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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你开口就骂人!谁折磨他啦?谁狠心…哼,你有本事莫叫你儿子来放牛嘛!叫他到自己家里享福去!”
第四章 父债子还:十三
十三
彩凤气得面色发青:“陈二妹,你太欺侮人啦!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别人家看牛,他又没有要到你们罗家来看牛过!是你把他把拉来的,今天却说不用来看牛到自己家享福去。”
“是我抓他来的,又怎么样?那是罗老板的命令!你那姆的谁叫你欠老板的债不还嘛!”
听了陈二妹的话,想着他以前狐驾虎威地几次到芦苇漕来行凶抓人,她的气不打一处来。
“哼!我知道你是黑无常的忠实走狗!你以前帮着黑无常弄我的丈夫,如今又作弄我的儿子”
“啊,你说什么?弄你的丈夫?你的丈夫当三五支队去了,是我害他的呀!你债还不出,罗老板叫你儿子来放牛也是我作弄的呀?”矮子二妹说着说着兰布衬衫一袒,发起威来:“你那姆的土匪婆!说话损人,我给你讲,如今可不像你老公在的时候啦!没有三五给你作靠山啦!当年什么‘抗日’‘反顽’你们把我这个做长年的也抗进在内。如今你们的势道过啦!你还想像以前那么神气呀!没有门!”
彩凤看看屋里好多人走出来,她不愿叫人看见笑话,也怕再遭遇黑无常,倒不是怕他们,觉得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好理论的。正像老薛根说的:如今是他们的天下,没有穷人说话的地方,她便忍气吞声的走出来。
她决定到田头去寻找自己的儿子。寻着了孩子,看看孩子安慰安慰孩子今后处处当心着点是实在。
炽热的毒太阳火辣辣地暴晒着大地,在它强烈的淫威下,稻苗卷了叶,枯柳树叶都耷拉下来,桩在树荫下河沿边的大水牛,全身都浸泡在水里,只露出两个大鼻孔,在水面上普露露普露吐水泡。天气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永——芳——!永——芳——!”彩凤来到村南南田王的大坟滩,人没走近就这样大着声音的叫喊着。她戴着顶小阳伞,边走边抬头寻找着她的孩子,寻找一个戴着她亲手编的小草帽牵着一头牛的小孩。但是此刻她四处寻找,却不见一条牛和这么一个小身影。只能偶而在远处的河塘边、车盘头树荫下才见有牛桩在那里,可是走近去仔细一看,那里却不见有孩子的影踪。
“是啊,他是在放牛的,牛桩在树荫下了还不回去?”她这样失望地想着,继续向南头大坟滩走去。
但是那大坟滩少说也有几十亩田大,里面尽是大坟小坟,厝坟和不知道已经有几百年了的变成了馒头状的老坟。虽然是白天,而且还开着这样猛烈的太阳,但是依旧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永——芳——”她在坟滩边继续放开喉咙大喊着。心里怀疑这样大热天的中午,难道孩子真的会在这里放牛?但是刚才一个孩子告诉他,说他是在这地方的。“兴许在坟滩里厢呢。”
“永——芳——”她又拖长声暗呼唤着,但依旧没有回音。
“他不在这里呢,”她感到失望地想,“这孩子到那里去了呢?”
她一个月才来一次都是这样子,可知平日里还不知怎么样呢。唉,不来看不知道,来看看更叫人不放心。她这时不由的懊悔,当时不到史家去放牛好了,也不会被黑无常发现给弄到罗家来,叫小小孩子吃这么大的苦头。
她转来转去,汗流满面,布衫都被汗水湿透了,在坟滩里找了半天,这才靠坟滩里边的一穴大坟旁边,看见一头大黄牛在呼噜呼噜地喷着气啃草皮子,——牛也感到热呢。她不由的高兴地喊:
“永——芳——!”但依旧没有回音,也不见有孩子在那里。
“难道那牛是桩在那里?这人到树荫下乘凉去了?”
她再仔细一看,牛绳拖在地上,没有拴住,说明这牛是放着的,放牛的人是在这附近的。于是她又高声的叫:
“永——芳——!”
