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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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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王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平静地看不出半分怒意,在座的文武大臣却已是捏了一把汗,心吊在嗓子眼,旁边一人拉他坐下,道:“孟大人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论罢了,此时休提,不要坏了王爷兴致。”
不料他猛地甩开那人手,只是看着永明王道:“相国是国之首辅,若连倪大人也受不白之冤,怕是离天下大乱之日不远矣,纵然无外人入侵,怕也要亡于内损。孟某不知诸位尚有心思还能咽下这奢靡之粒?”
众人听他激愤,所出之言越不象话,王其路忙站起来道:“早朝之时殿下已讲得很明白,那倪云歧私通敌国暗助反贼……”
“可有真凭实据?”
王其路以目光询问大理寺卿,那老臣抗不住,站起来道:“密审南唐奸细所得,已全数招供。”
孟御使冷笑道:“就凭南唐奸细一面之辞便可为一品大员定罪,传扬出去,不免为天下人心寒。”
永明王脸上竟浮现出浅浅笑意,手指轻扣在玉杯上,道:“依孟大人高见,是不同意大理寺羁押倪云歧了?”
那孟御使毫无惧意,凝视永明王道:“倪相国为国操劳多年,辅佐两代君王,秉性正直,德昭天下,有目共睹,还望等陛下归来后亲自审理,还倪大人一个清白。”
永明王看着他脸上笑意更浓,众人只觉阵阵寒意袭来,不觉冷汗涔涔,却无人敢擦一下额头。花厅之内气氛如同凝固一般,永明王却似无察觉,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他把玉杯递向一旁,侍酒内监忙上前来,却压不住心中惊惧,手颤得厉害,竟将几滴琼浆溅到永明王手上,白色箭袖立时洇了一片,那内侍吓得傻了,银质酒壶掉在地上,“哐啷”一声惊得众人险些跌下座位,他却早已软了,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只是叫“饶命”。
永明王命他抬起头来,自己俯下身,笑问道:“我就这么令你害怕?”
那内监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只见永明王脸色一变,呵斥道:“还不滚下去!少在这里丢本王的脸面!”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花厅。诸位大臣看他背影,心中竟甚是羡慕。
忽然一个禁军模样的人走进来,对永明王跪下道:“王爷,太学博士张懿和太子侍读包焕被发现在自己府中自尽。”
众人都变了脸色,永明王却平静如常,仿佛本该如此一般,尚未说话,便见一名王府家人悄悄走了进来,见此气氛,不觉呆了一下,永明王冲他点点头,问:“这几位大人都来了吗?”
那家人方鼓起勇气道:“吏部左司马黄大人,枢密院副使马大人家中都无人。听城门守卫讲昨夜他们携了家人出城不知去向。”
永明王手指轻扣玉杯,发出“铮铮”声响,忽然笑了,仿佛自言自语道:“没做什么错事,为何要逃走呢?”他挥挥手让两人下去,却不下令前去捉拿,只是亲自斟了一杯酒,走至孟御使跟前,笑道:“孟大人所言甚是。早晨朝堂之上是本王不对,本王便在此向大人赔礼。大人饮下此酒后,你我前嫌尽释,如何?”说罢一揖及地。
*
三日后,倪云歧遭驱逐,非奉诏不得入京。
消息传到新州,文帝大惊,命永明王立时见驾。
定祥的天气不似新州那般温暖湿润,刚及腊月,浓厚的阴云又积压下来,却没有一丝风,天地间静谧到无常。永明王伸手摇摇一截枯枝,上面仅存的一片枯叶打旋落下,他叹了口气,知道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远处响起阵阵哀乐,听来甚是缥缈,那是前日猝死的监察御使孟怀钰的灵柩从王府门前经过。
第五节 风暴
    帝都腊月腥风血雨。由唐国奸细挑起的倪云歧案牵连人数达数万。断头台上血流不止,每日都有刑车从各处牢狱押赴刑场,短短月内处死文人已达千人。整个卫国人人自危,各处文书相继查抄,意图不轨的文字处处皆是。
文帝已从离宫赶回,却发现他已无力控制局势,除却已被永明王废了统领的建威营他什么都调派不动,每日飞骑报来的数字令一向冷酷的他也为之心悸。他知道战火已经点燃,他们尚未交锋自己已败下阵来。
永明王进来的时候看到文帝正坐在廊檐下望着呼啸的飞雪发呆,那哀伤的神色令永明王心中一紧,忍不住要伸手为他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可是文帝忽然抬起头避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永明王手僵在半空,知他这几日心中不快,苦笑道:“陛下不要坐在风口里,小心着凉。”
文帝听了冷笑,“你是怕朕死了少了你的傀儡罢。你来,便是为了向朕讲这些?”
