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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讲真的,我从内心里热爱党和毛主席,在文化革命开始,我还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争取在文化革命中,经受一次锻炼,谁知这样倒楣……”
听了叔阳的一席话,方生心里燃起了同病相怜之情,他深信,这种做法,不是按毛主席的教导去做的。
他一把拉起了叔阳说:“叔阳别哭了,我们再出去走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秦叔阳:“该不会有什么其它背景吧?”秦叔阳听方生一说就抹眼泪了,他说“方生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呀?”方生说“我知道你父亲是县里领导。”叔阳说:“他就是人人知道的‘秦书记’,现在秦书记靠边了,王政才当政,我是秦书记的儿子,他们不会对我客气的!”
他俩走过章小春的寝室门口,见里面的灯还在亮着,他俩轻轻凑到窗前,只见章小春的周围聚着七、八个人,他们正在拿墨的拿墨,拿纸的拿纸。章小春正伏在桌上写一张大字报,写好又写第二张,方生瞥眼从窗缝里看见了“辛方生”、“野草之歌”几个字,他的心咚咚地乱跳了起来。
象平时那样,章小春写完后直起腰来,照例又来了一个段子。他说:“现在的斗争形势愈来愈紧张,阶级敌人也愈来愈猖狂,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坚定立场,绝不能心慈手软!”说完后,他让大伙儿在大字报上签字。
总共有八个同学联名签了字。大字报举出辛方生等人的各种罪行,特别是辛方生那篇《野草之歌》,是恶毒攻击党的一个典型。大字报还建议工作组再不能这样了,这样干下去,将会使运动发展不下去。后来工作组果真派了更多人进驻方生他们班,从每个同学身上挑毛病。秦叔阳爱打抱不平,他的毛病不在方生之下,辫子一抓就是一大把。还说他有一次在“野草”文学社里发表了什么演说,光说开花,就不提开什么花。是抽去了阶级内容。又说他在学生会会议上,发表“唯成绩”论。还论证说出中外许多学界名人。当时就有人反对。秦叔阳后来果真又陪方生挨过几次批判。至于林诗燕嘛,总算开了一个“绿灯”,作为争取对象,要她“反击一戈有功。”要她捡举辛方生和秦叔阳。不料林诗燕并不理睬这些人赐给自己的“恩惠”。她在大字报贴出的第二天清晨,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辛方生的寝室,告诉他新动向”
……车子在飞快地行驶着,方生头脑中的思绪也愈拉愈长,他真想让司机师傅把车开慢点,但面对板着面孔的公安人员和老陈他们,他哪敢吭声。过了一会,车终于慢了下来,嘟嘟嘟,缓缓而行,方生感到那个可怕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美人坡(十)(1)
刘湘如
汽车的光柱照亮一排青灰色墙壁。方生看见了围墙。只见两名荷枪威武的岗哨守在围墙大门两侧,他们背后是两行石灰斑白的大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方生被带进了围墙内的院子。院子中有两排灰色的房屋和一幢红楼,方生被领到那灰色房屋的第一间,象是一个门厅,几个穿军服的人正在吃酒划拳,陈师傅他们拿着一封盖有红
印的信走过去,一个军人走过来看了看,说声:“你们回去吧,把他留下来!”来人向那军人低语了一番就走开了。军人转头说声跟我来,就把方生送到灰屋的最后一间,把门上了锁,一切就完成了。
方生被限制在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他猜想这会是什么地方呢?
第二天他被带到院子中拔草,他向别人打听,人家告诉他这里是菲镇新建不久的拘留所,关在这里的人并不算定罪,过段时间还有可能放他回去,他在心里暗自庆幸。
可是很快地他就失望了,那是一个星期之后,他被告之他的案子下来了,是县里的王县长亲自过问的。在一天夜晚,他被转移到菲城十八岗监狱了。
十八岗监狱座落在菲城南郊二十里的一片荒地上,它是菲省公安厅直管监狱,周围有荒岗环绕,暗色的沙石和丛生的荆棘显得空旷而僵死,在灰黑色的高墙里面,曾经淹没过无数条鲜活的生命。这里解放前曾是国民党的军队监狱,专门用来关压军事犯人。建国后经过几次改建,它成了专门关压政治犯的场所。方生是在1966年盛夏里的一个深夜被转移到这里的。他在进入高墙内的一刹那,就瞥眼望见那座落在洼处的石窟般的监牢,一片寂寞,不见树木绿芽,简陋、阴森而沉郁,两盏昏黄的路灯映出它凄凉的影子。
方生被送进14号囚室,未经过判决也未经过审讯,他只知自己的罪名是“反革命集团组织罪”和“反革命强奸罪”,还有监狱长对他说的一句话:“无产阶级专政就是法律!”。他那刚步入成年的生命年轮就这样开始糊里糊涂可怕的转换。他听人说到了这里就再没有出头之日了,仿佛一声惊雷炸碎他的身躯,他的情感思维几乎全部崩溃。
14号囚室是个窄长的幽室,宽不过三米,长度有六、七米,室内闷热难挡,气味异臭熏人,空气浑浊不堪,在钢铁铸成的门旁,有一个用木板钉成的小厕所,约有一米见方,铁门下方还有个小方孔,这是送饭口。他在进入这间幽室时开始摸索,感觉到身子周围空空荡荡。他起先是蹲到地下,感到一阵凉丝丝的阴湿,后来他又猫着腰向前摸去,他触到的墙壁只是些坑洼不平的石头和砖头混凝土。在墙角处有低矮的铁床,上面似乎还放着草席子,他估计这是睡觉的地方。再后来,他就感到意识模糊,内心一片空虚。他开始在焦急无奈中寻觅自己的年轻的经历,没有声音,也无人与他说话,他感到孤独而绝望。他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软弱,他发现自己从未这么软弱过,在艰难的小学时,在坎坷的初中时,在惨淡的灾害年头,在被人反吊起来狠命毒打时,他在那时候虽也哭过,可却从来没有象此刻哭得这么伤心无助。在他无限悲伤的时候,他只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他的母亲。一次他在梦中落泪,母亲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抹泪,佝偻的身形总在眼前晃动,他见她躺在病榻上,眼中闪出嶙峋的光,用枯肿的手指拣出什么食物送到他嘴边,他不忍心下咽,她说:“孩子,要保命呀,你的命很重要……”他还是不忍心吃,母亲生气了还在说:“你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她气得全身颤抖着,拄着棍缓缓离开了他。他即刻大声喊:“妈……妈……”母亲一言不发,她摇晃着身体,去拣来了那个跪烂了的蒲团,把蒲团放在菩萨面前,她跪下了祷告,一遍又一遍地祷告,他努力想听清她喃喃地在说些什么,他只能听见一句话:“求菩萨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她那阴郁的悲痛的表情直刺他的心,他也跟着跪在菩萨面前祷告,但菩萨总是微笑着一句话不说,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知。他的心一阵惊慌,忽然有一大盆凉水从天上泼下来,从头直淋到他的脚跟。他大声喊:“我冤枉!”同时真切地听到有人在牢门口骂了一句:“这年青人他妈的真不懂事,他还冤枉!这世上哪有靠喊冤枉出头的!”
