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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秦呢?”
“诛、九、族。”
“是!”
冯御迪领命而去,只留永明王站在原地,春夜乍暖还寒的气息侵入他的四肢,却远来不得心中那越来越浓的寒意,直到一个内侍走近他身边,也没有觉察。
“殿下,会晋大人回来了。”
*
翌日,中郎将李秦因谋反和诬告罪诛灭九族。
第五节 宁熙
南唐对于属国之间的往来向来很是忌讳,各属国明着是不敢互通消息的,但暗使之间往来却是频繁。会晋从燕国回来,带回了燕国的密使,永明王也只是在皙泓殿的花厅接见,随见的还有几位大员。
此时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王妃一人在房中寂寞,便舍了两个侍女一路走来,不觉间走至花厅。她知永明王在内议事不便打扰,但看到花厅朱门紧闭,外间一个侍卫也没有,不禁好奇心起,轻轻走上前,贴近窗棂偷听。
因为是秘密接见,文帝也是回避了的。只听北燕那粗犷的使者道:“……南唐实在欺我太甚!北燕地处苦寒,原没有什么出产,去年天降大雪,百姓死伤甚重,国君上表唐朝皇帝,原也不指望取消贡赋,只求缓得一时,令国民有个喘息时间,不想那皇帝老儿竟驳了回来……,同是南唐属国,想必摄政王也深知此痛。想你我两国原本独立尊严,如今却受这亡国之辱。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北燕愿倾国以抗之。窃听闻卫幽已结秦晋之好,而幽君亦苦于其辱,若殿下有意,我三国军队一起南下,不愁不踏平江南,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永明王待他心绪平静下来,方道:“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便是三国联手,怕也不是圣唐的对手”。那使者刚要插话,永明王止住他,继续道:“何况,卫国连年征战,劳民伤财,方要施行新政,裁减兵士,此时战火一起,本王的心血将付诸东流,在我有生之年,惟愿天下太平,各国和睦,至于贵国的雄心大志,在下佩服。只是奉劝阁下一句:切勿意气用事,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使者听了永明王的言语,怔在那里,半天方道:“殿下何出此言?我国君主正是听闻阁下有意反唐方派微臣秘密出使。不管如何谨慎,此事怕很快就传到南唐,不管鄙国愿与不愿,当下都惟有一战……”
永明王打断他道:“这不可能!我与定帝情同父子,大唐待我北卫不薄。即便撇开这些不说,本王还是大唐的明郡王,即便皇上对不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他。此事你再也休提!”
使者愕然,他环顾四周,永明王一双明眸看着他,他只觉得额上冒汗,心中火起,讥讽道:“没有想到阁下竟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我大燕错看你了!”带他来的大员对他猛使眼色,他理也不理,转身甩袖而去。
外面王妃听见响动,慌忙起身离开。
里面四位大员却是吓出一身冷汗,忙跪拜在地,口称死罪。永明王命他们起来,道:“你们何罪之有?”
内中左都御使最是沉不住气地大骂起来:“那厮竟敢辱我卫国和殿下,罪该万死!”
先前那位大员却道:“那厮死不足惜,只是事关唐卫燕三国,还望殿下三思”。
又有兵部尚书上前劝道:“殿下且息怒,那厮鲁莽,然既然燕幽均要反唐,此时天时地利,正是反唐好时机!”
当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永明王却不言语,只是看着。
少顷,众人才觉气氛不对,渐渐停了下来,一齐望向永明王。
“依你,该如何处置那厮?”
先前那位大员刚要答话,突然瞥见旁边的倪云歧站着不动,话到嘴边又改了:“臣愚钝,请殿下示下”。
永明王冷笑道:“你不愚钝嘛。”又转身看着众人:“那厮虽然迟钝,却不可怠慢了他,今后无论唐燕幽齐,哪一国都不可得罪,如有谁要讲开战之辞,与此案同。”他拨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身畔的桌案,齐齐斩为两段。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下,只有倪云歧抬起头,波澜不惊的目光对上永明王的寒眸。二人心有灵犀,永明王知道在他面前是不必掩饰的。
“倪爱卿拟旨,从今日起,皙泓殿改称宁熙殿,北卫忠于大唐,永不言战!”
