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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挺直的站在那儿,粗壮得像一个铁塔,他那两道浓黑而带点煞气的眉毛锁拢了,他
的眼睛有些儿阴沉的望著她。
“因为你是个好心的姑娘。”他说。
“是吗?”江雨薇更困惑了。
“老爷辛苦了一生,只剩下个三少爷,如果三少爷肯回来,老爷就……”他顿了顿,居
然说出一句成语来:“就死而无憾了!”“你们老爷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江雨薇试探的
问,她不知道在老李他们的心目中,培中培华的地位又算什么?
“他只有一个儿子,”老李阴沉沉的说:“只有三少爷才真正对老爷好,也只有三少
爷,才真正对我们好。”他的眼睛发亮了,一种深挚的热情燃烧在他的眼睛里,使他那张丑
陋的脸都显得漂亮了起来。“他是个好人,江小姐,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子,我看著他
长大的!”
“那么,”江雨薇摇著她手里的纸茶:“你既然知道了他的地址,为什么你不去找他回
来呢?”
老李黯然的垂下了他的眼睛。
“我找过的,小姐。可是,三少爷把我赶回来了,他不会听我的!”“那么,他又怎么
会听我呢?”
老李充满信心的看著她。
“老爷都听了你,不是吗?”他愉快的说:“能让老爷心服的人,一定也能让三少爷心
服的!”
“哦!”江雨薇抬眼看看天,什么怪理论呀?她开始觉得自己被搅得糊里糊涂了!而
且,她发现自己拿这个面貌冷峻而心肠热烈的老佣人根本没有办法。她低叹了一声,正想解
说自己只是个护士,并不想介入耿家父子的纠纷里。但是,那老李没有等她的解释,他匆匆
向后面的竹林退去,一面说:
“谢谢你,江小姐!不要把那地址弄丢了!”
“喂喂,”她叫:“等一等!”
但是,老李已经不见了!
江雨薇伫立在花棚下,手里紧握著那张纸条,她那么困惑,又那么迷茫,而且,还有种
束手无策与无可奈何的感觉。她来耿家,为了做一个护士,可是,耿家这些家人以为她来做
什么的呢?她摇了摇头,再叹口气,把纸条收进衣服口袋里,她开始循原路向房子的方向走
去。
她在喷水池前遇见朱正谋,他正自己驾著他的那辆道奇,准备离开,看到她,他把头从
车窗里伸出来:
“过得惯吗?江小姐?”他笑嘻嘻的问。
“是的,很好!”她也笑著说。
“你会喜欢风雨园,”朱正谋点点头:“这是个可爱的花园,是不是?”“是的。”
“好好的做下去,”朱正谋鼓励似的对她说:“当你和耿克毅混熟了,你就会发现他并不很
难相处,别被他的坏脾气吓倒,嗯?”江雨薇笑了,她喜欢这个面貌和蔼的律师。
“谢谢您,朱律师。”她说:“我会记住你的话。”
朱正谋发动了车子,走了。江雨薇仍然停留在喷水池旁边,望著那大理石雕塑的维纳斯
像,她又开始出起神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汽车喇叭惊动了她,有辆黑色的小轿车开了进
来,停在大门前,老赵走过去打开车门。一位矮矮胖胖的男人走了出来,戴著眼镜,花白的
头发,拎著皮包,他对老赵说了一句什么,就走进大门里去了。看样子,耿克毅今天是相当
忙呢!江雨薇走了过去。“你好,老赵!”她说。
“您好,江小姐!”老赵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句。“这是谁?”她不经心的问。
“老爷那纺织公司的经理,唐经理,他是老爷最信任的人。”“哦,”江雨薇耸耸肩:
“你们老爷刚刚出院,就忙成这样子,谈不完的公事,办不完的事情,这样下去,非把身体
再弄垮不成。”“老爷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老赵说,热心的看了江雨薇一眼:“除非三
少爷肯回来!”
江雨薇瞪视著老赵。“什么意思?”她喃喃的问。
“老李已经告诉我了,”老赵傻呵呵的说:“我随时准备开你去。”“开我去?”她莫
名其妙的望著老赵。
“我是说,开车送你去,”老赵慌忙解释:“那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压低了声音:
“当然,我们会瞒住老爷的。你只告诉老爷,要我送你进城就行了!”
天哪!这件麻烦事似乎是套定在她脖子上了!她深吸了口气,烦恼的摇摇头,就抛开了
老赵,迳自走进那白色的客厅里。唐经理不在这儿,显然,他在二楼耿克毅的房里。她走到
唱机旁边,那儿有一堆唱片,她翻看了一下,安迪·威廉斯,披头,汤姆琼斯……都是他们
早期的歌曲,那么,这些唱片该有四年以上的历史了?换言之,这是那个耿若尘的唱片!那
要命的、该死的“三少爷”!
“江小姐!”她回过头去,李妈笑吟吟的望著她。“告诉我,你爱吃什么菜,我去帮你
做!”她热心的、讨好的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别专门为我弄,”她有些不安。“我什么菜都吃,真的!”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江小姐?”李妈问。
“湖南。”“那么,你一定爱吃辣的!”李妈胜利似的说:“我去帮你炒一个辣子鸡
丁,再来个豆豉鱼头!”