他惊醒了。原来是看守前来送水,叫喊了半天无人答应,看守生气地把盛水的缸子从小孔中往里一甩,水泼了一地,溅到了方生的头上脸上,他这才醒过来……
他每天只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整日昏昏沉沉。他走投无路时,就向墙角边的床慢慢靠拢,他靠上去时,就感到身体很累很累,他就在迷迷糊糊中一次次倒下去睡。
每天当灰蒙蒙的光线伴着叫唤声来到小方孔前时,他才知道又一个黎明已经到来,这时他常常从墙角的草席里爬起来,侧耳去听外面的世界,但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见从附近厨房里传出的切菜的声音。视线被厚厚的墙壁隔开,眼睛失去了用场,耳朵就变得特别灵敏起来。慢慢地,他就能从厨房里厨师切菜的声音,辨别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因为每逢星期天,他和隔壁那些被关压的人可以吃到一顿萝卜烧肉。那一天从清早开始,厨房里就会传出剁骨头的的声音,那声音本很单调、可怖,但方生却在这种恐怖声中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除了时间的流逝,还有他和他们那些不能见面的关压的人们,苦熬了一个星期的枯渴的肠胃,又可以有了些滋润了。
美人坡(十)(2)
刘湘如
方生大多数时间是躺在墙角的草席上,蜷缩着身体胡思乱想,或者站起来踱几回步,没有书桌,也不能写字,什么都不能干,这种时候使他体验到失去自由的痛苦,他想到世界上最聪明最能干最有报负的人,到了这种境况里也就无能为力了。他的脑中经常出现奇异的幻觉,忽然阻隔,忽然诡黠,忽然罹难,忽然一无所有,忽然落陷千丈,忽然惨淡经营,忽然死去……他从幻觉中回到现实时,是他理想的鳞片完全脱落时,就象一条黑色的无桅船,在没有航线的汪洋飘荡中忽然被浪头淹没,只剩下破碎的木片。他想起他在第一个高三时期读
过的史宾塞的诗句:“狂风暴雨之后,从大海回到港湾。”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游大海,已让生命灰色的船只,把自己在起步时给抛锚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是否已站在生活的彼岸呢?”他在心里回答:“可惜根本不给我囚渡的条件,岂能在彼岸?”他这样想着,突然听见了门外有哨子声响,他一惊,额上沁出了细汗,一缕云从脑中飞过,他躲在墙角的草席上打颤。蓦地,大管庄严地奏起,“呜——啊……”,那是暴烈的高亢。他听见了外面有锣鼓铿锵的声音,雄壮的步伐从不远处的街上走过。那雄壮的力度的重复升沉,震撼着他的神经,他的血管猛涨,血在缓缓地流,象一块弃在阴暗垃圾中的浮石,全身的孔眼都在淤塞中出现清醒,他幻觉自己被发现开掘,被赐回自由。但一切都是空想。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晚上,当他慢慢阖上疲惫的眼睛时,门被“哐啷”一声打开,有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他轻轻望一眼那人:头发蓬松,苍老,微微驼背,凄凄惶惶的样子,望上去大约有五、六十岁。那人跌躺在地下喘息了一会,幽暗的目光向屋子周围搜索。
方生忍不住关切地问:“老人家,您可是受伤了?”
那人用冷漠而沉静的目光望一眼方生,似乎未听见方生的问话,阖上了他那幽暗的眼神。
他们相互无言直到睡去,直到又一个白天降临。
方生因在囚室里一直无人说话,感到孤单沉闷而蔽塞,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人与自己同室,心想能与他说说话总是好的。他在早晨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望一眼同室的那人,又去关心地问他:“老人家,您睡得好吗?”
那人还是没听见。那瘦削衰弱的身躯动了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方生心想:莫非他的耳朵听不见?他好奇地细细打量那人,只见他的嘴唇在翕动着,咕咕囔囔,一直在说些什么。方生一字一句细听,他听见了那人在念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那声音时抑时亢,还拖些音调。象唱小曲,象背诗,又象在发出什么感叹,方生屏住呼吸,细心听着,他听见从那人的口中吐出一些断续的似是而非的段子——
甲乙丙丁戊
子丑寅卯辰
东南西北风
草头出英雄……
方生仔细琢磨这几句话的内容,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听他念着。那人念过一段就长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