*
众人领旨都退了下去,永明王却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窗棂发呆。
文帝自屏风后内室走出来,“殿下?”
他此时已有十二三岁,长发垂髫,容颜如玉,明眸如漆,甚是可爱。永明王看到他,不觉浮上一丝笑容,拉他到一旁干净处坐下,“陛下方才都听到了?”
文帝点点头,“殿下?”
“陛下可是有话要问?”
“嗯,”文帝歪着脑袋看着他:“殿下这样是做给南唐皇帝看的吗?”
“也不尽然,陛下看卫、燕、幽三国的位置如何?”
“嗯……”他想了一下,“燕在卫之北,幽在卫之西,幽的东南是唐,而卫的南方是……啊,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一旦三国反唐,最先受到攻击的是位于唐正面的卫,而另外两国则有缓和的机会”。
永明王微皱了一下眉头,对于文帝的聪慧他早已领教,但听到文帝小小年纪便对局势领悟如此透彻,心中仍是暗暗吃惊。永明王心中不快,面上却笑着说:“而且三国之中属卫民生凋弊,一旦开战,也是最先垮掉的”。
文帝点点头,却仍是迟疑道:“可是,若是燕卫反目,唐燕夹攻,卫岂不更是不利?”
“不错”。永明王的目光变得深遂起来,“因此,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六节 死谏
转眼间又到了杨柳依依的日子,暮春的微风吹起,漫天的柳絮仿佛六月的飞雪,泛绿的柳枝拂动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
会晋找到永明王的时候,他正在曙光别院的亭廊中,看湖中的各色鲤鱼抢食。这里记载了太多他童年的故事,这里的亭台水榭,花草竹木都是他闭上眼睛也能绘得出来的。文帝即位以来,他便把那幽篁别院更名为曙光别院,又在院外靠近涣漪湖处修了亭台,每有烦心事时,便到这里看鱼游鸟飞,心绪便会渐渐平静下来。
“他怎么说?”永明王靠在扶栏上,将手中的饵料抛向鱼群。
“不知是谁走漏了燕国要起兵的消息,南唐皇帝这次是大怒。”会晋想了下,又苦笑道:“微臣这次去,是正好撞在他的气头上了。”
“哼,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什么人是你劝不了的!”
会晋笑道:“殿下过奖了,起初那定帝是要我卫国发兵去讨伐那燕国的……”说到此处他抬眼望了一下永明王,见永明王神色不变,只好讲下去:“臣讲到殿下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已下令裁军,此时若开战,势必重整北卫大军,到时……后来那定帝便不再坚持,只说请殿下借路,让南唐大军过境破燕!”他顿了一顿又道:“南唐皇帝给殿下的亲笔信,臣已呈递御书房了。”
永明王抛掉手中最后的鱼饵,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对候在一旁的内侍道:“传他们到御书房议事”。
唐帝与永明王的书信写的都是借道一事,永明王命传下去与百官看了。百官见那信上所借之道竟全是卫国重镇,心下震惊。主战派心中早已愤愤,只是日前见了李秦的下场,如今仍心有余悸。主和派大多文官,虽也觉得此事重大,无奈今日倪云歧称病告假,一时也无人出头。
永明王见一片沉寂,也不言语,只是和他们耗着。
百官知道永明王性子,当下便有一人站了出来。那人名叫王其路,在兵部司职,身材单薄,一目半眇,当年却是武试出身,后来不知怎的只在兵部挂了个闲职。此人有真才实学,又会揣摩上意。只听他说道:“南唐强盛,此时唐帝又在盛怒之下,如若不答应借道,我卫国势必成了挡在北燕前面的替罪羊。殿下所虑的,不过是大军过境有安危之患,既然唐帝笔信与殿下,可见还念与殿下的父子之情……”
此话一出,那主战的众将早已按捺不住,内中更有一人火气上涌,忍不住当堂破口大骂:“住口!”却原来是外号“小狮子”的魏长亭,只见他怒目圆睁,斥退王其路,对永明王道:“殿下万万不可!纵然那唐帝暂时没有吞并卫国的想法,让唐军过境,也是国之大辱啊!”
