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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愧什么,”祥甫说:“谁不晓得你和黑无常的关系?”
顺和默默地点点头,低声地叹息说:“我也想和他干一番报报仇的,可是觉得如今不是时候。”祥甫也陪他叹口气不响了。
原来罗顺和和罗震山也有很大冤仇呢。
这个罗顺和原也是罗家桥的一户殷实人家子弟,还是罗震山的堂房兄弟。父亲手里留下来也有二十几亩大田和三间楼屋一个竹笆园,但不幸的是他自小沾染了一点赌博习气,常喜欢和人家义麻将打牌九。更不幸的是他家的田地房产都与罗震山相毗邻,罗震山早唾涎三尺想把这些地产并过去。罗顺和的父亲死后罗震山欺他年青好糊弄,就雇来一个牌师傅,和罗顺和一起赌牌九,罗震山做庄家,只一夜色功夫,便把罗顺和二十几亩大田和三间楼房一个竹笆园以及一头大水牛和全付种田农具,统统都“赢”过去了,使得罗顺和一下子成了一个穷光蛋,成了他家的一个长工,后来老婆也走了。
起初,罗顺和不原在他家做长工,他看见自己的田看见黑无常就触心,宁可工钱低一点,给别人家去做。但是他自小在家自由自在惯了,从小没有下过大辛苦。所以人虽聪明,活虽也干得蛮像样,可就是怕辛苦做不长,只好东头做两天西头做两天过日子,常常衣食无着。当时罗震山的老作头老薛根,见他这样,对他说:顺和,你还是到罗家来做长年吧。你来罗家做长工会做多做点,不会做少做点,怕罗震山和矮子二妹对你怎么的?工钱照样可以向他月月拿。但罗顺和起初忍不了这口气,说我全部家产都给了他,还连人也赔给他?我饿死冻死也不去他家做,人穷也得有点志气!老薛根说你这志气只对他有利,对你没一点好处,有什么意义?你这么多家产给了他就是不做白吃他也是应该的。你还是过来做吧,你到这里来随随便便混混好了。这里人多,少你一个多你一个都无所谓,干活不吃力,他不敢随便辞掉你的。去另外地方做太辛苦。你过来吧,有我在你放心。于是第二年他就到罗震山家来做长年。来到罗震山家后,在老薛根的庇护下,果然轻松多了,而且一些长工对他也很好,因为知道他是老板的堂兄弟,干活随他自由,而他对这些长工也很好,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你家有了困难他可以把工钿全给你,一时拿不出时脱了布衬衫当了袄也帮助你几个。所以黑无常家的一些做长工的和看牛娃们对他都特别亲,把他当作兄弟一般。而他对黑无常和矮子二妹却是最敢顶撞的一个。别人不敢,只有他敢天不怕地不怕地骂他们,揭他们的老底。因此,在这些方面,不是他怕黑无常和陈二妹,而倒是黑无常和陈二妹怕他。因为一个人怕人家无非是怕地位、财产和家小受损失。若没了这些考虑无牵无挂的,还怕什么呢?而反过来黑无常就怕他揭他的老底,怕坏他的名誉,或者怕他暗地里放一把火把他的家产烧了。所以黑无常对他这个‘脱底蛇箩’也不得不让他三分。黑无常反过来想想,已经把他的全部家产弄过来了,就是白白养他一辈子也够了,所以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得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收集他。可是罗顺和呢,他感到在这里并不开心,因为一时没有地方可去,暂时只好还在罗家的长工房里蹲着。
当下罗顺和讲了自己的情况以后又劝了祥甫不要心急,不要懵撞的话,最后罗顺和对他说:“难得你过来,今夜你就宿在我地方吧?”祥甫想到父亲一个人在家,忙立起身来告辞了:
“不,我马上得回去,屋里就乘我爹一个人呢。”
“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了。”罗顺和把他悄悄送到门口。
祥甫从顺和长工屋出来,但见村外残月西下,没有星亮,夜显得更加暗黑,飕飕的晚风吹来,不由的使他打了个寒噤。抬头望望罗震山家那高高的马头墙,好像巨蟒的背脊腾弓在那低矮的众屋之上,逾显得这房子的怪异和恐怖,想到此来竟白跑一趟,感到十分扫兴和遗憾。
“婊子养的黑无常!坏种陈二妹!你们捱得过初一,捱不过十五的!老子迟早总要来收拾你们!”他在心里恨恨地骂。
他一边想一边熟悉地往罗家桥村后摸去,准备仍从来路回芦苇漕去。他走出村中央迤逦来到罗家桥村右侧,想转出河漕从罗家桥的祠堂后循河塘回芦苇漕去。征直走到河漕头,见前面有黑丛丛的一坐小山似的东西挡着,风吹过它发出悉悉沙沙的声音,他好奇地立下来仔细辨认它,‘怎么这里垛着一个大草蓬?’他想,伸出手去一摸,硬触触的,原来是一个垒得高高的菜籽杆垛。‘呵,怎么这么好的燃料会垛在露天地里,不怕人偷?’因为这里是平原地区,没有山里那种硬柴火,老百姓烧的都是软软脱脱的稻草,比较硬扎的菜籽杆就算是好柴火了。一般都在过年做年糕时烧的,都宝贵地藏在屋里的,可是这家人家的菜籽杆却堆在外面,不怕人偷,不知是什么原因?