“啊呀!李妈,”江雨薇更加不安了。“你真的不必为我特别弄菜!这样会使我很过意
不去。”
“我高兴弄吗!”李妈笑著说:“做菜就要人爱吃呀!以前,三少爷总是吃得盘子碗都
底朝天,他常对我说:‘李妈,如果我变成大胖子,就要你负责!’那时他才结实呢!那些
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摇头,低低叹息:“真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了!唉!”她抬头看了江
雨薇一眼,那眼光是颇含深意的。“好了,我得赶著去做菜了!”李妈走开了,江雨薇是更
加怔忡了。怎么回事?自己像陷进了一个泥淖,越陷越深了!这些下人们对他们的三少爷,
倒是相当团结,相当崇拜呵!可是,这些关她什么事呢?与她有什么关联呢?她怎么被陷进
这件事里去的呢?她又凭什么该管这件事呢?她是越想越头痛,越想越糊涂了。
心有千千结14/46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走上了楼梯。唐经理还在耿克毅的房里谈话。她看看手表,现
在不是吃药的时间,也不该打针,但她依然敲了敲耿克毅的房门,伸进头去说:
“耿先生,别把你自己弄得太累了!少赚点钱没关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呢!”“要
命!”耿克毅低低诅咒:“这个女暴君又来管闲事了!”望著唐经理,他介绍的说:“这是
我的特别护士,江雨薇小姐,这是唐经理!”江雨薇对唐经理点了点头:
“别让他太累了!唐经理!”
“是的,是的。”唐经理慌忙说。
“女暴君!”耿克毅喃喃的又说了句,江雨薇对他嫣然一笑,就把房门关上,退出去
了。
她没有回到自己房里,她走进了那间宽大的书房。
这儿是一个宝库,这儿是一个图书的博物馆,这儿充满了诱人的东西,像磁石般可以把
铁吸住。她一经跨进去,就像跨进了一个神秘的仙境,简直无法退出来了。她迷失在那些画
册中间,迷失在那些诗词歌赋和小说里,她不住的拿起这本翻翻,又换另一本翻翻。她经常
在那些书中发现被勾划过的句子,或是几句简短的评语,她知道,这些都是耿若尘的手笔。
她真不能想像,一个人怎能看得了这么多的书?然后,在一本《左拉短篇小说选》中间,她
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凌乱的写著:“最近,我找出了我自己的毛病所在,我同时有两
个敌人;一个是我的自尊心,一个是我的自卑感,他们
并存在我的意识里,捉弄我,烦扰我,使我永不得安宁。
谁能知道,自尊与自卑往往是同时存在的呢?而且,有
时,它们甚至会混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件事。于是,自
尊就成了自卑,自卑也就成了自尊了!”
她望著这张纸条,一时间,她有些迷糊,她觉得自尊与自卑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根本
不能混为一谈的。可是,接著,她再仔细的一深思,却忽然发现了这几句话颇有深意,而发
人深省!她记得有个自命为天才,却潦倒终身的人,当他的一位好友调侃他:“你不是天才
吗?怎么狼狈到如此地步?”那位“天才”竟挥拳狠揍了他一顿,说他伤了他的“自尊”,
这种打人的举动是出自于自尊还是自卑呢?穷人忌讳别人说他寒酸,没受过教育的人忌讳别
人说他是文盲,……这都是自卑与自尊混合起来的实例。她想呆了。握著这本书与纸条,她
走到书桌前面,坐进安乐椅中,呆呆的沉思起来。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响,她惊跳起来,怎么,就这么一眨眼,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带著
书与纸条,她走出书房,来到自己的房里。一进房,她就愣了愣,翠莲正在房里。看到江雨
薇,她立即展开满脸的笑,高兴的嚷:
“江小姐!你来试试看,这些衣裳是不是合身?”
江雨薇看过去,这才发现满床都堆满了衣服,她走到床边,诧异的拿起一两件看看,都
是全新的洋装,从毛衣、长裤、短裙、套装,到风衣、大衣、斗篷,及媚嬉的长装,几乎应
有尽有,她惊奇的叫:
“怎么?这儿要开服装店吗?”
“才不是呢!”翠莲笑嘻嘻的说:“是老爷叫唐经理带来给你穿的!他要我来帮你挂起
来!”
“什么?给我穿?”她瞪大眼睛:“为什么要给我穿?我有自己的衣裳!”翠莲微笑的
摇摇头。“大概他不喜欢看你穿护士衣服吧!”她说,又拿了件在江雨薇身上比了比。“哎
呀,你一定合身的,这些衣裳像是为你订做的呢!”江雨薇怔了几秒钟,然后,她抛下手里
的书,像一阵风般卷进了耿克毅的房间。唐经理已经走了,耿克毅正独自坐在一张躺椅里。
“耿先生,”她叫著说:“那些衣裳是怎么回事?”她急促的问,语气颇有点兴师问罪的味
道。
“哦,衣服吗?”老人瞅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衣服的,不是
吗?那些衣服是我奉送给你的,不包括在薪水之内。”江雨薇有被侮辱的感觉。
“你觉得我穿得太破了,是不是?有损你那豪富之家的面子是不是?”“啊呀,”老人
说:“这也伤害了你吗?”
“是的,”江雨薇板著脸:“我没有任何理由接受你的礼物,我有权利穿得随便,或是
穿我的护士衣服,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我拒绝你的——施舍。”
“慢著!”老人喊,眉毛皱拢了。“你为什么用施舍两个字?”
“这是你给我的感觉。”
老人瞅了她好一会儿。
“听我说,雨薇,”他压制著自己的火气。“这些衣服是我自己厂里的出品,我有一个
纺织厂,同时有个成衣部,专门做好了成衣,外销欧美。你的身材,大约穿美国号码的七号
和九号,我要唐经理带来这两个号码的秋冬新装,对我,这是毫不费力,也不花钱的事情,
对你,我以为会博你一笑。我无意于伤害你,你贫穷,并不是你的耻等,你没衣服穿,是很
明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