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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对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写作,严格地说,就是因为不速之客小莲的出现和消失,因为“坐牢”,因为受骗,愤而至于暂时放弃哲学教授的工作,进入电影艺术研究学院进修之前,子庄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学业的、人生的准备,已在子庄生命历程中,进行了许多年。那里有厚重的思想积淀和深刻的人生积累。从知道世上有文学艺术电影那天起,他就深深爱上了电影。对电影剧本写作的爱好,和对哲学文学一样深远。那是遥远年代里的一场枯涩而美丽的梦幻。电影组成的银幕梦幻,像星星闪亮,像仙女飘然。在那个没有多少精神娱乐和寄托选择的年代,看电影成了他们毛头小孩们的节日美餐。他从没有怀疑过银幕上的电影,和现实中人之间,有没有真实性。他永远记得在遥远的江南,在那片芦苇丛中隐约闪现的红菱滩,交相辉映着湛蓝湖水的河岸上,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游弋,飞鸟在树林中鸣叫,银幕上映现出人物的悲欢离合,给他带来的神圣和向往,若隐若现,从不熄灭。他记得第一次看电影,是八岁那年,“文革”结束,刚刚解冻的老片放映,荷花飘香,莲藕渔船,风景如画的战争与美人故事,那曲萦绕在荷花莲藕绿水之上动人的诗意的歌声,“红湖水,浪打浪”吧,通过银幕旁边黑匣子扩音机,飘进他心灵中去了之后,就永远没有分开。他记不清什么时节,什么年代,什么环境,什么地方,他看到的战争故事,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一群人的生活,人生的战斗的交流表演,他几乎忘却了那个故事中战争与暴力的情节细节,碧波荡漾的湖面上,一边采集莲藕,一边划船歌唱的姑娘,演员,亲如姐妹的战士,或是将要牺牲的女主人公,革命者,是人世间最美好迷人的梦幻。那时,他不知道那么形象生动的人影,怎么拍摄出来的,也不知世上电影剧本为何物。更没有想到,这部电影,《洪湖赤卫队》吧?贺胡子闹革命的地方,也就在他们共同的家乡。……红池坝。红菱滩。红柳小镇。荷花芦苇丛中。是不是贺胡子的游击队员捞过鱼虾的地方呢?是不是因为电影和他的生命,有种宿命隐藏其间?要不,因为那部电影,他怎么会着魔似的和电影剧本发生联系?那是他电影艺术的启蒙。贺胡子和瞎子舅舅是什么关系?他是否在红菱滩驻扎军队,饮过战马?那片绿水之上的红菱滩滩头,芦苇飘飘,前方,群山环抱中,接近天然洞穴那端,是个军营,也是那时的校场。军营里的操场,空旷宽大。节日里,红柳小镇的男女老少,可以特准进入军营去看一场电影。他心中留下最深印象的那部电影,就是在那个没有星光的军营里,坐在偌大的露天校场上看到的。红柳小镇军营的来历,可能要用很长的篇幅,才能把它叙述出来。现在,他们还没有去描述军营悠久的历史。芦苇滩,红菱滩。芦花如雪,荷花似锦。绿水绕过军营,静静东去,似乎不和军营发生联系。真正和军营发生联系的,不少是他们家族的亲人。他们有的已经死去。死于轰轰烈烈的战争,死于荡气回肠的爱情。把壮丽呜咽的生命故事,留给红池坝高原牧场那一代英雄的山水。
多年后,一场莫名的大病,祖母娅雯的生命,已进入黄昏。黄昏中,她躺在椅子形山岭山涧别墅的病床上,她想,人的一生,有时一分一秒,都过得很艰难,漫长。时光似乎停止在解不开的疙瘩上,使日子过不下去。有时又觉得时光如流水,转瞬即逝,几十年前发生的事,居然活灵活现,恍如昨日。生活如一团乱麻,随时光的流逝,麻团不是越来越清晰,而是越来越模糊,越缠越紧。乱麻疙瘩一串一串连接起来,构成她生命的历史,历来,她就不完全明白,从家乡椅子形的山岭上走出来,沿着盐场悬崖下那条清澈流淌的大溪河,两岸青山,给她带来的命运,何以变换怎样的缤纷。大江边,起伏于山水间的县城,还历历在目。脚下的路,越走越远。她的身份不断变换,而家门前的池塘,终年四季,碧波荡漾着始终如一的天光云影。池塘是一面明镜,映照在她的心灵,寒光逼人。荡漾在脑海里的亲人们的面影,久久不能隐去。临近终年,基督教给了她许多安慰。弥撒唱诗,她不过是寻找心灵慰藉,填充余下的时光。心灵深处,她只能靠对寒光与失去爱情的回忆,伴随干涸的心灵,走向遥远的路。这条路,她走得那么不易。那是一路的青春与怀想,风雨艰辛中的无声歌唱,不知不觉陪伴着她,走向生命的尽头。
作为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重点特写,不可能放在晚年的娅雯身上。那时,子庄并不知道,那个经历曲折、情感丰富的老人,会和他的家族发生什么联系。倩雯也不明白,老人的经历和她有关。即使在小莲心中,也没有祖母青春时代的印象。而今,祖母的面容,好比她家门前的那棵老黄桷树,皱着干瘪的脸,虽然看起来和蔼文静。但岁月不曾枯萎。那张脸,和红池坝河边上芦苇丛中木匠的儿子一起玩水的女孩比较起来,已变得面目全非。不知何种命运的魔方,促成生命如此巨大的变化。岁月不是黄桷树歪扭的根,那是天然的人体雕塑。不知谁的手笔,怎样在树根树干上刻下了一道道生命的波纹,古奥苍苍,巧夺天工。
那是岁月和记忆!
一旦摄入电影,该怎样描写老黄桷树的记忆呢?也许和她的爱有关。她的爱,雕塑黄桷树根干巴的容颜。考察她的生命痕迹,有人说,她已经去世。有人说,她是一只不死鸟,只为诗人想象的符号存在,以艺术的方式再生。心中那组关于她的生命意象,一旦映进脑海,他便像恶鹰扑食一样去抓住它,玩味它,进入艺术之境,完美地表现出来。可是,每次他都以失败告终。家族里的男人女人们,心灵与生命的死死生生,构成上一个世纪他们家族多灾多难的历史。那些历史,我们现在还能在各类教科书中隐约听到它艰难而通畅的呼吸,带着迷幻般的大白真相,令人唏嘘哗然。所谓真相大白,对祖母来说,不过是一种安慰罢了。心的死去,并不等于岁月的消失。她的活着,不过是努力把岁月喂养成一只残酷的狗,张牙舞爪地向生存的弱者猛扑过来,令人躲闪不及。而今,她已风烛残年。这样的老女人,我们已描写过许多。每种描绘,同真实的某个具体的老女人一生的艰辛,比较起来,又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她躲过了密布于梅花山公馆周围的狼狗和特务,穿过宪兵饿狼似的眼睛,在密布的刀丛中,提心吊胆前行,之后,心中荡起难言的快乐。她心里流淌着爱的歌声。现在,那阵歌声已经遥远。从她当初饿死复生,直到走向乡间别墅的病床,她枯瘦如柴,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随时可能随风飘散。那样的年代,她的生命和许多消失了的生命一样,完全像棵荒草。谁也不知道,荒草也曾有过怎样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