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暮炝似鹄础�
董小鱼停下手,看一看陈定睿,有点好奇:“脸这样红,发烧了吗?哪里不舒服?”
陈定睿默默地摇摇头,垂下眼,好像个冒失的少年。
于是董小鱼又笑了。
陈定睿干脆闭上眼,希冀眼不见心不乱。可是嗅觉器官彻底地背叛了他,陈定睿发现闭上眼睛的自己,正认真地呼吸体味着这女孩子袖筒里飘出来的淡暖香气。
一呼一吸,一吐一纳。
生息与闻。
擦过了药,他便与她静静地坐着,虽然没通什么言语,可是夕阳之中自有一番不可言喻的陌生亲昵。
那天,中航久经杀场大难不死的机航长如同一个小小的男孩般偷偷希冀:这女子……好不好……且不要走……
虽然他还不知她是谁。
这女子颇通医术,一招一式,很有章法。
陈定睿自然不知道这女孩的父亲董家老爷子早年经营东洋生意,那时候他还不曾三妻四妾,也带了独生女儿放洋扶桑。不过董老爷子人还是拘谨,只许闺女去读了看护专科的女校。董老爷子虽然容了女儿读书,终究讲究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德言容功的功课还是一样没让女儿落下。他实指望养活出个宜中宜西的大家闺秀出来待价而沽,将来聘个好人家,更好扩张买卖。谁知道世事难料,这董老爷子万万也想不到这护专毕业,精通日语,粗通医术的董家小鱼姑娘几年后居然让婆家生生休了回来。
而且那祸根,便是在日本,他亲手种下的。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往西边坠下去,陈定睿和董小鱼默默地对坐着,起初并没有什么话说。过了好一会儿,董小鱼起身掌上了灯。这里并没有通电,所以烛影摇摇,映出她淡粉的脸色。
她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陈定睿哑然,心里有一点点的失落。
董小鱼临去看了陈定睿一眼,眼波到处,颇有点两下依依的意思。
下一秒钟,中航的“先”机航长陈定睿几乎不过大脑的做出了他上辈子绝不能做的举动。他有些局促地请求:“好不好……好不好……再陪我坐一会儿?”
羞涩思慕的眼光,像个少年。
神使鬼差的,她便坐下了,和他掌灯絮絮。
她对他说:这里叫做石桥铺村,属四川境内,离阿坝州并不算远。
陈定睿默默回忆自己的航速和方向,心里稍微安慰:当初的决定并不算错。靠最后的航油一路往北,总算错过了四姑娘雪山。那么林宇中他们跳伞成功可能就有活路。
她对他说:你已经掉落在这里将近七天了。除了那山上的飞机着了半夜的火,再没看见其他人的尸骸。大约你是没有同伴的?
陈定睿算算副驾驶和报务员跳伞和自己坠机的时间,叹口气:他们可能在离这里上百里的地方……你们找不到的……
董小鱼点点头。
然后,就再没有话了。
灯花爆响,显得屋子里一点点沉默,她问他:你叫做陈定睿么?
