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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良是他在台北唯一一个可以分享他的喜悦的人。
今天他获聘後,第一件事就是想飞奔回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船长被他讲电话的声音吵得睡不著,抬起头顶了下康平的脚以示抗议。
康平拍拍船长,开心道:「虽然只是二厨,我还是很高兴。」
回到家时,发现佳良还没回来,他的喜悦没人分享只好暂时搁著;而现在佳良就在电话那头恭喜他,康平蓦地发觉,原来,「快乐」这种事情,能有人一起分享是件这么棒的事。
他觉得他现在心里填得满满的不是只身在外的迷惘或失去恋人的苦涩,而是满满的喜悦。
他开始觉得他可以在这黑暗里看见一道光。
他甚至已经站在这道光所能照拂的地方了。
「哪儿的话。」佳良说。「万事起头难,再说,你这二厨可不是一般的二厨,京华酒店的海宴楼不是浪得虚名的,光凭这点,我们现在就该好好庆祝不可——」说到庆祝,佳良瞄了眼她那群属下,当下决定:「对,没错,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康平老弟,我现在跟同事在和平东路上一家PUB,离家里不远,你一起来,我在这儿等你……什么,哎呀,没关系啦,别害羞,我这群夥伴都很阿莎力的,快过来,OK,我们今晚要好好喝一摊,庆祝你顺利录取,你拿只笔,我把这里地址念给你……」
电话收线後,小姜笑嘻嘻问:「大姐,谁要过来呀?」
佳良笑著宣布:「我室友,他今天拿到海宴楼的厨师聘书喔,你说该不该庆祝一下?」
「海宴楼?」秋娟张大眼睛。「京华赫赫有名的海宴楼?很贵的那一家?」
佳良与有荣焉地道:「正是那里。」
「哇塞,真不简单!」秋娟佩服地说。
尹颉还在打歪主意。「哇,女厨师耶,听起来好呛,她现在要过来这边哦?」
佳良还没开口,秋娟就赏他一拐子。「哼,男人!」
佳良闷笑著,心里想:待会儿康平过来,尹颉的眼睛铁定会凸出来。她等著看好戏。
☆ ☆ ☆
四十分钟後,康平怯怯地推开「红糖」那扇厚厚的毛玻璃门。
佳良给了地址後就挂了电话,让他一点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硬著头皮到这儿来,他有点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佳良和她同事的聚会。
今晚的「红糖」客人还满多的,有限的空间里几乎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人。人群一圈圈围成个别的团体,柔和的灯光和优雅的爵士乐团把气氛烘托得简单又轻松。
这跟上回佳良带他去喝酒的那家地下酒吧调调又不相同。
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很快地,他看到了佳良。她正一脚跨在椅脚上,谈笑风生的脸庞看起来像在发光。
不急著打进佳良的圈子里,他站在外围观看著。
发现尽管没有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个引人注目的领袖位置,说话也没有特别大声,甚至常常她只是笑著听别人讲话,但她仍然像一颗发光的星星,绽放著属於自身的自信与光芒。
她好特别!
