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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瞪大眼睛,苦思冥想也没有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便向身边一位瘦高书生打听:“请教世兄,这是什么人物呢?”
书生姓刘名京,年近三十,稀眉毛,尖下巴,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劲儿。他不胜羡慕地捋着山羊胡,大发感慨:“这是东京新任江湖把头摆阔夸富,显声扬名呗。如今的东京百姓,兴许有人不知道开封府,却无人不知道江世杰!”
这时,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十字路口拦住江公子,逢迎巴结地递上大红请帖,有的请他赴宴,有的请他聚会。江世杰傲岸一笑,微微颔首,命随从金梁收下请帖,连句客套的话也没说。当下,又有四个中年乞丐上前叩头拜见,江公子一挥手,他们便上前接替了四个小叫花。众目睽睽之下,另一个随从玉柱当即赏给每个小叫花一锭金灿灿的大元宝,小叫花欣喜若狂,怀揣金元宝,钻出人丛,飞奔而去。旁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啧咂之声,甚至有人目瞪口呆,涎水直流,恨不得立马投胎变成光腚猴,能巴结上这位财神爷,捞到这份肥差。
瞧稀罕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纷纷向拎衣摆的四个中年乞丐招呼,施礼问安。原来这四个光腚猴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东京丐帮四大分舵的舵主。羽扇纶巾、一身酸气的是诗丐头目文冲天,这一派全是穷途潦倒、衣食无着的落魄文人。他们的特点是乞讨时不言不语,不卑不亢,默默递上自己的诗文,请施主鉴赏。施主慷慨解囊也好,一毛不拔也好,喜怒不形于色,讨饭也不失书生本色;膀乍腰圆、粗犷豪迈的是艺丐头目蛇中王,这一派的人都会一门技艺,有打把式卖艺的,有变戏法玩杂耍的,有玩蛇卖蛇药的,凭一点微末功夫靠观众随意赏赐糊口;眼光灵活、腰插竹板的是响丐头目刀子嘴,这一派的人伶牙俐齿,嗓音宏亮,靠唱莲花落乞讨。他们头脑活络,能即兴创作,见啥唱啥,张嘴就来,合辙押韵,琅琅上口。多给钱的就恭维你,不给钱的就晦气你。他们还有一样本事,两副竹板上下翻飞,边唱边舞,节奏变幻莫测,步履盘绕多姿,很讨孩子们的喜爱;敞胸露怀、伤痕累累的是血丐头目穷不怕,这一派人最杂,有缺胳膊少腿眼瞎耳聋鸡胸驼背的残疾人,有拐骗人家孩子故意伤残肢体为他挣钱的江湖骗子,也有用遮眼手法故意弄得血肉模糊吓唬施主的无赖。他们的乞讨方式大都是编造一套可怜的身世,跪在街头巷尾告地状,骗取人们的同情。这四个人手下有大批徒子徒孙,每天孝敬他们的份子钱,不亚于一个五品京官的俸禄。他们白天蓬头垢面,沿街行乞,晚上回府,净水一洗,衣裳一换,娇妻美妾,呼奴使婢,俨然员外老爷。对这几个地头蛇,一般商贾敬而远之,就连衙门中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今天,江公子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意驱使,那真是天大的面子。地面上的一些不入流的青皮光棍自惭形秽,没有资格跟江把头攀交情,但能跟为他拎衣摆的光腚猴打个招呼,脸上似乎也有光彩。所经店铺,伙计燃放鞭炮,掌柜献茶敬酒,闹得乌烟瘴气。这样一来,这队人马走走停停,道路为之阻塞。
张择端目送他们转过街角,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像江世杰这种膏粱子弟,家中有几个造孽钱,就异想天开,大肆挥霍。不过,也真亏他能想出这种荒诞无稽、不可思议的举动,一日之间便可轰动京华,名扬天下。可叹的是,东京百姓不以为怪,反而跟着起哄,就连豪门权贵也香臭不分,争先恐后地与他结交,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张择端此次游览了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耳闻目睹北方地区连年灾荒,赤地千里,哀鸿遍野,饿莩载道;富庶江南苦于贪官污吏勒索奇花异石,民不聊生。大宋黎民百姓被天灾人祸折腾得上吐下泻,苦不堪言。不料,京城却如此繁华,人们如此无聊,相比之下,简直有天堂地狱、霄壤云泥之别。令他此刻不禁思绪如潮,感慨万千。
平地陡起风波。突然,尘土飞扬,一匹白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马上的公子一张扁长驴脸,鹰鼻鹞眼,眼圈周围泛出乌青色,显然是夜生活过度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他就是赫赫有名的东京四大公子之一,当朝太师童贯的养子,人称胭脂兽的童仲。这小子昨晚和娇妻美妾饮酒作乐,胡闹到夜半更深,今天双眼一睁太阳已经晒着腚了,蓦地想起一桩大事,不由心急如焚,也来不及招呼随从打手,单人独骑出得府来,扬鞭催马,横冲直撞。这下可苦了那个贴身小厮童林,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拼命追赶。
路上的行人好像撞见净街阎王,纷纷逃避,大哭小叫,一片混乱。张择端站在街心,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被马头撞个正着,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幸亏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红脸壮汉眼明手快,伸手相扶,才没跌倒。倒是那匹白马受了惊吓,扬起前蹄,昂首直立,一声长嘶,脱缰狂奔。童仲被掀下马来, 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摔了个仰巴叉,痛得他呲牙咧嘴,嗷嗷乱叫。张择端转身一看,方始明白,不顾肩背疼痛,慌忙上前搀扶童仲。
童仲一手推开他,一手捂住腰眼,气急败坏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张择端陪着笑脸问:“你伤在哪里?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童仲好不容易爬起来,喘了一口气,指鼻子剜眼劈头盖脸骂道:“好狗不挡路,你这个愣头青!乡巴佬!!瞎眼驴!!!”