永明王也不跟他怄气,想起此行目的,从怀中取出奏章,递过去,“内阁大学士郦士园私通敌国,勾结文人,意欲谋反,请陛下下旨收押抄家。”
文帝冷冷地打断他,“王爷又不是第一次抄了一品大员的家,又何必来问朕要圣旨?”
“前些日子因陛下不在臣才擅职专权,待此案了结,臣定当自行请罪。”
文帝听了这句话心里更气,“郦士园与倪云歧都是辅国重臣两朝元老。你问都不问朕一声,说抄就抄了。你心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朕问你,你抓他二人,可有服众的凭证?”
“只是陛下抄了郦府,不愁找不出证据。若陛下再犹豫不决,怕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文帝只觉热血翻涌,推开椅子站起来,“若朕说不呢?”
“陛下您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您心里比谁都明白,郦士园是不是真的有罪!”
“你也知朕不是小孩子?朕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今日才发现朕只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儿皇帝!所有忠于朕的不是被杀了便是被驱逐了。朕问你,下一个你要杀的,怕就是朕了吧?”
永明王听了这话,不觉气血上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微微闭上双眸定了定心神,方道:“若我有不臣之心,怕是陛下根本不会看到今天吧?“
文帝听了更是龙颜大怒,道:“你是在说没有你朕便活不到今天是吧?还是说朕只有听命于你才能活下去?”
“臣不敢!”
文帝冷笑道:“这天下还有你永明王不敢做的事吗?”他抬眸忽然看到永明王已脸色惨白,不觉把后面那句“今日你便废了朕,由你来当这皇帝”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过脸去,沉声问道:“你是一定要杀郦士园是吗?”
半晌方听到身后答了一个“是”,却是坚定无比。
“陛下也知道文字狱牵连甚广,无数无辜者也殒命于此。国家受此剧痛不外乎铲除毒瘤敲山震虎。陛下若在此时心软,岂不让百姓的血白流了?”
“若朕不准呢?”
永明王没有说话,缓缓地跪倒在檐下冰雪中。
文帝抓住椅子的手不禁青筋暴出,一句话不说,走入殿内。
*
殿内刘才人原是在陪着皇后说话的。文帝进来,见她早已白了脸色,一旁谢皇后倒是神色泰然,扶着她道:“今儿天色不好,我也不留妹妹了。”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内堂。她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无用,也就不再去劝,只在外面做些女红。
文帝独自在内堂批改奏章,那奏章尽是些琐碎小事,仿佛字里行间还留有忐忑的心绪,不由怀念起孟怀钰的直爽和倪云歧的明智,心里越发烦躁,一把把那奏章推落地下,看看时辰已过了三更,门外风雪更大,卷起帘子,透进阵阵刺骨的寒意。
永明王仍跪在殿外,全身上下落了厚厚一层雪又结了冰,内侍总管吴公公实在看不下去,进内对文帝道:“永明王还在外面跪着呢,陛下您看……”
文帝心头火起,大声斥道:“让他跪着!”他一向温文尔雅,宫人们哪见过他这般愤怒,均吓得呆了,再无人敢求情。他心中更加烦闷,见隔着帘子那边灯火依旧亮着,知道皇后还未睡下,踱了过去,只是命人取来几坛佳酿,看时却是永明王最爱的冰酿,不觉眼前模糊,只顾斟了一杯杯酒水下肚,谢皇后看了,轻叹一声,也不劝着,只是在一旁默默陪饮,伴他度过这段最寂寞的时光。
*