尹颉说的笑话实在太低级了,惹得秋娟直把拳头往他身上槌。佳良则笑岔了气,低头看了表,心想康平应该人要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找不到这个地方,正打算出去外头瞧瞧,一抬起头来,就发现康平人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她露出笑容,伸手招他加入。「康平,这里。」
注意到佳良的举动,尹颉停止说笑,大夥儿顺著佳良招手的方向看去,十分意外会看见一个戴著棒球帽的男人往他们这儿走来。
秋娟欣赏地看了一眼康平修长的腿,得意地瞥了尹颉一眼。「很呛的女厨师,思?」
尹颉眼睛瞪得老大,还不太愿意相信眼前所看见的。「大姐,你不是说你房间只租给女房客?」
「是啊,我是说过。」佳良漫不经心地说,同时招手请酒保再给一只杯子。
「那那那……」灵光一闪:「他是人妖?」
佳良嘴里一口酒喷了出来,众人一哄而起,纷纷寻找掩蔽。重新落座时,刚好把位置重新调整过,康平被佳良拉到身边。
什么人妖!害她把酒喷出来,乱没形象的。捉著康平的手臂,佳良尽责地把他介绍给她的朋友。
「各位,他是康平,健健康康的康,平平安安的平,从高雄上来的,现在是我的室友,海宴楼的新厨师,恭喜他!」
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初次见面,康平有些腼腆。「你们好,抱歉打扰了。」
几个女职员,包括秋娟,著了迷似地瞪著康平害羞的嘴角,窃窃私语道:「好可爱喔。」
尹颉听到了,暗骂:「花痴。」然後又被秋娟拐了一肘子。
毕竟是从事公共关系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舌灿莲花,大方健谈的不得了。
佳良一做完介绍的工作,每个人都很快地自我介绍一番。
酒汁最能炒热气氛了,佳良趁著他们互相认识的同时,忙著给每只空杯子添酒。一轮酒之後,大夥儿不知不觉也就熟稔了。
这个时候康平已经换了座位,被大夥儿促拥著坐在中间。
讶异这群新朋友接纳外人的速度时,他不时看向佳良。然後佳良就会举起酒杯道:
「敬康平。」
其他人就接著起哄。「敬我们的大厨师!」
被灌了酒,康平红著脖子道:「我还只是个二厨啦。」
大夥儿不以为意,改口就喊:「敬未来的大厨师!」然後康平又被灌了酒。
结果本来只是来「小酌」的众人,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开始醺醺然。
酒酣耳热之际,佳良高喊:「多喝一些,今晚大姐请客。」
小姜愣了一下,抗议道:「本来不是说好我请客吗?我中了十几万耶。」中这么多意外之财,不当当散财童子好像说不过去。
佳良一杯酒暍了一半。「下回吧,今晚算是给康平庆祝,他是我室友耶,当然是我请啦,就这么决定了,别跟我争。喝吧,就今晚,尽兴些,不醉不归。」
虽然如此,佳良还是很有节制地啜饮著杯中美酒。从进门到现在,她吞进肚里的以她的酒量来算其实并不多。
小姜嘀咕几声,最後还是妥协了。佳良讲话一向有她的分量。
他们一直待到十点钟左右,今天才星期三,考虑到明天还要工作,佳良早早便打发众人回家。
结完帐後,看大夥儿都醉的差不多了,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对属下说:「嘿,开车的,车钥匙都交出来,明天到公司再发还。」
驾驶们多多少少都嘀咕了几句,但还是乖乖地把钥匙交到佳良手上。
殿後的康平看到这一幕,纳闷佳良拿那么多车钥匙要做什么?
没收了车钥匙,佳良开始打发大家去搭计程车。
康平这才明白佳良的用意。她担心喝酒开车会出事,所以不让同事酒後驾车。
在场连她和康平在内,总共四男五女。每个女同事都有男同事一起陪搭计程车,把回家的方向考虑在内,他们总共拦了三辆taxi才把所有人装上车。
「呼,OK了。」把所有人送上车後,她笑问康平:「今晚开心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康平也有个问题想问佳良:她是不是总是习惯这么照顾别人?
从他一进PUB开始,就看见她像个轮轴一样,以她自己的方式在转动著。她没有把自己置身在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让所有人以她马首是瞻;相反的,他看见的她总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付出。
他不知道其他人察觉没有?但是他全都看在眼底了,而且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的沉默让她担心,佳良走近他。
一时冲动,康平握住她的手。「佳良……」
「嗯?」他好怪喔,酒喝多了吗?
