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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已进退维谷,除了女儿,她再无其他幸福的权利。
。
女儿每一个明显可见了的成长痕迹,会令母亲的心充满感恩与富足,她因此可以忽略来路的困惑与前路的忧。
这秀丽拙朴的乡间,住久了,能够抚慰心灵。
她常常在工作的间隙从窗口向远方的原野眺望,风动绿树,草长如波,一片晴光浩浩,世界仿佛从来就是如此明亮。她在心里想了想晚餐给两个孩子做什么菜,然后回到工作上,却忍不住又看了窗外一眼,不知道这晴朗还可以持续多久,气象图显示,似乎快有风暴来临了。
朋友夫妇遇车祸出事那天,她匆匆赶往医院,行过街角时她全然未曾留意到正在做实景拍摄的那几个人和他们手中正工作着的摄像机。
她一直十分警醒。隐居在这僻静的海镇,被寻找到的机会并不大,但她从来不敢掉以轻心。父亲与兄长们,甚至端木,应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而他,他那庞大组织的触须无孔不人,无远弗届。她知道他一直未曾死心,在他离去之后而她出走东京之前的那四年多里,她在家里的生活始终被人似有似无地注意着。或许是这种种蛛丝马迹,才令阿澜师姐心生疑窦。她不敢想象女儿的存在被他知晓的后果。一旦有异常的情况出现,她必须立即再次迁移。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他们去世后,她又不容辞地接过抚养小骥的责任。生活不免略感吃力,然而两个纯良的孩子,实在令她安慰。
结局到来的时候,正是同往常一样的黄昏,她在楼下的厨房做晚餐,第一道菜已经做好,两个孩子正在客厅做功课。
她将那道葱烧排骨放在白色的方形餐桌上,门铃响了。
她在阶前换下拖鞋,走过卵石的短径,打开院门。这个时候,只有邮差会来送晚报,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陈叔昨天还告诉她有些不舒服,今天可能不能送……
路灯照着门前的碎石子路,灯下立着面无表情的方微。
她在刹那间堕人无边黑暗,惶恐里仍然不忘侧身微躬行礼,“师傅。”
方微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她听到方微身后的阿澜一声冷笑,小帛握了一下她的手,匆匆跟了进去。
她抬头看了看星子满天的夜空,晚风在吹,海涛在响。
流年兀自悠长!
“小骥,你带仲子出去玩一会儿,迟点再回来,记得莫要走丢。妈妈有客人,要谈一些事情。”
她跟在方微身后上楼,在小小的厅中坐下。
“您老人家可好?”她低声道,不觉微有泪意。
师傅老了,刚届五十,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已见银丝。对方微,她是敬畏的,除了不经意间对她这个得意门生流露出淡淡的温情,大多数时候方做是严肃少笑的,眉目吊诡。为什么师傅看起来总是那么寂寞如死,为什么少让人接近,甚至为什么一直独身,她从来不曾明白过,也从来不敢问,虽然她知道师傅的内心其实也是柔软慈爱的。
“还算好,没有被你气死。”方微冷冷道,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低下头,眼泪已经流下来。
“阿澜跟我说,你因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她揭穿,所以不敢回东京,是不是真的?”
沙发后站立一侧的阿澜扯了扯嘴角,不由得微笑。四年多,近五年了,她虽然诸多努力,却仍然没能达到目标,她不明白方微为什么总是不能信任她、赞赏她,究其原因,恐怕还是因为这个师妹。她样样不差,为何在别人眼里,始终不如夏晓颐?
“广岛的那次任务,我与阿澜师姐确实起了争执,但曲不在我,您一向告诫我们不能滥用暴力。”夏晓顾道,“至于师姐所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欺瞒恩师与家门是我不该,但这中间……我也有苦衷,并不就完全如阿澜师姐所说的那样。”
“那好,你有什么苦衷,事实究竟如何,不妨说给我听听。”方微道,目光这才落在她的脸上。
见到师傅脸色略缓,她心中不免略感安慰。然而接下来所要讲述的经过,于她,却是无比艰难的,一次路遇,导致一生的梦魔。
她说得很慢、很慢。
“他后来果真没有再来找你?”方微问。
她点头,低声道:“我发现自己怀孕,因为……不忍心,不得已借出国游学为名,生下孩子,一直交给朋友抚养……”她望着恩师,眼神凄然,“不是我有心欺瞒您,我与六公子的婚约是人尽皆知的事,家父年事已高,而端木家族近百年清誉,德高望重,兼之又有世代交好的厚谊……此事牵涉三方声誉,我实在不知如何启齿,这些年未如履薄冰,不敢向人透露半句。”
方微沉默半晌,终于叹了一日气,道:“这样说起来,不能算是你的错……你坐下吧。”
阿澜的脸色变了变,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方微道。
她双手交握,掌心已渗出冷汗。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他的名字:“他姓杨,叫杨风。”方徽霍然从沙发上站起,一挥手,几上的花瓶去向墙壁迸射得粉碎,水散湿地板,玫瑰花瓣四落。
狭小的厅里,她的三名弟子,惊愕地看着她反常的举止。
夏晓颐知道这名字吐露的后果会很惊人,但师傅的反应仍然强烈得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柔和的灯光下,方微的脸由苍白转为铁青,这名字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屠刀,翻起她埋藏多年的深深恨事,那憾恨曾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毁蚀着她的心,并令她继续枯槁下去。恨之人骨的名字伴随着另一桩为人不齿的丑闻自她心爱的弟子口中述出,她的嘴角因为勃发的愤怒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方微道出他的组织与他的职位,她需要确定,“是他吗?”