文帝一觉醒来,天也大亮,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看看外面永明王还跪在那里,浑身上下裹了一层冰雪,文帝本想他知难而退,自己也不与他为难,不想他竟要硬撑到底。文帝咬咬牙,命谢皇后这几日去凤祥宫陪伴太后。皇后聪明绝顶,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文帝径去上朝,竟对永明王理也不理。下了朝又骑了马在稍霁的上林苑飞驰一天,到傍晚才回来。远远地便见永明王还呆在原处,脸色却是憔悴。文帝心中一痛,待要命他起来,话到口边,忽然见他抬眸向这边扫来,目光甚是冷漠,竟似看一陌生人一般,不由心中愤恨又起,摔了帘子进到内室。
第二日清晨,风雪又大了起来。满朝文武知道这对兄弟如今是对上了,起初见了文帝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劝,及至过了两日,便有那不怕死的大员按捺不住,纷纷上奏来劝文帝。文帝开始不允,不料这日下朝后回到寝宫,远远地便看到永明王身边陪跪着多人,他心本来软了下来待要妥协,如今却是犯了他的忌讳,待看到殿外越来越多的大臣,他的心也慢慢沉入冰冷绝望的深渊。心中却冷笑着,要看看究竟多少人会来。怡心殿一时静下来,只听到永明王不时低声劝道:“诸位大人回去吧,我是罪有应得,各位不要陷陛下于不义。”
正在这时,谢皇后却回来了。见此情形,也不言语,只是坐在皇帝身边,轻柔地握住那被汗水浸透了的双手。
这一天竟是如此地漫长,帘外风雪依然怒吼,天色却是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殿外一阵杂乱,只见一个内侍慌忙跑来禀道,“陛下,几位年纪大的大人晕过去了。”
文帝心猛然抽紧,站了起来,望向殿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谢皇后镇定,问道:“殿下怎样?”
“殿下神色还好。”
文帝不觉呼出一口气,听到自己心跳缓了下来,一阵愤恨与委屈却从心头泛起,在心神疲惫的身躯中泛滥。
谢皇后一面命人将人抬入室内,一面又命人去请太医,转过头只见文帝双眸泛红,神色疲惫,坐在他身旁,柔声道:“陛下?”
文帝只觉眼前灯影乱杂,心中却是真实地痛楚,咬牙道:“准了!”案上的梅瓶顿时裂为碎片。
*
拿到那张圣旨时永明王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是心中一片茫然,如同这茫茫白雪一般,自己的内心怕是被这卫国冰冷黑暗的天气变得冷漠而麻木,一切欢喜与悲痛都已不能留下半分痕迹。他缓缓地站起来却忽然发现握着这张圣旨竟不知该走向何方。跪得久了,一时站起来竟然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只听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有慌乱地声音在喊“殿下”,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无数双焦急的眼睛包围,只好歉意地笑笑:“我没事。”挣开搀扶的几双手走了出去。
*
那郦士园在文帝和永明王尚在争执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寻求了解脱。郦家一双儿女奉命自尽,其他人却只判了流刑。郦士园一案后文字狱渐止,再没有人因此案而伏诛。文帝却再不想见到永明王,永明王上疏请求回到云州封地的奏章也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然而风暴仍远未结束。
第六节 匕首
    卫无影穿过回廊拱门,一直走到王府最内的跑马场。这座跑马场甚至比皇宫中的还要大,当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与文帝都是在这里练习骑射的,那跑马场一侧穿过一道垂花门有五楹精舍,便是他与柯羽的住所。当年二人比剑在门前树桩上留下的剑痕仍在,只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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