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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葬,感到欣慰,也感到辛酸。人,生不能相聚相守,死虽然同居一穴,但是,生者有知,
死者何求呵?现在,葬礼已经过去了。
在风雨园的大厅中,培中、培华、美琦、思纹、若尘、唐经理、朱正谋统统集中在一
起。朱正谋已打开了公事包,准备公布老人的遗嘱。这种场合,是不需要江雨薇在场的,事
实上,整个风雨园,目前已无江雨薇存在的必要。她不知老人会把风雨园留给谁,百分之八
十是耿若尘,但是,即使是给若尘,她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因此,她悄悄的上了楼,回到
“自己”的房间里,打开衣箱,她慢慢的收拾著衣物。可是,在摺叠那些新衣时,她才感到
如此的惆怅,如此的迷惘,这些衣服,都是老人给的,若尘设计的,每件衣服上都有老人与
若尘的影子。算了算,她在风雨园中,竟已住了足足八个月,由秋而冬,由冬而春,由春而
夏,经过了四个季节,如今,她却要离开了!那么多衣服,不是她那口小皮箱所能装得下的
了,她对著衣物发了一阵呆,然后,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喷水池,那雕像,那树木浓
荫,那山石花草……她默默的出神了,依稀仿佛,还记得老人对她提起那雕像时所说的话,
那雕像像晓嘉?事实上,中国女人永不会像一个希腊的神像,只因为老人心目里的晓嘉太美
好了,美好得像一个神,所以,这雕像就像“晓嘉”了。噢,老人,老人,痴心若此!晓
嘉,晓嘉,死亦何憾?她用手托著腮,望著那喷水池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著光华,像一粒粒
七彩的透明珍珠,喷洒著,滚落著,把那神像烘托得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她不能不佩服老
人的欣赏力,当初,自己初进风雨园时,曾诧异老人何忍将如此名贵的一座雕像,放在露天
中被风吹日晒,再加上水珠喷洒,而今,才体会出唯有如此,才能领略“她”的美好。于
是,她想起这雕像在月光下的情调,风雨中的情调,日出时的情调,及阳光下的情调……越
想越沉迷,越想越依依不舍。哎,风雨园,风雨园,假若你将属于若尘,则再见有期,若竟
不幸判给培中培华,恐将永无再见之日了!风雨园,风雨园,今日一去,何时再来?她茫然
四顾,不禁黯然神伤。
正在想得出神,有人敲著房门。
“进来!”她说。进来的是李妈。“江小姐,朱先生要你到楼下去。”李妈说。
“怎么,他们的家庭会议已经开完了吗?”
“不,还没有宣读遗书呢,朱先生坚持要你出场,才能公布遗书。”“什么?”她惊奇
的问。
“我想,”李妈含著泪笑笑。“老爷可能有些东西留给你,他一向就好喜欢你。”
“哦。”江雨薇怔忡了一下,这是她决料不到的事情,在风雨园中工作八个月,薪水比任何
医院高,她已经小有积蓄,她实在不想再收老人的任何东西,尤其在培中培华的虎视眈眈之
下。但是,现在还不知道朱正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她还是先下楼再说吧!到了楼下的客
厅,她已看出培中培华满脸的不耐,和思纹美琦满脸的不屑。若尘没有和他们一样坐在沙发
上,他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壁炉前,手里握著一个酒杯,正对著炉台上一张老人的遗像发呆。
这遗像是若尘昨晚才在一堆旧照片中翻出来,配上镜框放在那儿的。而老李、李妈,和老赵
也都在场,都在大门口垂手而立。“好了!”朱正谋说,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上摊开
的全是卷宗。“我们人数都已到齐了,我可以公布耿克毅的遗书了。在公布之前,我必须先
声明,这遗书是耿克毅的亲笔,我是遗书的见证人和执行人,如果有谁对这遗书的内容有怀
疑的话,可以自己来鉴定遗书的签名笔迹,而且,我的律师事务所也可以负这遗书的全
责。”
“好了,朱律师,”培华不耐的说:“你还是快些谈到正文吧,我们没有谁怀疑这遗书
的真实性。”
“那就好!”朱正谋说,对满屋的人扫了一眼,他的眼光是相当奇异的。然后,他戴上
了一副老花眼镜,拿起了那份遗书,开始大声的朗读起来:
“本人耿克毅自立遗书,内容如下:
一、我将我个性中的精明与冷酷,全部遗留给我长子耿
培中,相信这份遗产将使他一生受用不尽,财源滚滚
而来,所以,在其他财物方面,我不再给予任何东西。
二、我将我个性中的自私与褊狭,全部遗留给我次子耿
培华,相信他将和我长子一样,终身享用不尽,而永
无匮乏之时。所以,也不再给予其他任何财产。
三、我将我个性中的倔强、自负、热情全部遗留给三子
耿若尘,因此种天赋,没有其他二子实用,所以,我
将坐落于北投×街×号之克毅纺织厂以及克毅成衣工
厂全部遗留给三子耿若尘……”
遗书念至此处,室内的人已有大半从原位上跳了起来,思纹头一个尖声大叫:“胡闹!
