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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向这间小屋走来,一路还不住地东张西望。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茫茫的水雾中,我看清走来的是秋云的男人。小嫂子留恋地看看我,慢慢拎起草筐出去了。
那个男人看到湿淋淋的秋云,连忙脱下身上的黑夹袄披在她肩上,又蹲下为她拧拧裤腿上的雨水,从她手里拿过草筐,轻轻扶着她,踏着泥泞走了。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第二十节
64
雨夜,静悄悄的,有点冷。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借着小油灯微弱的灯光,入迷地读着《简·爱》。小说的主人公仿佛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牵进了她的生活。
此时,万籁俱寂,村里的狗都敛了声息,它们也许都蜷缩到自家门洞里的柴草堆里睡着了。我屏住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简·爱》是我下乡时带来的,这还是黎江给我找来的,他说这是一本不错的小说,嘱咐我一定要藏好。那时,这本不错的小说平时只能屈尊躲在我的枕头套里。
我觉得眼皮发涩了。桌子上闹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越来越响。我抬头看看,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小油灯的火苗无精打采地摇晃起来,但我对这本书实在爱不释手,简·爱与海伦的对话牢牢地吸引着我:
你干吗上这儿来,简?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几分钟以前听到钟声的。
我是来看你的,海伦。我听说你病得很重,不跟你说话我就睡不着。
那么,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喽,也许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上哪儿去吗,海伦?你要回家去吗?
是的,回到我永久的家——我最后的家去。
不,不,海伦!
我仿佛听到简·爱的声音弱下去。我停下来,为不幸的海伦感到悲伤。
一阵凉风匆匆掠过,从土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阴冷的夜里的潮湿。海伦关切的声音又响起来:
简,你的小脚光着,躺下来,盖上我的被子。
我把被子拽上来,连脖子都盖住了,又继续读下去:
我很高兴,简,当你听到我死了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悲伤,没什么可悲伤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天要死……我的心灵得到安息。我没留下谁为我的死感到万分悲痛。
啊,海伦,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女孩子竟会以没有亲人的孤独而感到自慰。我觉得眼窝里有一股很热的东西在涌动。
我死了以后,我还会看见你吗,海伦?
毫无疑问,亲爱的简,你也会来到那同一个幸福的地方……
小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熄灭了,隐隐约约,我觉得有件东西从我手里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我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片匆忙的景象,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们穿梭般来往,生活中曾经发生的和不曾发生的事情也都拥挤过来,互相掺杂在一起。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地方,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也都从眼前闪过。在一个可怕的、黑森森的洞窟里,我的心紧张地狂跳起来,跳得特别响,咚咚咚……
那声音急急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猛地睁开眼睛,听到咚咚的声音响得更加急促,它不是来自我的胸腔,而是有人在使劲儿地敲门!
谁?我在黑暗中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开……开门……开门啊……一种断断续续,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呻吟般的哀告。她的说话声模模糊糊,我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里屋移出来,妈妈在慌乱中一手举灯,一手系着外衣的扣子。
方丹,是谁?妈妈的神情有点紧张。
不知道。我摇摇头,赶忙穿好衣服。
别怕。妈妈一边小声安慰我,一边警惕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在这风雨凄凄的夜里,会是谁来敲门呢?
谁?妈妈向门外问道。
她……婶子……快,快开门哪!喘息,呻吟,噎在嗓子里的哭告,外面的人好像一下扑在门上了。
妈妈赶紧拉开门闩,两扇门哗的一声撞开了,一个人从外面跌坐进来,歪倒在地上。妈妈连忙伸手去扶,我一眼就认出这是秋云的婆婆,她灰白的头发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她的手指不停地哆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秋云婆婆,快起来!你这是怎么啦?妈妈非常吃惊地问。
是秋云出事了吗?我也着急地望着她。
哎哟,她婶子,她妹妹,可不得了啦!秋云的婆婆站起来一把抓住妈妈的胳膊,眼睛瞪得可怕,她哭嚎似的说,她婶子,你这识文断字的人,快去救救俺那媳妇吧……
秋云怎么啦,啊?妈妈急忙扶秋云的婆婆在我桌边坐下来。
秋云的婆婆抹了一把泪,哭哀哀地诉说着,俺那儿,四十多岁才换了个媳妇,不易哟,可不能断了这条根儿呀……
我觉得我的血仿佛停止了流动,像冰一样凝固了似的,一股冷气跑遍了全身。
妈妈安慰着秋云的婆婆,问清了秋云的情况。
原来,秋云下午割草回家就去喂猪,因为下雨,院子里泡成了黄泥浆,走一步滑一下,秋云拎着一桶猪食,一不小心滑倒在猪圈旁,她顿时觉得肚子疼得撑不住,挣扎了半天也没爬起来。她男人听见声响,急忙把她抱进屋里。她躺在炕上,肚子一阵比一阵疼得厉害,可她却一声不吭。直到她身子底下的褥子被血水浸透了,枕头也被泪水和汗水泡湿了,秋云这才忍不住叫起来。
开始,秋云的婆婆还沉得住气。按照村里的习惯,生孩子先不请接生婆,说是瓜熟自落。可是,一个晚上过去了,那个不足月的小生命就是不肯出生,秋云的婆婆才打发人叫来了邻村的接生婆,可接生婆来了一看,说是怕担风险,又走了。眼见秋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秋云的婆婆才慌了手脚。
妈妈听秋云的婆婆讲完,急急地说,赶紧送医院吧,要不马上去请个医生来……
可天下着雨,这路上咋走哩,苦命的人哟……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先想办法救人……妈妈急忙嘱咐秋云的婆婆先回去烧一锅开水,又说,我这就去找陶成大叔,让他派人马上到县医院请医生,我一会儿就去看秋云……
秋云的婆婆听了,神色略微显得安定一些,赶忙滑滑擦擦地回家了。
妈妈过来嘱咐我安心睡觉,然后拿了手电筒带上门出去了。
细雨沙沙,我的心和着雨声慌乱地跳个不停。秋云,你要挺住啊!我一遍遍地从心里对秋云说。我不知道她正在怎样地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分担她的痛苦。我只想立刻去看看她,哪怕就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素英。她带着受了惊吓的神情走进屋来,随手把妈妈放在门旁椅子上的小油灯拿到我的桌子上。
方丹,刚才听见婶子叫门,我还当是你出了啥事儿哩,可把我吓坏了。
素英姐,你说秋云会有危险吗?