这一声喊叫竟有了效果,随着她的呼叫声,从那高大的黄牛里侧,转出一个戴一顶小草帽、光脊梁、只穿着一条小裤叉的小男孩出来。他身体又瘦又黑,像个非洲小黑人。原来他的小身体还没有牛高,他是被那牛身遮住了,所以一下子竟看不到他。
彩凤又望望站在牛脚旁赤膊露体的她的矮小的孩子,不由得一阵心酸,热泪滚滚夺眶而出:我哪可怜的孩子呵!这么小的孩子我怎么会叫他来给人家放牛啊!
第四章 父债子还:十四
十四
可是此刻那孩子乍见到她,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竟不敢叫她妈。
是啊!永芳想妈妈想得太久了!想得太苦了!他这些日子来,日也盼,夜也盼,多么想妈妈能来看看他呀!记得还在永法家的时候,那天他赶着牛从东畈转过来,目的就是想来看看妈妈的呀。谁知当时妈妈倒没看到,在半路上倒碰到了黑无常,结果叫黑无常弄到这里来。以后来到黑无常家放牛,陈二妹那么骂他打他时,他更想妈妈了。在那次被矮子二妹鞭打得背脊鞭伤流血,翻不了身时,他多么想妈妈能突然而来,来痛骂矮子二妹一顿,来抚慰一下自己,然后把他接回家去。有多少回,在野外放牛割草时,看见路上走过戴黑阳伞的年轻女人,以为是他妈妈来看他了呢,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巴巴的望着妇女,走近一看,不是他妈妈,他又大失所望。如今他妈妈真的来了,会在这样的大热天,突然来到他放牛的大坟滩里,这使他太不敢相信,太奇怪了。又似乎在责怪她,咋看见她既感到委屈,又怪妈妈为啥不早点来?到现在才来看他!
“永芳,你在这里,妈寻了你老半天,怎么这么晏了,都中午过头了,你还不牵牛回去吃中饭呀?这么热的天气在野外,要晒得中暑的。”
“作头说牛不看饱,不能回家吃饭”永芳讲着哭了。
“这个矮子二妹真不是人!这样对待看牛小娃!”
彩凤一面气喷地骂着陈二妹,一面赶快从小胡篮里拿出她特地带来的一块脆瓜,递给儿子:
“永芳,快吃块脆瓜吧!这是妈上午到半里镇行凉帽去买来的,半条给了小芳吃,半条我舍不得吃,带了来给你吃,想你在这里是尝不到这种东西的…这晚了还没吃饭,永芳,你一定饿坏的了,这里又没有水喝,也渴了吧,快吃瓜吧…”
永芳真的是又饥又渴,望望妈妈,接过瓜来便大口大口地咬嚼起来。
彩凤望着儿子苏噜苏噜甜密地吃着脆瓜,仿佛感到比自己吃着还鲜甜可口。不由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一面望着他吃瓜,一面用那盖瓜来的毛巾爱护地替他揩着脸上头上身上的油汗,当她护着孩子的背脊替他擦背时,永芳轻轻叫唤了一声,发现他背脊有一个长长像蜈蚣一样的伤疤,刚才她把他那伤疤擦痛了,她惊愕了:
“永芳,这是乍事体?你背上生过疮了?”
“妈妈,这,这是矮子二妹马鞭子打的…”永芳说了这一句就伤心地痛哭起来。脆瓜都吃不下去了。
“他为啥要打你?”