这也算遗书吗?培中,我告诉你,那死老人根本有神经病!只有一个疯子才会立这样的遗
嘱……”
“我要提起控诉,”培华也叫了起来:“我要控告老人立遗嘱时神志不清,病势昏沉,
所以这遗嘱根本无效!凭这遗嘱的内容,任何法官都可证明它的无效。”
“哼!”美琦细声细气的哼了一声:“我早就说那老人是半疯狂的吗!”“别闹,安静
一点!”只有耿培中保持了冷静,轻喝了一声说:“我们听听下面还有些什么荒唐的玩意
儿,你们不要吵,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让这遗嘱不成立!所以没有什么好吵的,听下
去吧!”江雨薇悄悄的看了耿若尘一眼,他斜靠在壁炉上,手里仍然握著他的酒杯,脸上有
种深思的、莫测高深的表情。这时,他移动了一下身子,问朱正谋:
“请问,朱律师,遗产可以放弃的吗?”
朱正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对培中培华等扫了一眼,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浮上了他的
嘴角,他深沉的说:
“只怕你们所承受的遗产,都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江雨薇想起培中培华那份“遗产”,就有失笑的感觉。培中已经在不耐的催促了:“下
面呢?这遗嘱总不会这么简单吧!你再念下去!看看还有什么更荒谬的东西!”
“好,我正要念下去!”朱正谋扶了扶眼镜,再看了若尘一眼:“关于你的部份还没有
完,你如果真想放弃,也听完了全文再说。”于是,他继续念了下去:
“三、我将我个性中的倔强、自负……及克毅成衣工厂全
部遗留给三子耿若尘。唯目前纺织厂及成衣工厂都面临
不景气,经唐经理等细察业务,如今负债额为两千万元
台币,我将此项债务,亦遗留给三子耿若尘,想他既已
拥有本人倔强、自负、热情等项遗产,此区区两千万元
债务,必不至于难倒吾子若尘也。”
朱正谋停了停,抬眼望著室内。培华已变了色,拍著桌子跳了起来:“诡计!”他叫:
“这整个都是诡计!谁不知道耿克毅是个大富豪!他竟负债两千万元!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事!这一切是设计好的圈套,我绝不相信这个!”
“慢慢来,培华,”朱正谋微笑的说,因他和耿克毅是多年至交,所以对培中培华等都
直呼其名。“假如若尘真想放弃这笔财产,你是有权接收的。至于资产负债表,唐经理那儿
有全部资料,他已经准备答覆你们的询问了。”
培中立刻转向唐经理。
“唐经理,这是事实吗?”他锐利的问。
“是的,”唐经理打开了公事皮包,取出一大叠的帐簿及表格来。“纺织厂在十年前是
最赚钱的时候,最近十年,一直在赔本的状态中,耿先生不愿透露真情,只是多方周转,等
耿先生患病之后,业务更一泻千里,再有,耿大少爷与二少爷又曾透支若干数字,这儿都有
详细记载,你们可以慢慢过目。从前年起,工厂的房地与机器,就都已抵押给了××银行,
这是抵押凭单……”他一项项的检出资料,一面沉痛的说:“事实上,克毅纺织工厂及成衣
厂,早就面临破产的边缘,这两年,只是在苦撑而已!”
“但是,资产呢?”培中敏捷的问:“一个这么庞大的工厂,负债两千万并不希奇,它
的资产值多少呢?据我估计,这资产起码在五千万元左右吧!”
“六千万元!”唐经理冷静的说:“耿先生在世的时候,我们早已研究过了,资产值六
千万元,包括厂地、厂房、机器、货物,及成品,一共大约六千万元!但是,如果出售的
话,机器是五年前的,连抵押都押不出价钱来,厂房不值钱,唯一值钱的是地,大约值八百
万元至一千万元,可是出售的话,卖不到五百万元,何况已经抵押了。成品……”
“不用说了!”培中迅速的说,他已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迅速的算出了一个数字:
“成衣一定是过时的,别的不用谈了,整个算一笔帐,这工厂如果拍卖,不会卖到一千万
元!”
“对了!就是这样。”唐经理说:“虽然有六千万元的资产,现在却仅值一千万元,而
负债额是两千万!假若不继续营业下去,这工厂就只有宣布破产,宣布债权清理!”
培中望著唐经理:“把你的资料递给我!我要看看何至于弄到这个地步!”
唐经理递上了他全部的卷宗,培中很快的检视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迅速,然
后,他把卷宗抛在桌上,愤愤的说:“一堆垃圾!哼!真没料到,顶顶大名的财主耿克毅,
却只有一堆垃圾!这工厂、成衣厂完全是堆废物!一钱不值的废物!”朱正谋望著耿若尘:
“若尘,你明白了吗?”他说:“假若你放弃继承权,克毅的工厂就要宣布破产,如果你不
放弃继承权,你就继承了两千万元的债务!但是,假若你能好好管理,这两千万元的债务说
不定也能赚回来!”他转头望著培中与培华:“或者,你们有谁愿意承受这工厂!”
心有千千结32/46
培华翻了翻白眼:“你当我们是傻瓜吗?”他恨恨的说。
“我看,”培中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嘴:“既然这笔财产是遗留给若尘的,还是让若尘
自己去处理吧!”
在他们算帐,研究资产负债表这段时间内,若尘一直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示,只是
专心的倾听著。到这时,他才骤然间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他一面转过头去,望著炉台上老
人的那张照片,他对老人举起了酒杯,朗声的、开怀的说:“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具幽默感
的人!好一份遗产,给培中的精明冷酷,给培华的自私和褊狭,给我的债务!你使我们谁都
无法放弃继承权!哈哈!爸爸!我服你了!”他掉头看著朱正谋:“朱律师,我接受了这笔
遗产,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爸爸知道我不会让克毅纺织工厂倒掉,才把它遗留给我,我怎
能袖手不管!”“很好!”朱正谋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我想你父亲已料到你会重振家业
的!”“不忙,”沉默已久的思纹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