现在不敢说,听说秋云淌的血水已经湿透了三床褥子呢……素英说着猛地停住了,也许看见我害怕的样子。她坐到我的床边又轻轻地说,方丹,别揪心,刚才五星他爹让翰明去县医院请先生了,我来时他就骑车子走啦。素英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埋怨而焦急的神情,她说,你看这么当紧的时候,刘锁他们十几个壮劳力都不在家,都上县武装部比赛打靶去了……
我也担忧起来,杜翰明一个人到县里去,路那么远,还下着雨,他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啊?
素英说,五星他爹告诉翰明一条近路,那条路我走过,能近不老少……
我拉开窗帘,小窗外漆黑一片,远远近近没有一丝光亮。
方丹,别牵挂了,翰明准能把先生请来。她又说,婶子让我来陪着你,方丹,快躺下睡吧,我在这里纳会儿鞋底子陪着你。素英弯腰帮我拾起掉在床边的《简·爱》,拍了拍土,放在我的枕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哧哧地穿起麻线来。
我木木地坐着,一会儿想着正在痛苦挣扎的秋云,一会儿又想着匆匆赶路的杜翰明。素英一定对我说了很多话,可是我却一点儿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耳朵里只是一片轰鸣。
方丹,快躺下吧……素英又说。
不。我还是一动不动。
你呆了半天,想啥哩?
素英姐,我……我想去看看秋云。
不行,不行,这种事咱们咋能去哩?
素英姐,你推我去看看吧!我的眼泪流出来了,秋云多可怜,她心里有话总是跟我说,现在她有危险,我怎么能不管呢?素英姐,推我去吧。哪怕不到她跟前去,只要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要能让她知道我在陪伴她……
方丹,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咋不知道哩……素英的眼圈儿也红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推过我的木轮椅。我知道,你想干的事别人谁也拦不住。她有点嗔怪地说着,弯下腰卷了卷裤腿。
我赶紧坐进轮椅里。
在黑暗中,素英推着我吃力地踏着泥泞的道路往秋云家走去。木轮椅的轮子几次被稀泥塞住了,她停下来,用手抠去泥巴,才又继续往前走。冰凉的雨丝落到身上,激得我一阵阵发冷。快到秋云家了。还没走到她家的破院墙,我就听见了一阵可怕的哀嚎,吓得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娘啊……疼死啦……这痛苦的嘶喊带着绝望和悲哀冲上黑幽幽的夜空,就像一只受人宰割的动物发出最后的拼尽全力的嚎叫。我使劲儿闭上眼睛,一点也不能把这种凄厉的怪叫同那个慢声细语的秋云联系到一起。
土墙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矮小的东屋门口正围着几个邻家的女人,她们准是来帮忙的。小东屋的门关着,一束束细线般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射出来,怪叫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有一会儿,屋里似乎平静下来,我听到妈妈在里面轻轻说话,柔声地安慰着秋云。我又听到秋云喘息着,嗯嗯地答应着。没过一会儿,一阵痛苦的叫喊声又从那个死命挣扎的躯体中发作出来。
冒雨站在门边的女人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是这种时候,她们越是不肯让自己的嘴巴有片刻安宁,好像屋里那种声嘶力竭的哭叫声还不够刺激人。
一个头上顶着大锅盖的女人语气担忧地讲着她刚才在屋里看到的情形,秋云赤着下身躺在炕上,两只手在炕边的苇席上拼命乱抓,她左右扭着身子,使劲儿摇头,头发滚得乱蓬蓬的,那张失血的小脸被痛苦地扭曲了,显出茫然无措又极度恐怖的表情。妈妈用一块新毛巾沾着瓦盆里的热水,为秋云擦去身上的血污。
有个身上披着粗布包袱皮儿的女人惋惜地叹了口气,咦呀,淌了那么多血水,孩子生下来怕也……
说得是哩。还有一个矮小的女人挤在大锅盖底下随声附和着,兴许还是个大胖小子哩,你瞅那小媳妇身子有多笨。
唉,可怜怜的小人儿哟,多能干活儿呀……
不足月摔着怕是玄乎,早点儿送医院就好啦。
这么远的路,就是去,没钱也住不下呀。苦命哟,谁让她托生个女人哩……
屋檐下的滴水声,女人们的说话声,秋云那盖过一切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混在一起,直搅得我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堂屋的门大开着,啪嗒作响的风箱费力地抽动着,黑漆漆的墙上晃动着一个人影,忽明忽暗。一支难得点燃的红蜡烛孤零零立在锅台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