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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崇礼咧嘴一笑,暗喜刚才已料着太太会提这个要求,没一头热地跟着莫少尉走,妄图以打胜仗作为筹码。
“远征军欲走欲留,在下做不得主。”吴崇礼认真摇头,旋即神色一软,糯糯地问,“才两天不见,太太就不要我了么?”
太太不接他这话,撇开脸道:“我问过桑乜,桑乜虽号称老大,然则一切主意还是吴少爷在拿,吴少爷怎的就做不得远征军的主?”
“若在缅甸打日本鬼子,无需在下指手画脚,远征军自会全力以赴。若是窝在山沟沟里帮女人打架争家产什么的,别的师团不好说,第200师将士不屑为,今日已是破例,太太若不信,明日再召集一回,看有哪个会把枪指向外面……若是被卖给什么叛国失节无仁无义的所谓义勇军,给日本人当走狗——不知太太有没听过一句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种主在下可不敢做。”
一口气讲演完,回味一下条理还算清晰,吴少爷忍不住得意。若说前两天他还有些孤立无助,现如今手上有枪身后有人,他可是底气十足了,气焰嚣张地把缅甸人一个一个扫一遍,然后盯住太太,准备着见招拆招。
“真以为我这山寨是随便进出的么?”太太冷笑。
吴崇礼亦冷笑:“我们委实没想来,你们非请我们来,来了又不以礼相待。听太太的意思,还想强留么?”
“强留又如何?”
“太太要试试?”
太太避开他的视线,问坐在他身后的桑乜和依座:“二位武士意下如何?”
二人均未开腔。
“你两个敢违抗我?别以为我……”
太太狠话未放完,忽听楼下有人急促地奔跑。一个缅甸兵跑上来,草草合掌行个礼,疾步冲到太太耳边低语。
太太高深莫测,微微颔首。
吴崇礼掐指一算,这才进来几分钟,莫少尉他们便动手了?
太太悄声吩咐着,神不慌色不变,但微颤的眼皮和紧绷的额头暴露了她的紧张。
吴崇礼微微往后靠,嘴唇不动轻声喃喃:“我若动手……”
“吴少爷不可——”
“依座听吴少爷吩咐。”
桑乜和依座几乎同时开口,吴崇礼只听想听,满意地坐直了,冲刀少爷笑笑。
刀少爷忽然大叫:“吴叔叔快——快……”
站他身后的侍从手一动,扯得他头往后折,喝喝喘气。
吴崇礼爆喝一声:“做什么?”站起来一脚踏桌上,手腕一翻枪口对准太太。
太太冷眼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放开刀少爷。”
“我要教训这孩子,还轮不到你开口求情。”
“我有没资格,得问我手里的枪。依座,扶刀少爷起来。”
依座冲太太磕个头,然后真就站起来要动手。
太太瞪大眼:“依座,你敢?”
桑乜长叹一声,也磕个头跟着依座过去。来报信的缅甸人吓得后退一步,钳制刀少爷的侍从也吓得松了手。
刀少爷少了被拉扯的力道,扑通倒下,骨碌滚了几滚。
“吴、吴叔叔,我叔叔他,他来了!”
“谁?”
刀昭罕!
刀昭罕来得颇有些喜剧。他是追着桑乜和依座的标记过来的,老远听到枪声,没敢冒头,直到那些失败者离开了,才潜过来。碉楼上的缅甸人却以为是刚才来进攻的亲朋好友回来找丢失的东西,呱啦呱啦一通喊话,撇清干系说打死人的都是远征军啊,谁谁也死了吗,怎么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死了……
刀昭罕耐心拉呱,待听到远征军里有个姓刀的原来是太太亲戚,堂堂贵族居然听一个姓吴的白脚杆的话,这世道硬是变了。刀昭罕问那个白脚杆在哪?楼上说那白脚杆似乎是远征军的头儿,控制了他就可以控制远征军了,你们别再来了,以后守寨子都交给远征军,他们杀人不眨眼的。依旺听着好笑,问怎么白脚杆就能听太太控制?楼上说太太的脾气,能用便用,用不了就咔擦掉,远征军群龙无首自然还是只能听太太的。
咔擦掉?
刀昭罕大手一挥,“闯寨!”