这时祥甫抬起头来又瞧见左边黑越越的一堵围墙和围墙里比菜籽杆垛得低一些的小山似的物体,而亲靠菜籽杆垛后面还有一排房子,其中几间屋子上面还并排矗立着三支黑越越的烟囱。他一下子想起来了,这原来是黑无常家的酒栈房呢!那围墙里面垛得高高的是乃是酒埕甏,他还曾在这里看见过里面摆着一排排盖着用箬壳做的大盖子的几十只大酒缸。原来这菜籽杆是煮酒用的燃料,怪不得敢垛在这里。黑无常家的东西谁敢去偷?那一年贵法妈和阿二嫂因没柴烧在割稻时里去黑无常田里偷几把稻草,被他们发现了,矮子二妹就挨家挨户的来搜,把稻草搜去,贵法妈和阿二嫂当场被拳打脚踢了一顿,还每家罚他们二元大洋。钱交不出,就把她们的男人抓去要当壮丁。所以黑无常的东西放在外面是没人敢偷的。
可此刻祥甫见到它却不顾那一套了,他正想来罗家索命报仇呢,刚才没找到黑无常正感到遗憾呢,此刻见这黑越越的菜籽杆垛和后面那一排排十几间房子的酒栈房和酒缸,和围墙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酒埕甏,那正像一个渴得要命四处寻水喝的人,一时没找到水却无意中迂到一块甘蔗田一样的高兴。
“嘿,好呀,黑无常!今夜我来没找到你正感到失望,没想到你还给我这么个好机会 。”
他望望那垛黑越越的菜籽杆又望望那一片矮丛丛的酒栈房,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并伸手到破夹袄里去摸什么东西,一摸果然摸着了一包火柴,他的心立时激烈地跳动起来。他不会抽烟,平常本不带火柴,只因为这几天父亲卧床养病,他帮父亲在家弄饭,所以把烧饭点火的火柴揣在衣袋里了。
“哎!正好!黑无常,想来找你报仇,你这个贼种命大让你跑掉了,这些菜籽杆垛摆在这里正好让我出口气。”他于是咬着下嘴唇,安捺着激烈的心跳和太阳穴上的轰轰响声,手捏着那盒小小的火柴,蹲下身低头窥察远近的动静,谛听村里的响动。当他由近而远看了一圈,又侧耳听了一下栈房里没有啥响动。罗震山的大屋里也没啥响动和踪影出来,只有远处有只狗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他咬着下嘴唇下定了决心,往菜籽杆垛里抽出一束菜籽杆来,捏着菜籽杆脑尖上许多细碎的枯枝,沙沙地向,十分干燥,那正是最容易引火之物,他把它夹在胳肢下,然后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梗来,在火柴盒上轻轻地划了一下,由于户外有点风,豆大的火星被风吹熄了。他忙用左手做个遮阳,右手再拿一根火柴出来,再去火柴盒上划着,这次没有熄掉,他赶快把胳肢下的菜籽杆拿过来凑到火柴的火焰上去。干燥的菜籽杆稍一接触到跳跃着的火星,便扎扎扎地响着燃烧起来。他把它晃一下,立时变成一支火焰腾腾的火把。火焰照亮了他发热的脸,也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他不再思考,立即把它往菜籽垛上凑,这边凑一凑那边凑一凑,那菜籽垛立刻唧唧扎扎响着从四面八方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此时野外正有三四级小东风,一时火乘风势,风借火威,呼呼拉拉越烧越高越烧越猛,不一会便轰轰烈烈地窜成大火,整堆菜籽杆垛都燃烧起来,并且被风吹着立时漫延到酒栈房的屋顶上去。望着这呼呼的火声,滚滚的浓烟,祥甫呼地出了一口长气,心里感到一阵复仇的舒畅。并立即隐身到后面乌丛丛的竹园中去。他不想马上走开,还想看看酒栈房燃烧的情况,多尝一下复仇的痛快。
