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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坡-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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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一个普通问题,小草要生长能不能离开土地?树枝要生得蓬勃能不能离开树干?树干要长得粗壮能不能离开根须?根须,它生长在地底下,盘根错节,密不可分,你的眼睛看不见他,但它确实存在着,你一旦有了它,你就会发现自己成长得多么自由自在。
“你看我又扯到网的问题上去了。不过我是换个方式给你比方。我的故乡有一棵老银杏树,乡里人又叫它公孙树,它的生命至少有上千年吧?风吹不动,雨摧不垮,打个比方——请十个人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围,也围不过来它,这树够利害吧?春天里这树就象高耸的绿城,秋天里象一片咆哮的海!鸟雀从远处吃过别的树种,只要最后落在这棵老树上把树种拉下来,就能靠它的滋养重新发芽生长,哪怕是一棵小楝树,一棵小白杨,靠着它也能长成碗口般粗细。有一年农民在距这棵树两华里的地方挖土,挖出一棵树根,把它砍断了抬到家里,都盖房做了梁头了,结果从房梁上又长出一棵小银杏树苗来,这家人小心地把这小苗移下来,栽到别的土地里,不几天就死了……
“我讲的故事它的涵义是什么?我讲的是一切势大根深的东西,都有一种依附,要么依附一种习惯,要么依附一种势力,要么依附一个人,没有依附的生命不会是顺利的生命。你习惯于见到周围的东西,却不了解每件东西都受一种神圣力量在制约。你见到断崖绝壁时会害怕吧?你会觉得爬上去使人疲乏,不爬又没有退路,那么你就重新走一条路吧?去寻找那幽美宜人的坦途,但你不会找到你心想事成的东西,你还会碰到新的断壁,新的障碍,你会惊骇命运对你的不公?不!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你离开了象那棵老银杏树一样的伸出的根须,你离开了你的依附,你就是没有根基的人了,那么你还想怎么样呢?
 
 
美人坡(十)(5) 
刘湘如  
 
“我说这现象,与你刚才看到的网络图是一个意思,就是说,光靠自己奋斗是孤立的,你要借助一种外在力量。你看那些人当县长、当部长、当局长、当书记,他们年青时也许还不如你,最起码没有你的才能知识,他们靠什么呢?靠攀附,靠找关系,靠外界力量!哪怕逢迎拍马,不择手段,阿谀逢承也好,那怕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好,但他们成功了,成功了!我的孩子,你知道吗?古语说:‘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等你成功时,谁还会追究你的历史你的过去呢?成功就是大!就是狠!就是能力!就是你的本事!
 
“孩子,我知道你出身贫苦,甚至卑贱,毫无社会势力关系,但是不用怕!去寻找成功的秘诀吧!你还年青,将来出去后机会有的是,就看你会不会抓住它!西谚说:‘当机会向你敲门时,你一定要抓住它!’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不要犹豫,不要怕丢脸,不要怕羞耻,不要怕人嘲笑你!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不要光顾自己个人奋斗,那是不顶用的,要找外力,要找靠山,这样你一定会成功!会有出头之日!记住这些话,孩子!我老了,不中用了,我用我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你:用你的灵活机智去达到自己的目标吧……”
老人说话的声调低哑断续了起来,他今天好象把几天来沉默积压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很疲倦了,喉咙里咕咕噜噜,方生扶他上床休息,他不忍心再打扰他。方生慢慢向自己的床边走去,点燃了一支小蜡烛,上了床,可他却无法入睡,心里一直想着老人今晚的举动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已经是十二月的天气,丝丝冷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直扑他的全身,他感到寒冷,蜷缩成一团,他在蜷缩的意识中想着,命运之神不知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
他这样默默地独自想了很久以后,简直搞不清自己有没有睡过。在朦朦胧胧的感觉中,他忽然听见了外面有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这才感觉到门外面确实是有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奇怪的而凄厉的声音,伴着不屈的挣扎与抗争,含糊而浑沉,这种声音渐渐向他靠近,一直向他走来,好象已到了走廊上,他觉得这声音好象就发生在耳边了,他真想爬起来把蜡烛点燃,但他又不敢动弹。夜黑得十分可怕,他的心窒息着,心情十分地压抑。他轻轻地爬起来,坐在床上静心细听,但声音又沉寂了。
他想接着再睡下去,但他的心惶惶不安,怦怦地跳着,他的内心的平静早给打破了,远处的夜钟已敲了两点。就在这时,声音再次响起来,而且离他很近,他分明听见了一阵纷乱的脚步走过他的门口,他的那间屋的铁门似乎给撞碰了一下,他感到毛发悚然,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句他最害怕听见的话:
“林士杰!老实点!”
“快快快!进18号!”
“去他妈的!”砰地一声,他听见有人踢了一脚。
他的心乱透了糟透了,“天哪!难道林老师也遭到不测了?”他在心里苦苦地喊着皇天!
不远处似乎传出咣当一声巨响,那是关铁门的声音,他断定林老师关进去了,他几乎是绝望地用被头蒙起了耳朵蒙起了脸,他不愿听见外面的一切,他躲在被筒内伤心地抽噎了起来。
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样昏昏沉沉,他一直似睡似醒,心里象浇上一缸盐水,淹得他快要窒息了。他在等待奄奄一息的生机,他的神经总是紧绷着,绷得他的头又重又疼,他察觉到一种完全绝望的感觉……
什么东西嘎响了一下,外面的铁门开了一道缝,接着又听“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了,光线突然间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第一感觉是天已亮了很久,以为是为他们“放风”来了,顾不得去细想,他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看守的声音:
“辛方生!跟我来!”
他慌忙穿好衣服,心里忐忑跳荡着走出门,他在猜想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了?他踽踽地跟在看守身后走过囚室的走廊,走过高墙森严的通道,走过几幢冷冷的屋子,一直随着看守走到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场所。他看见狱长正跷腿坐在藤椅上,把一根燃着的香烟插在烟嘴里,见方生到来,回头端起保温杯呷了一口茶,面色冷峻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方生手足无措,心咚咚地跳动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沉默了约有一分钟,狱长冷冷地开口说话了。他问道:
“你叫辛方生吗?”
“是的。”
“什么时候进来的?”
“七月二十八日。”
“唔……”他回头看了一下日历说,“今天是元月六日,那么你进来快半年了?”
方生点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
狱长回头望了一下看守,略一沉思又问:
“你入狱前是学生吗?”
“是的……”
“读高三吗?”
“是的……”方生回答时心里不断在嘀咕:“这些他明明知道,还问什么……”
狱长沉默了一会,又呷了口茶,方生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好像缓和起来了,又沉默片刻,狱长忽然间以一种平和的语调对他说道:
“我们根据你的案件情况和当前形势的发展,对你的情况作了新的调查研究……现在认为你被捕的原因是与路线问题有关,所以我们现在决定释放你……你出去后一定要按毛主席的教导办事,投身到火热的文化大革命中去,认真改造自己的灵魂,好好经受锻炼……好了,你现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
 