以他们五人的身手,闯进寨子很容易,到得太太府邸前,却被远征军拦着了。莫少尉不太了解吴崇礼底细,也分不清摆夷人和缅甸人,只把刀昭罕等人当成来援助的缅甸义勇军,呼啦啦将他们围了起来。
吴崇礼跌跌撞撞抢下来,就见莫少尉正拉枪栓。
“且住,住手!”
“崇礼!”“吴译员?”
吴崇礼扑到刀昭罕跟前,急得吐不出句整话,“莫、莫少尉,自、自、自己人!”
刀昭罕一来,情势自然不同了。吴崇礼不愿再与女人周旋,清清冷冷混在第200师中。刀昭罕认真看他,直看得他掩饰着撇开脸,才笑了笑,转身进府。
莫少尉一直在打量刀昭罕及其武士,直到他们进入门内看不见了,才回头打量吴崇礼,忽然笑道:“传言诚不我欺也。”
吴崇礼晓得上回刀少爷与第6军斗殴,虽然官方有官方的说辞,下面却真真假假流出了许多“传言”,看莫少尉的神色,倒不似取笑自己,于是也尽量维持坦然。
“那个,他是我的伴侣。”
“伴侣?”
“我们成过亲的,那门婚事……算数。”吴崇礼不想过多解说,刀昭罕追来缅甸的心意,无需解剖给外人看,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谊,只合两个人相知相惜。
莫少尉也不晓得如何接话,岔开道:“我见桑乜、依座待他——待你那伴侣甚是恭敬。”
“他们本是他的武士,是六武士里最年轻的两个,跟着……报名参加第200师译员组,特为着立军功。”
“他二人当译员着实屈才了——自然,吴译员也是将才,也屈才。”
吴崇礼笑开,“那自然,我们虽是半路加入第200师,与你们这些嫡系相比可丝毫不逊色。”
莫少尉忙抱拳:“见识了,见识了。回国后,我定会为你们请功。”
说到回国,吴崇礼就记起太太的企图,不晓得刀昭罕会如何交涉。太太与刀昭罕……吴崇礼甩甩头,不想纠结那些不知晓前因后果的因缘,于是问:“你没派人去接应班长他们?”
“他们若连几个缅甸人都对付不了,枉称第200师精兵。”
班长等人确实不需要支援。
远征军那夜束手就擒,委实是事出突然且顾着摆夷人“一衣带水”的情谊,今次既然撕破了脸,沙场征战过的大兵们就没那么好相与了。
缅甸人是谋着要把那百来名手无寸铁的“双数”赶进地牢的,奈何“单数”们的动作太快,一刻钟内即传来胜利的喜讯,缅甸人措手不及,反被“双数”们拿下。
在班长指挥下,中国人给缅甸人表演了一场小型的“战术配合”,很快就控制住半个寨子。若不是缅甸人搬出了机关枪和迫击炮,只怕“单数”和“双数”已经成功会师了。
吴崇礼把谈判内容与莫少尉说了,莫少尉皱眉:“太太胃口倒大,看来只能闯出去了,打么?”
吴崇礼耸耸肩,“等等看。”
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
里面的谈判似乎进行得很艰难,天色渐黑了,风声渐烈。当门再次打开,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出来的却是岩吞和太太侍女。
侍女叫人煮几锅糯米饭,又弄来几桶沙拉,对峙的中国人和缅甸人都狼吞虎咽吃了。
事情大化小小化了,了结得有点莫名其妙。
班长剔着牙蹩过来,问:“怎么着?”
莫少尉把原委低声说了。
班长斜叼着细竹枝,冲吴崇礼一抱拳:“兄弟就觉着吴译员不似普通富家子弟,果然身份高贵,听意思,吴少爷是太太?大男人被压着憋屈罢?”
“闭嘴!”莫少尉忙呵斥。
班长吐掉剔牙的家伙,凑到吴崇礼身边欲盖弥彰地低声道:“兄弟晓得,床上那点事,着实是体力活,吴译员若有用得着兄弟的,赶明儿兄弟藏你床底下,定给你整个上位的机会。”
吴崇礼“吓吓”怪笑,冲岩吞抬抬下巴:“劳烦老兄先摆平他。”
“他?”班长撩起袖子,横眼打量岩吞。
岩吞苦笑:“吴少爷……”
莫少尉见吴崇礼不明说,只得出面解释:“这位先生是刀头人的武士,拳脚功夫甚是了得。”
“武士自然胜在功夫,我们当兵的却还要靠枪挣命——我两个比试枪法罢!”