康平又笑又摇头:「我觉得……认识你,真好。」
佳良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回过神,她有些尴尬地乾笑两声,同时一巴掌用力拍在康平背上。「死相,你不知道讲这种话会让我觉得很肉麻吗?」
康平又握了下她的手後才放开。「偶尔感性一下无妨啦。」晚上的风徐徐吹来,吹走了脸上的臊意,他迎著风:「啊,今天真是很快乐的一天呢。」
康平不知不觉地迈开脚步,佳良不知不觉地跟在他身後,一会儿後,她跨起大步与他肩并著肩。「晚上还满凉快的,我看我们就这样散步回去吧。」至於停在附近停车场的车,明儿个再来拿。
「好哇。」延续著快乐的心情,康平很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把自己丢进封闭的车厢里。
与佳良肩并肩走在红砖人行道上,街上的商家大多还在营业,霓虹灯在城市的夜里闪烁著,康平第一次深刻地觉得,这个城市也许拥挤了些,也疏离了些,但是它也仍然有美丽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就很美丽。
不过康平不确定美丽的是繁华的夜景,还是他的心境。
☆ ☆ ☆
康平在被录取後的隔周一开始上工,今天是星期三,他正式工作的第三天。
他负责跟餐厅里另一位厨师到鱼市挑选鱼货。
厨师们的工作时间是轮班制的,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一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又是一班,晚上八点以後到十一点又是一班,算是消夜时段。
每位厨师每个星期起码都得排满十个班次,周末两天是酒店正常的营业日,厨师也必须轮值。
除了在厨房协助大厨掌厨以外,他们二厨偶尔还得跟三厨一起轮班到市场亲自挑选上等的鱼、蟹、肉……等等。至於一般的蔬果和香料,则由签约的盘商定期送到酒店。
由於康平没有车,跟他一起轮班的厨师阿义就开著餐厅的办货用车到康平住的地方载他。所以他今早四点钟就起床准备了,他跟阿义哥约四点
半钟大楼前见。
四点二十五分,他准备下楼了。
佳良还在酣睡中,他轻手轻脚地怕吵醒她。他知道她昨天熬夜在房里看企画案,今早她得到客户公司作简报,不能迟到。
怕她没吃早餐体力负荷不了,他昨晚就事先做好了几份三明治放冷藏,让她今早只需要把放在冰箱里冷藏的鸡肉三明治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把老早写好的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提醒佳良要吃早餐。
一切准备就绪後,他轻轻把大门锁上。
四点半整,天空都还没醒,他拉开小货车的车门,打招呼道:「早啊,阿义哥。」
阿义哥打了个呵欠,温厚的大脸露出笑容,以流利的台语:「早啊,小子,咱们去办货吧,听讲今早会进来一批透抽,透早去买才选得到上等货。」
尽管自小在渔港长大,家里又是开海产店的,康平仍然谦虚地说:「阿义哥,我不懂的地方就要麻烦你多多教我了。」
☆ ☆ ☆
佳良有拍掉闹钟继续睡的坏习惯。
跟往常一样调在七点五十分的闹钟准时响了,佳良却还在她的梦境里徘徊。
「啪」地一声,她伸手拍掉了闹钟,继续睡她的大觉。
七点五十分时,康平跟阿义哥已经买齐了鱼货,放在後车厢的冷藏柜里,小货车塞在路上。
正前方路口的红绿灯故障了,原本应该可以通行顺畅的市区道路今早却塞了一长排的车。阿义哥打开车内收音机,把调频转到警广,音箱里传来的播报时间正好是八点整。
看著混乱的交通,康平突然觉得不太安心。「阿义哥,你大哥大借我打一通电话。」
「好啊,拿去。」阿义哥爽快地把电话借给他。
康乎迅速地拨了公寓的电话号码。
大约响了三十几声,电话才有人接听。
「喂……」声音还懒洋洋的,显然根本还没睡醒。
康平很庆幸他临时想到要拨这通电话。
「Morning
call,房东小姐。」颇无奈地。接著他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啊」的一声惊叫,然後狗吠声也陆续传进他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