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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想向他追去,但,登上二楼楼梯口,她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有点茫然地在心里发问:
“你的那首爱情的歌,怎么不敢唱,不敢唱啊?”
客厅右侧他的卧室里,传出了有节奏的朗诵声。“咯咯,咯咯……”那是他缓缓沉沉的脚步。
他的一切,包括脚步,在少女心中,都是一种亲切而遥远的歌声。心中有爱,她能感受。他的行为,想爱又不敢爱,对她来说,并非匪夷所思。毕竟,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
那一阵歌声已经远去。时光的流水在生命的河床中,奔腾咆哮。不知经历了多少难熬的分分秒秒,梅花树下的清香,卷动着她生命的流水,终有一天在那间雕花的木床上荡漾。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也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令人心醉的夜晚。有了第一次的拥抱,那晚,他们实际上已经非常融洽了。他俯在她有一粒精巧美人痣的细嫩的耳边,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娅雯,娅雯,……你是我的亲人,我的生命,上帝派来传播美丽的天使……”
那时,她的眼中,没有泪。她完全被心中的那份朦胧的、神往已久的爱,陶醉了!
……
一夜春宵。早上起来,淄芸神清气爽。进入卫生间洗漱,娅雯已在他的那把棕色的大牙刷上面,挤好了牙膏。
此刻,醉醺醺的独眼龙,曾给过她母子俩多少实惠和安慰的“船夫”在她面前,叫起她那久违了的亲切称呼,青松下,山泉边,远山深处,宁静的中秋之夜,独眼龙那坚强火热男人的胸膛,就紧紧贴在了她的腰身。她感到他呼呼轰响的胸膛里,传出来的燠热,像炉膛火苗一样烫人。那天晚上,她果断地推开了独眼龙的求爱。她说:“谢谢你的发夹和黄花鱼。永年他伯,天很晚了,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这么老远的划船而来;又连夜,大老远地独自划船回去。”她低头想了想,挑起黝黑的眉头,望着独眼龙失望难堪的粗糙脸庞,动了恻隐之心,抬起月光下的玉手,轻轻别了发夹在头上,还是用她细声、缓和、拖着尾音,歌唱似的语气,热热地握了独眼龙粗大的手,亮着黑黑的眼仁,正瞅着他,说:
“要不,下个逢场天,我们,在猪市坝,刘二娃豆腐餐馆前面的黄桷树下等……”
独眼龙爱了她祖母一辈子,被她祖母拒绝了一辈子。究其原因,也许是独眼龙的年龄,整整大她三十岁,差不多和她父亲梅绍武一样大。
哦,哦!这样,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这是我们比较理性,也比较没有人性化的描写和理解。那个中秋夜,对娅雯的拒绝,按照独眼龙粗放豪放的大侠性格,可能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说不定,正如我们在不少电影和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当独眼龙酒后的大红眼睛,看到祖母那时月光下往头上别玉兰色发夹时的体态身姿那么曼妙,突突的胸脯那么诱人。一阵欲火中烧,突地张开手臂,横揽了她的柔美的腰身,扛在肩上。青松下,玉一样泛白的大石包上,或者,就在她的那间茅草屋里,也有月光泄漏的松杉,或紫檀木床上,暴烈的独眼龙,一一摊开了娅雯如玉的腰身。她居然,平静如月,一点也没有反抗拒绝。于是,涌动在荒山老月山水云雨间的,就依然也是一对冰心玉洁的男人和女人。我们不得不佩服这种现实,或者想象的神奇和浪漫。不过,这个场面究竟如何发生?是否发生?颇值得怀疑。我们故事的未来发展,为这种浪漫提供了一些线索,这就是,他们那晚的激浪翻卷的云雨行为,被她的那个小男孩,躲在青松下,或者,茅屋里的柴草丛中,似睡非睡的永年,瞪圆了眼睛,用惊讶的目光,看到了整个过程。于是,就有了后来,永年对一个个年轻貌美女性的酷爱和占有,以及,对独眼龙,他们母子俩大恩人的种种报复和仇恨。