“拳脚功夫你定是不如他的,比枪法公平。”吴崇礼点头,“岩吞,你且不能占武器的便宜,也用远征军的枪罢。”
班长听出他话里意思,小心求证:“岩先生也带着好枪?”
岩吞无奈摇头:“今日天色已晚,看山头那些霍闪,大雨快来了,还请远征军各位兵爷回竹楼歇息。吴少爷您……”
“雨不是还没来么?先打了再说。我记得你们练过夜间打枪的,你还怕输?”
吴崇礼这么揪着闹腾,岩吞是见惯了,莫少尉等人却少见,还奇怪他怎么就忽然耍起少爷脾气,再看岩吞低声下气恳请,反应过来刀头人对这位少爷定是极为宠爱的,所以有刀昭罕在,少爷便不自觉地恃宠生娇了。
莫少尉好笑不住,干脆抄起手看热闹。班长亦是经过事的,看出端倪也起了玩闹心,故意做胆怯样:“敢问岩先生与依座交手,胜负几何?”
“他是六武士老大!”吴崇礼笑得天怒人怨。
“那枪法……”
“依座一直嚷嚷不服气,要与他好好比试!”
班长正色:“吴少爷,我家教甚严,自小家祖父便不许我听人壁根,躲人床底下之下流行径更为不齿。吴少爷请自多保重!”
说罢一抱拳,走了。
莫少尉耸耸肩,亦整顿队伍,睡觉去也。
没人陪着闹腾,吴少爷有些郁郁,热闹一天的太太府邸门前,忽然就显出街子散场的冷清。
霍闪雷声中,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站岗的缅甸土司兵吆喝着钻进门楼。
岩吞依旧耐心陪着:“我去给少爷拿件蓑衣?”
吴崇礼耸耸肩,“我睡哪个竹楼?”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出差,要周一才回来,估计周二可以恢复更新吧。
☆、28。起程
今晚安排的竹楼,自然不一般,金玉满壁富丽堂皇。
经班长那一闹,吴崇礼郁气消解不少,但心头还是不舒畅。他斜起眼想找岩吞毛病,岩吞似乎也晓得,赔笑道:“我去找人提些热水来?”
“我等你们头人。”
“头人他……”
“那婆娘是他什么人?怎的刀少爷桑乜他们就不敢得罪她?就算服侍亲娘,刀昭罕也要回来睡觉吧?”
岩吞暗吁口气,吴少爷您总算问了!
刀昭罕与太太的因缘,刀昭罕自己委实不好辩说,他晓得吴崇礼要纠结的,所以着意遣岩吞来服侍,暗示岩吞寻个机会把陈年旧事说与吴崇礼知晓。岩吞寻了一晚上机会,才等着吴少爷自己开口问,只是吴少爷问个话着实难听,叫人不好接口。
“吴少爷,这位太太原是摆夷人。”
“我晓得她是摆夷人,听她说缅甸话,还没我正宗。她偏要摆缅甸贵族的架子,我懒得拆穿她。”
“她、她是欣尺土司长女,当年为着头人很舍了些体面……”
“她就是欣尺土司长女?”吴崇礼怪叫,“那个嫌弃她的男人是刀昭罕?”
高高在上的土司家小姐倒追男人却被嫌弃,最后只得远嫁缅甸的戏文,马帮汉子们乐于传说。传说里的小姐相貌庸俗且刁蛮任性,所以不得男人喜欢。当年吴崇礼却想,或许那男人喜欢的是男人呢?如今听岩吞表述那段过往,只觉冥冥中有什么牵扯着人生,跌跌撞撞的,总要走到一条道上。
见岩吞对自己的用词颇为不满,吴崇礼哼了一声,认真问道:“太太既然嫁来缅甸,是印太吧?怎的又跟夫家兄弟闹得动刀动枪?”
说来这世间,最执着的便是得不着的单相思。太太一向心气高,眼里心里只有刀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