夏晓颐艰难地点头_
“他在哪里?在美国吗?在他那个见鬼的组织总部?”方激怒声道。
夏晓颐坐在沙发上方微的身体投下的阴影里。突然感到极度不安,那种不祥的预感自她看清路灯下的恩师开始,在恩师失态到近乎咆哮的这一刻到达顶峰。方微的怒吼自然是在问她。
“他曾经说过,因为组织内部不和,他已经离开总部,在美国的加州隐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不在,我并不清楚。”夏晓颐道。
方微一声冷哼,“杨风啊杨风,这些年来,我找你不到,动摇你不得,伤不了你分毫,总有一天,叫你落在我手上,也好尝尝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夏晓颐只感到心中抽紧,喉头发苦。
“阿澜、小帛!你们到楼下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有话单独跟她说。”。
。
方徽并没有对夏晓颐说什么,只是长时间地来回踱步。包裹着瘦削躯体的黑色西装与因为阴沉而显得怪石般冷硬的面容,使她看起来像是没有心的幽灵。
她在夏晓颐对面的沙发坐下,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难道真的一辈子留在这僻乡?”
“我既不能公开此事,也无法向父亲与端木家族交代,更加不愿意欺骗六公子。”夏晓颐道,“我不是不想回东京,只是,我没有选择。”
方微突然皱眉看着她。
她曾是她最器重的弟子。
她是因为夏晓颐父亲的原因才收下她做弟子的。她一向并不喜欢这些世家子弟,可是那个春天的早晨,夏晓颐穿着月白唐装一脸庄重地跟着父亲来拜见她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孩子有些特别。
一开始,夏晓颐便表现得聪颖好学,谦逊有礼,具备一切世家子弟良好出身的优点而无骄纵肤浅的恶习。
她喜欢她,当然不全是因为这些,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十五岁的孩子,怎么有那么贞静坚忍、仿如天成的眼神?
这眼神令她在这孩子身卜投入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心血。
她性情刚毅、温和慷慨、优雅而具胆色……这一切令她很快在一众资质平庸的弟子中出类拔革,况且她还非常美丽。对于这样的孩子,作为老师,她偏心一点,并不为过吧?她甚至开始为她计划将来的道路。
夏晓颐年龄渐长,跟在她身边,也渐渐利落千练,可是,她性情里某些与自己愿望相悖的内在也越来越明显:她心地仁慈,直到大学毕业正式加人社团、参与任务,仍是如此,这有时会令她在完成任务时付出比他人更高的代价,流更多的血;她正直重感情,崇尚所谓的传统,所以不善工于心计,对敌人还可以聪明应变,对自己人却常常因为有所不为而吃亏,吃了亏也不以为然。
当然这些并不能全算缺点,相反的,却令她有一种超越美貌的皓洁与可亲的气质,并且得到大多数社团成员的拥护。
可是,对于一个她寄托了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个大社团决策人的继承者来说,这都是十分致命的弱点。
尽管如此,她并不准备放弃。这孩子是一块美玉,尚需雕琢,何况她还年轻,成长的确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她开始适时地分派给她相对困难的任务。借以锻炼她。她从来不曾怀疑,在困境里不断地蜕变才是人的本性。
那一年,她没有完成任务空手而归,她并不生气。因为那块石头本来就是没什么希望找到的,何况这孩子的处理方式合适至极,勇敢可嘉。只是失踪数月的理由并不充分,肯定发生过什么,她不吐露她也就不追问。她只是很高兴地看到,她比以前更加沉静的眼神,比沉静更深郁的眉宇。
她明显地成熟起来,比以前更懂得保护自己,还是那样敬重她这位师傅,把师傅当成父亲之外最尊敬的长辈,隐约地依恋着。
可是,她并未能欣慰多久,夏晓颐仍然没有能如她所预想地那样朝她为她制订的目标走过来。她的沉静少言、她执拗地拒婚、她与父亲内容不详的争执、她眼底的微悒,处处都证明她为了某个原因始终坚执地走着只有她自己才知晓的路。她的性格与生俱来,她其实并不能令她改变……
尤其令她失望的是,夏晓颐对于权力的不敏感与不积极。她在她为她指向的道路上斜斜走开,愈行愈远。
就在这个时候,阿澜一个人回来了。带回她失踪的消息。阿澜实在不够聪明,这也是她始终不能喜欢这个弟子的原因。
她寄予无限希望的弟子,为了她自己的秘密,她的路,选择离开了她。
她不仅失望而且愤怒,却不免好奇。为了什么,她为难到非得离弃家族师门,离开她成长多年的土壤?
好在她的失望很快便由另一个孩子填补了。另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天资聪颖、同样美丽的少女,这少女与夏晓颐的最大区别在于,她出身草莽,对权力充满欲望。方微知道,这个新来的孩子不会再像夏晓顾那样,再次令她的期望落空了。
剩下的愤怒与好奇,她保留着,直到那一大有了夏晓颐的消息。
方微皱眉看着夏晓颐。
有些出乎她的猜测,夏晓颐并没有和某个男人在一起。她隐居在这僻静的异乡,抚养着两个孩子,过着普通而清贫的生活。究竟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