陈定睿惊诧地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董小鱼默默地从贴身的小袋子里取出来一张纸。
陈定睿接过来看,雪白纸张上用绘图铅笔细致以极的拓色,纸面上凹凸分明地显了他老人家的身家字号:中国航空公司陈定睿。
如此眼熟的东西,想也知道蓝本是他陈定睿贴身的带着的狗牌。这玩意儿是美国人的发明,精钢制造,上面铭刻着飞行员的姓名字号基本信息。遇火不熔、沉水不锈。遇到无名尸体,哪怕残肢断肉,只要有它,识别身份就不再为难。人活着的时候都用白灿灿的金属链子挂在胸前,据说颇似海外诸国宠物项下悬挂的装饰,美国大兵戏称之为“狗牌”。
陈定睿曾亲眼看过驻缅甸的英军士兵在一筐密密麻麻的名牌里翻翻捡捡,寻找自己的乡亲朋友。那筐子里金属碰触,“叮当”作响,让人实难联想一个惨白的牌子后面,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年头兵凶战危,生死难料。中航公司每人也配发了一枚,邦德平生最恨兵民不分,对这玩意儿十分抵触,如今也无可奈何。黄敬仪总经理有才情,总能逆事顺办。他亲自选敲定了样式,做工十分别致,精钢的牌子四周有福寿云纹环绕,精致美观,更有取个大吉大利的意思。
犹记得萧观音当日看了章素节的牌子,在手里把玩了半天,说:“好似怡红公子的通灵宝玉。”
章素节笑出来:“明天给你打面金项圈带好不好?我们正正配上一对儿金玉良缘。”
他们夫妻两个笑做一团,阳光底下,却是好一对儿恩爱不疑的小鸳鸯。
陈定睿当时笃定:他没告诉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陈定睿更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名牌也被一个女子在手上摩挲查看,翻来覆去。想来那拓片在她身上很久了,薄薄粉纸上染了她淡淡的香气。
很古怪的亲昵。
董小鱼扭过头对陈定睿说:“我猜……你是中航公司的陈定睿。我已经偷偷派了村子里可靠的孩子去重庆……找中航公司……你放心……他们会来接你……”旋又懊丧:“论理早该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办不办得事情……”
陈定睿一怔,归队有望,他居然不知是忧是喜。
他还是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说:“谢谢你。”又安慰她:“就是办不到,也没关系的。”
董小鱼听了他的话怔忡一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倏地红了起来。
那天院子里极安静,好像冥冥中有个主宰,生怕耽误了他们哝哝叙话,把董家老宅里的仆人牲畜都塞住了嘴。
一阵微凉的清风吹进屋子,董小鱼回身给烛灯上了擦得锃亮的玻璃罩子,暖暖烛火映在她碧绿通透的翠镯子上,光晕隐现。
陈定睿舒服地半躺在被垛上,呆呆瞧着董小鱼窈窕的背影,浑身上下放松的不像话,仔细想想,好像他自成年以来都没有如此心安神静地过一段居家的日子。
每日大事,唯吃而已。也算民以食为天。
四川是个好地方,地产富庶又有天险可守,是当时国统区里难得安静的大后方。耳边再没有喊打喊杀的尸山血海,外侮入侵。许是伤口疼痛,伤病让人心智软弱。许是局势危殆,反攻无望让人意志消沉。
反正那天,守着眼前娇俏俏的蜀地好女,饶陈定睿铁血男儿厮杀半生,一时儿女情长,他这口英雄气也未免短了许多。
闭上眼睛,陈定睿头一次想象了自己是否日后要过别样的生活:也许就像祖先那样做个农户吧。春种秋收,夏耘冬藏。看庄稼一季季的收割,孩子们慢慢地长大。
山中无甲子,岁月容易过。
地老天荒仿佛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
散着墨香味道的线书上说,我们的列祖列宗已经这样过了几千年,又有什么不好?
大逆不道说一句:左右胡虏无百年之运。
反正我中华大地早已见识过太多蛮戎狄夷,五胡乱华加上日后的蒙元、满清。
他个小日本算什么?就算武力抗战终不可胜,还可以惶惶中原文化典章同化蛮荒。谁知几十年后,中华版图上是不是又多了个一衣带水的海岛?那外蒙古不就是这么来的?