 
美人坡(十)(6) 
刘湘如  
 
方生听完狱长的话,仿佛一堆紧缚身心的绳索哗然间全部脱下来,他倏地感到了一直僵死的全身的细胞都重新活起来了。心中那块一直重压的巨石陡然间不见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胆怯地问:“狱长,您是说我没问题了吗?”狱长点点头就走开了。他真想跪下去向狱长磕一个响头,但狱长已不再回头看他。方生久久地立在原地挪不动脚步,他真不敢相信这突变的一切会是真实!他心里高兴全身却无力地站了许久……当他迈着懒懒的步子重又回到了学校时,那里已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不知去哪了。他只见到一个以前的工友,那  
人告诉他:林士杰老师是没救了,他是“黑七类”出身,已查出在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反动帮会组织,是混进党内的反革命分子。他这次又写了反动标语,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和伟大领袖毛主席,所以他被逮捕后肯定是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方生无处可去,他悻悻地回到了菲村。他在晚上绕过菲河岸走到了榆树坡上,找到他父亲的坟前,他发现那坟前长着的小树早已不见了。他在那堆黄土前转了一会,发现这坟堆似乎增高了一点,好像有人在上面培过新土,不知是谁培的土?他在那里愣愣地站了半天,又走到榆树林中,他想找个活的树枝插在坟头上,但眼下已是冬季,榆树已枯,他在林中转了半天,找到了一棵松树,他走上去掰下了一根松枝,把一根青翠的松枝插在坟头上,他向父亲的荒冢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然后又站起身,面对新插的松枝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六”这个日子,联想到龙老先生那些卦辞,他真的有些不可思议地害怕起来了……他拖着缓重的脚步,向自己的菲村走去,向他家的那所草屋慢慢走去……
 
      
  
  
    
      


      
  
  
    
  
       

  
    
  
  
    
      美人坡 》》 第三部分 
美人坡(十一)(1) 
刘湘如  
 
阵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啪哒啪哒的响声,方生睁开睡眼,呆呆地盯着屋顶,他的内心一片空虚。恶梦已成过去,但它似乎又以一种新的方式开始了……
自打他回到这所熟悉的老屋,他的心一直空空荡荡,母亲拄着拐棍,每天去收拾屋后巴掌大的小菜园,哥哥已经结婚生了孩子,兄、嫂、侄子、母亲加上方生自己,已是五口之家了。哥哥常在他耳边说:“别好高骛远了,跟我下地挣工分吧!工分最好糊了,‘站站望望  
,工分照上;跟着走走,工分照有’。”母亲也说:“孩子,认命吧!你不比那些城里孩子到处喊口号,闹革命,照样有吃有穿,你不能让家里养活你一辈子吧……”这时方生心里就象潮水般涌起迷惘。是啊,农民是最现实的,要吃饭穿衣,要生活过日子,既然没课上也没班上,不下地又能怎样呢?
方生从此又低头蹙眉,下大田跟哥哥一道挣工分了。他缺少种田经验,每天只能挣六分工,这已经很不错了,他感到日子总算没有白过。他每天下地干活,心里如一只鼓闷着,一到闲下来时,就想得很多,很多……
冬季农闲时,天气晴好,方生把一捆木棍从菲村后坡上砍回来对哥哥说:“我们在自家屋后搭个披厦吧,我想自己有间屋子。”哥哥赞成了他的意见,一家人手忙脚乱,不久就搭了间棚子,方生把自己的铺盖卷进去住了下来,他把这间草屋取名叫“陋室”。白天里,他参加兴修挖矿,回到家里就一头扎进这间小屋,他在那里头看书,写字,记日记,渐渐地,菲村人都知道方生的这间小屋,知道这屋里躲着个不大跟人来往的高中生。方生是村里唯一下地种田的“大秀才”,村人们都拿好奇的眼光看待他,平时也不去打搅他,只有轮到要写什么帖子时,才有人会到这间小屋来找他,除了菲村人,方生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方生回村不久就有人找他娘为他提亲事。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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