“嘿 ,黑无常!叫你无法无天老是害人杀人哪!这下也叫你体会体会被人害的味道,也叫你受点损失!十几间栈房烧掉,那么多的酒缸酒甏烧掉,至少叫你老酒做不成,损失几百箩谷,叫你一年田白种!”
忽然,酒栈房里响起一片叫喊声:
“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这惊慌响亮的叫喊声,夹着砰、蓬被火烧热的酒缸、酒埕甏的爆破声,在静寂的夜里立刻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这时躲在竹林里的祥甫,看见村里和大屋那边奔出来许多男女老少,他们一边扭着衣裳,一边惊吓地啧啧着前来观看,还有些男人赶快用水桶挑水来浇火。但是大多数的老少和妇女们,他们一见是黑无常家栈房着火,都看热闹般观望着,不想去救。有的甚至幸灾乐祸的说闲话。那栈房又孤零零的在村后东北角,按当时的风势也绝对不会延烧到村中央去,不会构成对他们的威胁,所以没多少人去救。
“哪姆的!快!快!多一些人去河里挑水来!来!来!来这边!这边”
突然,祥甫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里喝叫,并见一个驼背的矮个子在火场上跳来跳去,在那里指手划脚,“啊!那不是矮子二妹嘛?原来他在这里!”祥甫立时感到呼吸拥塞起来,他顾不得被人发现的危险,乘着火场边乱纷纷的你叫我喊人来人往的混乱劲,忙往腰上去摸那把杀猪刀,一摸刀没了,许是刚在丢了,他情急之下便在竹林边检起一块大石头猛向矮子二妹使劲掷 去。矮子二妹正在喊叫着指挥着长工们救火,忽见有人捧了一块大石头向自己掷来,他本能地扭身一躲,那沉重的大石头已经落到了他的胸脯上,他“喔”地一声立时倒在地上,却见那黑影蹿进竹林里去了。
三
“祥甫,你深更半夜的到哪去了?”
当祥甫怀着报仇的痛快心情兴奋地潜回家里时,门一响老父亲就在床上问他。
“阿爹,我今夜肚子不大好,刚刚又到茅坑拉肚子去了”祥甫又撒谎辩解说:“爹要喝水吗?肚子饿不饿?我去弄点粥给你吃?”
“我不饿。”老成章在暗地里疑惑地向着儿子说:“都半夜了,你快睡吧!”
“嗳,我这就睡,祥甫坐到床边沿脱起衣服来。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咣咣的锣声和稳稳约约前头门的人声喧哗声。
“姆,外面是啥响动?”老成章抬起头来问:“好象有敲锣声?”
“哦,”祥甫装作不知道地出去看了一下,回过头来对老父亲说:“好像是黑无常家的酒栈房着火了,贵法根宝在村头看,没人去救,大家把不得他烧光呢。”
“哦,菩萨保佑,这是天惩罚他呀那你就睡吧!甭去管他!”
祥甫答应着躺下身去,可是父子两爹一时都睡不着了。
“姆,黑无常酒栈房着火了,但愿他烧光才好呢。”老成章兴奋得自言自语地说:“他这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