永明王看着他,此时的魏灞像极了十几年前的魏景之。
“国辱?难道你认为卫国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吗?”
他忽然觉得很累,站起身来,此时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会晋拟旨,同意唐军过境!”
一声凄厉的叫声掩住了会晋的答复。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老者踉踉跄跄跑进来,一面声泪俱下地叫着:“不可呀!殿下万万不可!请殿下三思收回成命!”一面扑在永明王脚下,抱住御书房桌案的腿脚,放声大哭。众人看时,原来是韩典史,这老儿是武帝时的进士,读了一肚子诗书,人却是迂腐,武帝时便打发他做史官,为人倒也刚正认真,一丝不苟,却是韩太后的远亲。前些日子,因为反对新政又口无遮挡,被勒令在家养病的,不知今日为何竟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永明王便闻到扑面一阵酒气袭来,又见他衣衫凌乱,两眼充血,不悦地问:“你喝酒了?”
那韩典史听见问,抬起头来,看着永明王道:“是,臣是喝酒了。可臣心里明白,臣不糊涂,糊涂的是殿下你啊!”
百官见他又口无遮挡,惊惧异常,谁知那韩老头借着酒劲又大哭起来:“那南唐狼子野心!殿下怎能认贼作父?当年先帝打下来的江山,可不能败在殿下手上啊………便是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啊……”
永明王听他在百官面前漫骂,起先还强行忍着,待他讲到什么“先帝”“江山”云云,不觉一股无名火冲上了头顶,冷笑道:“我便是把先帝的基业都断送了又能怎样?”
那韩典史原先还在哭泣,听了这句话,只惊得抬起头来。
百官知道永明王已是气到了极处,纷纷跪下,齐呼:“王爷息怒!”
永明王也察觉自已失态,闭上眼睛,强压下火气,道:“我意已决,休得多言!”只觉房内气闷,便想离开此处,却只听身后韩典史大呼一声:“殿下不可!”又听:“嘭”的一声。永明王心中一惊,转身只见他已倒在了血泊之中,额上的鲜血还在汩汩冒出,书案桌腿处已是殷红一片。那老儿大睁着浑浊的老眼早已了无生气,只喃喃道:“殿,殿下,请……请,请收回……”两眼一翻,登时气绝。永明王在原地呆了半响,方挥挥手,对闻声进来的侍卫吩咐:“抬出去,厚葬!”
*
城南的广悦客栈,一顶青色小轿停在门口,会晋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嘱咐轿夫几句,那几个轿夫便抬了轿子远远走开来。这广悦客栈原是老字号,往来的多是达官贵人,老板见会晋穿着华丽,忙迎了出来,也不多问,把他引入后面的雅间。这雅间在另一座阁楼上,平日里常由一些贵人包下,最是安静。他径直走向最里面一间,老远便听到有男女欢笑之声,掀开珠帘进到里面,只见雅座中间坐了一个商人打扮的胖男子,左右各有一个歌妓轮流敬酒,会晋进来时,他已喝得有些朦胧了。
会晋嗽咳一声,歌女会意,收拾起东西退了出去。
他坐在酒桌旁,随意夹起几块鸡肉丢进口中,笑道:“老兄你好惬意啊!”
那人抬起朦胧的醉眼道:“怎么是你?他不敢来见我吗?”
会晋忙掩住他的嘴:“忘了前次夏大人的教训了吗?”
那人却挣开道:“此一时,彼一时,我不相信他此时也敢打我郭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