“公子何故出口伤人,有辱斯文?”
“骂你是轻的,我还要揍你哩!”童仲嚎叫着,手握马鞭,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眼看张择端要吃大亏,那位红脸壮汉故意挡在二人中间,良言相劝:“童大公子,莫动肝火,有伤贵体……”
童仲一把推开他,双眼一瞪,喝斥:“你这厮活得不耐烦了,敢多管老子的闲事?”
人们站在远处观看,谁也不敢近前,暗中都为张择端捏着一把冷汗。
童林满头大汗追上来,焦急地催促:“公子爷,天都快晌午了,再耽搁,美人可就是人家的了!”
一句话提醒了童仲,他连连跺脚,冲着张择端一顿臭骂:“险些误了老子的大事,今天便宜了你!再让我碰上,打断你的脊梁骨!”
“你拉倒我还不拉倒哩!”张择端见他要溜之乎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竟敢在通衢闹市纵马伤人,该当何罪?”
童仲一愣:“你要怎样?”
“到开封府,秉公而断!”
童仲阴阳怪气地说:“哈,打官司?衙门就跟我爹开的店铺一样,叫他咋着便咋着。别说上开封府,就是到金銮殿,也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择端毫无惧色,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家势力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
这时,那位江公子牵着白马前呼后拥又转了回来,朝童仲拱手笑道:“贤弟,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这厮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江世杰斜乜张择端一眼,不屑地说:“一个外乡人,不懂规矩,莫和他一般见识。”
张择端一听话头心里就有气,黄杏熬北瓜,你俩果然是一路货色,朗声道:“外乡人难道就矮人一头吗?让大家评评理,是我的不是还是他的过错,我就见不得这号为虎作伥的势利小人。”
“好嘛,倒冲着我来了。我可没闲工夫跟你磨嘴皮子。”江世杰一笑置之,拍着马脖子对童仲道,“贤弟,这是你的骏足吗?真是一匹千里驹。”
白马在他身旁“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变得服服帖帖。
童仲见惊马被治服,不禁喜出望外,正要去接缰绳,江世杰却笑道:“我要去小御街师师府,担心去晚了,正好借贤弟的骏足一用。”他也不管对方是否乐意,把长衫后摆随意卷成一团,掖在腰间,纵身上马,拱手道,“恕愚兄捷足先登了!”
“哎,我……”童仲话未说完,江世杰双腿紧夹马肚,一溜烟般飞驰而去。但见他身姿矫健,长衫后摆在身后甩开,随风招展,好似金蛇狂舞,恰如天女散花,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童仲打算追赶,无奈被张择端紧紧拽住不放,更加心急火燎,只得低声下气地央求:“这位仁兄,我有急事,快放我走吧。”
张择端冷笑道:“今天不分清是非曲直,我决不罢休。”
红脸汉子作好作歹地劝解:“好了,你这位公子不要撞倒南墙不回头,得理要让人,请念在童大少爷家中有急事的份上放过他吧。”
“真的?有何急事?”
红脸汉子斜睨着童仲道:“他姑姑今天找婆家,他赶着去喝喜酒哩。”
童仲的脸“唰”地涨得像猪肝般红中透紫,既不能承认又不好否认。张择端却信以为真,沉吟道:“如此一片孝心,倒也情有可原。但你必须依我三件事。”
童林忙上前为主子解围:“别说三件,一百件也答应。”
张择端义正辞严,高声道:“你家主人纵马过市,损坏物品无数,理应照价赔偿。这是一。”
“我赔,我赔,照价赔,加倍赔!”童仲急于脱身,说啥都答应,心中却道,“只怕我愿意赔,没人有胆量要。”
“你撞人无理在先,出言不逊在后,须向我赔礼道歉。这是二。”
童仲气哼哼地拱手施礼:“请原谅童少爷鲁莽。”
“你发誓今后改过自新,不再仗势欺人。”
张择端见他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才松手放开他。童仲垂头丧气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阴森森地道:“你敢留个姓名吗?”
张择端正气凛然地朗声道:“我姓张名择端,字正道,号文友,山东诸城人氏,特来京城游学,有何见教,随时恭候!”
童仲恶狠狠地骂道:“你这厮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你算账!”童林搀扶着他,一拐一瘸地狼狈而去。
东京百姓平日对花花太岁横行不法早就恨之入骨,但都敢怒而不敢言,今天见他栽了跟斗威风扫地,人心大快,纷纷围拢过来,向张择端翘大拇指表示敬意。
众人散去之后,刘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夸张地抹着额头,冲张择端套近乎:“小老弟,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真为你揪心呵。你可知道那位公子的来头?”
“管他是谁,就是皇亲国戚也应奉公守法。”
“他就是权震中外的泾国公童贯的宝贝疙瘩——胭脂兽童仲!他与丞相蔡京的小公子玉面狐蔡肖,内廷总管梁师成的侄子黑判官梁业,司贵妃的亲戚阴阳脸贾仁,并称东京四大公子。他们有权有势,打个喷嚏就能使人伤风,吐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何况你今天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