下,一定要敲九下,那声音嘹亮悠长地响了许久,别人就说他:“老龙你少敲两下吧!”他说:“要三要九,三生天下,九九归一……”人家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也不再说什么。他平时很少说话,到了文革派性起时,干脆见人就什么话也不说,只会讲那句“一代传一代,乌鸦一般黑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建议不要让他敲钟,但除了他又找不到第二个合适人选,他敲钟准时准点,音量始终把握在最准确度,从不太轻也不太重,一年四季刮风下雨飘雪天天如此,所以也只有让他敲下去。
他的最疯处就是他的鬼癖,房间里一年到头从不开窗子,也从不打扫,灰尘垃圾堆有几寸厚也不管它,那屋子黑洞洞的,谁从门口过就会嗅到从里面透出的臭味和怪味。文革中有几个革命小将“横扫一切”扫到了他的屋子,结果刚一走进就吓得哇哇地退了出来,那满屋脏污陈垢蛛网层层不说,小将们发现他居然和一窝老鼠在一个锅里吃饭,他把锅放在地下,用勺子从里面挖饭吃,锅的四周围爬着许多老鼠,也在吃锅里的饭。一个革命小将见这情景“哇”的一声吐了,仓皇地逃出来。
从此再无人敢进他的屋。小将们后来拉他批斗,说他是“牛鬼蛇神老鼠精”。他反驳说:“老鼠是动物,人也是动物,老鼠打小洞,人打大洞……”一点没有惧怕的样子,革命小将们从此就拿他没办法。有人认为他一点不疯,是思想反动;有人就说算了,反正一个疯子。他家龙氏三兄弟不都这样么?只得随他去了。
“疯子”反倒因没人管变得名声愈来愈大了。
“龙疯子”从门口过时,有人就喊住他:“喂,疯子!你整天只会讲一句话,能不能再讲第二句!”
疯子摇摇头。
又有人说:“你今天不讲个新的句子,我们就把你关到仓库里去锁上门,不让你出来!”
疯子还是摇摇头。
“疯子最怕什么?”屋子里的人们议论起来。
“对!有了!”一个教师忽然冲着疯子喊:“疯子你听着,你今天不讲出一个新句子来,我们就夺了你敲钟的权利,把那口钟当废铁卖了,让你永远见不到它了!”
疯子听了这句话果然灵验,他的嘴唇抽搐起来,开始只是动动,接着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巫美睛插话说:“算了,你们别为难他了!”
大家不听,一个劲地说:“疯子你快说呀!不然我们就去砸钟了!”说着故意站起身,做出要去砸钟的样子。
疯子哆嗦了一下,他终于开口了,他说:“我说……你们听着……”
疯子清理了一下嗓子,终于冒出了一段话,那声音好象不是说出来的,而好象是哼出来唱出来似的。他口中冒出的话是一段民谣——
爬雪山,过草地。
不如唱个《红灯记》。
洒热血,抛头颅,
不如打打乒乓球。
南征北战几十载,
不如喊喊学大寨。
干革命,负重伤,
美人坡(十五)(4)
刘湘如
不如唱唱《沙家浜》……
疯子刚说到这里,一屋人几乎都笑了,大家好象还没反映过来就笑的。就在大伙儿正在愣笑的当口,疯子又说了一段——
一等人不说话,
随你打随你骂。
二等人,好生气,
气出病来无人替。
三等人,好打架,
打来打去打自家。
四等人,耍聪明,
来到世人欺侮人。
人生就象一场戏,
大幕一拉全结束……
一屋的空气在疯子的话声中全都凝固了!几乎在同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发出了同样一声感叹:“疯子不疯!不疯!不疯!真人啦……”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大家没有学习文件,却好象重新认识了两个人,这两人就在生活周围,天天见着,太熟太熟了,太熟的事反而常常埋着很深的陌生,人们不了解人,不了解同志朋友,甚至不了解家人不了解自己……这一天方生在心里一直感慨的就是这些事情。
晚上贫宣队老金喊教师们到他家玩,说他老婆会做一手好吃的“山芋圆子”,是用山芋和糯米面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