“说我牛没看饱…”
“我只听说他叫你当中午拖稻草,都拖得发了痧气,没想到还这样打你…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她轻轻地护着孩子背上那深红色的伤痕,热泪滚滚滴在了孩子的头上和背上,痛澈心肺。
永芳想起当时矮子二妹打他是时的情景,和早几天叫他拖稻草拖得昏过去的苦难和劳累,他叫一声:“妈妈”扑在妈妈的怀里伤心地痛哭起来:“妈妈,我不想在这里放牛了…我,我要跟你回家去”
彩凤紧紧地抱着孩子,一面用毛巾不断揩他的眼泪,一面护摸着他哭得太伤心而剧烈抖动的瘦骨嶙嶙的小脊梁。她自己的泪水也滚滚而下。
“永芳,妈叫你受苦了!没有想到他们这么折磨你”
永芳大哭着,耸着肩膀,泪汪汪的眼睛望着妈妈,把他来黑无常家后矮子二妹怎么虐待他们和鞭打他的情形都讲给了妈妈听。
第四章 父债子还:十五
十五
“他们真好狠心哪!”彩凤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护着孩子的肩膀只是流泪。
“妈妈,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突然永芳抱着妈妈的腰仰着脸向妈妈哭求:“妈妈,我情愿到家里跟你和弟弟一起喝粥汤吃野菜,我不想在这里放牛了…妈,让我回去吧,啊…”他一面哭一面仰脸垦求着,眼泪巴搭巴搭地落在妈妈的手上和衣服上。
彩凤从孩子的悲痛的哭诉和哀求上知道孩子来黑无常家,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按着她本性,这样的光景一天也不让孩子待下去了,这是让孩子在火坑里煎熬啊!可是她有啥办法呢?黑无常把他拦得来是叫他来抵父债的,她一想把孩子赎出去,就要拿一大笔钱来给黑无常,她如今连自己和小芳一日三餐薄粥都应付不过来,那还什么办法去弄几十元钱来赎他呢?她明明知道这是冤枉债,没头债,可是如今你怎么去和黑无常交涉呢?现在又是人家势力大,她们倒霉的时候。你再有理,再冤枉又到那里去说?
“永芳,你再苦几天吧!过几天妈妈来接你。”一时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彩凤只得向孩子安慰一下。
“阿妈,你再过几天来接我呢?”永芳听妈说有了回去的日子,怀着希望进一步期待地着妈妈早日来接他。
“等妈妈家里稍为有点吃的了,就来接你。啊,你乖乖的再熬几天吧,啊?”
永芳眼泪汪汪地点点头。不响了,他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特别是出来当了两个多月的放牛娃,使他早早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他没有在妈妈身边死乞白赖地强求。
“阿妈,哪你过几天就来接我呵”
彩凤只是没有把握地含糊地点了一下头。和儿子并肩赶着牛走出田畈来。走到河塘边,永芳准备与妈妈分手了,他准备回家去吃午饭,让妈妈回家去。家里还有小弟弟呢,阿妈不能在这里多待。
“那妈妈回去了”彩凤戴着小阳伞留恋不舍地又望了永芳一下。
永芳牵着牛把它桩到河塘边的树荫下去。他望着妈妈一步一回头地走去,直到看不见了被车头树遮住。他在想以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妈,离开这个地方呢?
因为三五支队走了,国民党重新来残酷统治劳动人民,永芳一家和广大劳动人民才又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
哪么在四明山还有没有共产党?现在的共产党又在作什么?
第五章 冒大险暗藏红色电台:一
一
在浙东游击纵队北撤以后,国民党把原汪伪军十师改变成国军,叫他们仍在鄞西到处布防。同时国民党成立“清乡委员会”,国军调集二个正规师的部队,和浙江保安队第一团以及地方上的一部份杂牌部队约计三四万人,发动三十五路,对四明山的根据地进行分头合围,疯狂叫嚣,“三月清乡”,“六月消灭”。浙江保安队与鄞县警察大队在主要道口设立据点,并普遍成立伪自卫队,到处剌探共产党的活动情况,烧山并村,伏击搜查,捉拿三五支队人员和抗日群众。捉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就马上杀掉或关押起来。当年的吕五洲同志就因为患病,被国军抓去这样杀害的。国民党乡镇政府还要当年与三五支队抗日的民兵和自卫队骨干都叫去登记,关押。
这时陈安中等十几位留下来坚持在四明山斗争的同志,为保存自己的力量,等待时机再打击敌人,为了暂时不去影响山下的村民和让敌人找到,就转入四明山的深山老林之中。当时陈安中就带领鄞县机关的金大水、陈望道等同志,在大雷大坑山顶的竹林里搭了一个茅草棚,当风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