中华子民向来负载不了那么多家仇国恨,什么样的血海深仇都会消弭在浓稠而繁琐的岁月里。不需翻太久远的书籍便可得知,屠过南京城的不只松井石根,还有多铎……
汉人又如何了?不是照样娶妻生子繁衍生息。
怎不让人心灰意懒……
陈定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董小鱼帮他掖掖被子,小心翼翼地告辞:“你累了。我先出去。”
他并没有睁开眼,只是伸手拽住了她的腕子,说:“你别走……”
语气已从容了许多。
他们还真是只说话而已。不过后面说的,便是家常了。
陈定睿问出来这女子娘家姓董,闺名小鱼。毕业于日本东京女子看护专科女校。后来随着父亲回了国,曾聘与南雄左近年轻有为的刘姓县长为妻,也算夫荣妻贵。单以中华女子而论,生于富庶嫁得殷实,衣食无缺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不过山居小城,呆板无趣。丈夫公务总是繁忙,家里上有公婆下有姑嫂中间没有电灯报纸的日子总和她过惯了的东洋学校相去太远。董姑娘新婚的日子过得味同嚼蜡。
于是,董小鱼惹的灾祸便是命中注定的无妄之灾。那日佛诞,刘家少奶奶进庙烧香,三番礼过,她听到耳边响起来熟悉的日语。
董小鱼是四川人,嫁到了南雄,平心而论与那拗口难懂的粤语比起来,还是日语亲近些。回眼看去,分明是两个妙龄日本少女,她们穿樱花色的和服打着淡绿纸伞,梳可爱的闺女发髻。身上唯一中式的装饰,大概就是手腕子上滴翠的玉镯。
女孩子们唧唧咕咕地谈笑着,说一部两年前的电影《大学是个好地方》。
“男主角长得这样英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正是董小鱼心爱的一部好戏。
她就顺口答音:“阿诺,他叫做近卫敏明吧。”一年不说,再张口还是那样纯熟地东京腔调。
事后想想,当真祸从口出。
一对儿扶桑少女惊诧回头,看见古刹前面亭亭玉立着的中国小妇人。
她发髻乌黑,眼神灵动。分明与她们相仿的年纪,大约还读过类似的爱情小说吧。女孩子们的友谊产生地那样快,客居中国的寂寞女孩儿围拢过来,好奇地抚摸董小鱼鬓脚颤巍巍的珠花。姐妹俩有教养地鞠躬,并且自我介绍:一个叫千惠,一个叫雪子。
一对日本商人的女儿。
她们坐在寺庙前的大树边,美滋滋地聊起来小津安二郎导演的电影,哪一个最好?
她们都喜欢那一部……叫做《美人的哀愁》……
悠闲的午后,女孩子们没有城府的无忧时光。好像又回到了念书时代,青春美好。三个没心眼的傻姑娘,居然没人注意路人的侧目眼光。那两个客居异乡无聊发慌的女孩子甚至与董小鱼约定,要到府上拜访。董小鱼快乐的答应了,她那时还胸无城府。
也难怪,都是在国外经济的商人家女孩儿,说不完的知心话题。与目不识丁的姑嫂婆母比起来,董小鱼和这对日本姐妹花相处分明开心许多,单纯的快乐。
她们都不太懂得中日战争,国仇家恨。
董小鱼的婆母是本能地不待见这对洋婆子的,可又不敢得罪,所以整日阴沉着脸。
说到这里,董小鱼咬住了嘴唇,不再出声。
后来的事情,董小鱼不说,陈定睿也可猜测出个大概。后来战火烧过了长江,日本人占领香港。南雄左近也不能独善其身,后方抗日从来比真杀实砍地前线喊得凶猛。估计又有反日浪潮汹涌澎湃。保守乡间,急切里上哪儿去找大汉奸汪精卫?
这三个小姑娘的手帕交情只怕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问她:“你的丈夫呢?他难道不会保护你?”陈定睿觉得这样温柔娴淑的小妻子总会被男人珍惜一下,何况她除了不长眼,也没什么大错。
董小鱼稳稳地叹一口气,眉目平静:“他对着我流泪,说他有宏图大志,要治国安邦。民怨沸腾,为了前程升迁,他不得不休了我。”她垂下头,玩自己的衣服角,声音很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给我休书的时候,他还说他是喜欢我的。”
陈定睿长长地喘了口气,张张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苦笑出来:“所以你就回了娘家?”
董小鱼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是回香港找我爹。住了一个月,我爹给我白眼,他新娶的二娘更容不得我,我就被打发回四川陪我娘看老宅子了。”
陈定睿点了点头。
谁知道董小鱼红透了一张脸,狠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继续说:“我……我娘……把你留下实在不安好心。她就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