那时,小小的永年,没有把那个引起他欲望,深埋他仇恨的场面看懂,如玉的青石包,或者,叽嘎的木床上,皎洁月色中,翻蠕在他母亲如玉身体上的独眼龙壮牛般的身段,不知为什么,突然停止了剧烈的翻蠕,“哇噜”地粗嚎了一声,就弓一样地弯起来。
那天晚上,目送独眼龙平常看起来身强力壮的身影,在山涧的月色下,微弓着腰,像做坏了作业的小学生,蔫蔫地离开茅草屋,溜下青松浓郁的山崖,显得那样萎缩摇晃。祖母,那时的一个深山中的漂亮小寡妇,惨白着一张秀丽的脸,手抖抖地,怎么也把那枚玉兰色发夹别不在满头的乱发上。不用说,独眼龙没有在她身上得到那方面的满足。她心中也感到很内疚,很不安。她也许违背了心里那个没有叫得出来的声音,她一定是非常渴望男人的抚摩和温存。……很多年后,他们都非常希望从人性的角度来审视,她祖母经历的爱情和感情。几十年生活中,她当然也遇到过不少可以作为她丈夫的男人,尽管,她心中强烈感受到过他们的爱意,作为一个女人的生理需求,她都曾经幻想过那些已经和她远去,消失在生命的暗夜里肉体荡漾和生命甜蜜,直到她像一片飘零的枯叶,躺在她老家新修的
别墅,比当年那个县参议长修建的梅家祠堂还要豪华结实、富丽堂皇的乡间别墅,
装修得玲珑雅致,温暖的席梦丝床上,那时,她最喜爱的,也是最放不下的孙女小莲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命运,给他们家族带来了心灵的创伤,才有了一代代不可思议的厄运。她放心不下这个世上的许多事情,有些连接着她生命的根底。
小莲、小莲,你怎么肚子里也怀着一个不知父亲的孩子归来?难道,现在还有什么不逃跑抓住就要杀头的商人革命者么?想到这个,那口浓痰就堵住了她因长久生病而变得很细的喉管,“咕噜”发声,就像一道过不去的鬼门关,胸口一阵阵破锣似声响敲过之后,变得一片宁静,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了飘渺的圣歌声,划过原野,飘过山脉,像一丝丝温暖的风,从大海大江的尽头,飘到她魂牵梦绕的梅花山上,大江边闪现出一丛渔火,天边飘去一缕金光,她来到一个庄严神圣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庙宇,万里无云的广场……升天飞腾的焰火,温柔缠绵的静谧之乡……她脑筋无比清醒,身子飘飘,像棉团蠕动,似白绸欢舞。那是他们沉醉了的生命符号。已经用不着她来展开那些生命细节了,那是她作为女人的第一次,梅花飘香,云雾蒸腾,他的胃病已经好了,他们吃了可口的臭豆腐和豆花。云团似的,缠绵重压荡漾在她的身上,比平时精力充沛十倍,脸膛红润。
“娅雯,雯。”
“芸,淄芸。”
“雯雯……”
“芸,芸……”
他们融为一体,有节奏地那么行动着,轻声地叫着。一阵轻轻地如蜜一样甘甜的声音,饱满的泉水,滚涌在他们火热的心房。她的身体,第一次完全的展现在那个她崇拜已久、向往已久的男人温暖火热的怀里。那是一阵阵一组组由他们的赤裸身体,组合起来图案,沉醉的美酒,清冽的佳酿,生命图案,暖如春风掠过梅花山头,合力奔上飘渺的云端。……她一辈子都没有在那样的顶峰和云端,回到现实中来。当她的生命快要完结的时候,她觉得当年曾那样使她全身肉体陶醉的痉挛,飘飘欲仙的那一刻,似乎就在不久的某个夜晚发生,月光洒满的心灵小院,向日葵怒放的岁月的清晨,过去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远去……猛然,她心灵中升起了的那一轮朝阳,一生漫长凄苦的岁月,都好像退到了幕后,只剩下缕缕芬芳,长久地弥漫在她永不枯竭的心房。那样的景象,使她觉得生命是那样短暂。一株被风雨浇灌透了的生命小草,爱情的火焰,一辈子都在胸中若明若暗地,有时又是那样强烈地燃烧。后来,不少男人曾点起过她生命的火焰,从没有哪一个像当初那样深深融进了她生命的底层,更没有伴她的肉体飘向天空,去连接拥抱无边的云彩,斑斓的彩虹,和那一阵阵无论怎么也止不住的肉体的悸动,心灵的狂奔。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第一次没有经验。作为少女,她当然不可能主动地去享受属于她自己,也属于那个男人的生命。她不知道怎样在那种气氛中,去驾驶自己生命的小船。她慌乱恐怖而又满心向往,等待他去开发那片春天湿润的土地。……后来,还是在他诗歌梅花融为一体的情感芳香中,他们除了工作,除了暴动,除了起义名单,之后,谈到家乡,谈到了各自的隐约存在的亲人、弟兄和姊妹,也谈到了即将走向革命胜利那一天。他们双双回到革命圣地,见到他们仰慕已久崇敬已久的伟大领袖,或举行一次简朴隆重的婚礼。那是他们生命的阳光,谱写在春天里的进行曲,婚礼进行曲,遍地鲜花,万千美酒,彩色纸屑,在他们的头顶、肩头和心灵飘舞。蓝色的多瑙河。静悄悄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如鲜花,如明月,如初升的太阳,如粉红,如嫣红,如梨花……粉嫩而绚烂的孩子们一张张稚嫩的笑脸。生命如绚烂桃花,凄美梨花,粉红胭脂花。他们静静地躺在那丛金黄大红的锦缎之中,伴随着他那温柔洁白而有力的身躯,在她肉体的纵深和苍老山峦间奔突跳跃,肉体和灵魂,快要死去、快要窒息的无声挣扎和呐喊声中……
也许,那就是她儿子着床的那一刻。彩云如织,锦缎似虹。他们享受了人世间最辉煌最激烈最缠绵最温柔的那一刻,从此,那阵甜蜜的痉挛,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肉体的感觉。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梅花已快要落尽,春寒的夜晚,他说,因为工作需要,因为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因为这个公馆周围,这些天总是有陌生的身影在树丛中晃来晃去。他们最后的一夜温存,没有成功。甚至还没有开始,夜雨敲窗,他在狼犬的叫声中,迅速穿好衣服,拎着他简单的行李,翻窗而逃。逃到当时这座城市他们那个地下党组织的秘密据点。那座开了梅花花骨朵的山峦。他们没有来得及告别,也没有身体的难舍的拥吻。他们提着脑袋革命,随时都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一去不回,并不是刻意他安排计划和谋划。除了纪年,她也没有向任何人能打听到他的消息。一切美好都会过去,未来还珍藏在有情人心底。他的呼吸,他的睿智,伴随那晚一阵阵狼犬的叫声、机关枪枪栓恐怖的“咔嚓”声,消失在无边的雨夜。有人说,他们双双被捕。有人说,医学院校花,被捕之后遭到了暴徒的强奸轮奸。这些都没有进入历史档案。当然,没有经历的血腥往事,也不可能在她祖母后来任何一段回忆中,沉渣泛起。进入历史档案的是她的爱人和亲人,地下党高级干部严淄芸,连夜出逃,在地下党组织的秘密特工,一个化了妆的高大威猛船工的帮助下,坐船向大江北岸驶去。那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暴雨之后的江水,处女般平静。雾蒙蒙的江面上,花白胡子老头划着船,他是老水手了,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水声。突然,黑雾中围上来几艘宪兵警察的快艇。他们没有开枪,早已熄火的快艇,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的小船鬼影一样围了过来。顷刻,快艇同时轰开油门,掀起巨浪,他们的小船,立刻摇晃不止。快艇上,一群凶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