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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奇怪,看上去性情那么温和的素英,倒把调皮捣蛋的三梆子吓得像掉了魂儿。
你还不赶紧走?素英又扯了一把三梆子。
俺……俺的那……三梆子的眼角溜着趴在桌上的小怪物,使劲儿往后缩着胳膊。
呀,这是哪儿弄来的刺猬啊?三梆子,你咋把这脏东西弄到人家方丹桌上啦。素英火煎煎地叫着,呵斥三梆子,快把它弄出去!
噢,小刺猬。我看着这家伙,觉得手心更疼了,我不觉把手抱在胸前。
素英看到我手上的绷带,走过来关切地问,咦,方丹,你这手是咋的啦?
我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三梆子冲着我可怜巴巴地笑着,一副乞求的表情。
小金来扯扯素英的胳膊,生气地指了指三梆子,又指了指小刺猬。素英明白了,立刻叫起来,好哇,三梆子,我就知道没事没非的你不会躲着我!素英气得涨红了脸,回身就要打三梆子,三梆子一低头,从她的腋下闪过去,出溜一下,钻进了我的床底下,气得素英怒冲冲地叫着,三梆子,你出来!你敢到处乱钻,看我咋收拾你!说着,她跑到门边抓起一把铁锨,弯腰就想往床底下捅。
我急忙抓住她的胳膊劝阻着,素英姐,你别生气,三梆子是跟我闹着玩儿的。
方丹,你不用护着他,我知道他这根歪萝卜出不了好菜。
她抓紧了锨把,气呼呼地又要去捅三梆子,三梆子却蜷到最里边,吓得不要命地乱叫起来。
素英火气更大了,她跺了跺脚说,三梆子,今天我要不把你治出来,我就……她扔了铁锨,卷了卷袖子,就要去拽三梆子。她使劲弯腰时却哎哟叫了一声,接着赶忙费力地站起来,用左手捂住了后腰,脸都涨红了。
素英姐,怎么了?我一下扶住她。
不碍事,我这腰疼了好几年了。她说着还要去捅三梆子。
我使劲儿拦住说,素英姐,别怪三梆子,他拿小刺猬是让我看看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素英倒扑哧一声笑了,方丹,三梆子哪有你说的恁懂事?自家的兄弟,俺还不知道他是块啥材料?瞎包!她抬起铁锨杵到门边,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黯然,她叹了口气说,方丹,都怨我命不好,爹娘死得早,撇下俺姐弟俩,我又舍不得狠管他,才把个三梆子惯得不成样。你没听咱村儿里人都叫他啥?人家都说他是南天门的石臼子——神捣!说着她又气笑了。说真格的,方丹,你是第一个称赞他的人,这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他这一回。她歪头冲着床底下喝唬着,三梆子,还不快出来给人家方丹赔个不是啊?
三梆子四肢着地爬了出来,浑身上下蹭满了土,半边脸上也沾着土屑。素英轻轻给他掸着身上的土,又拽着他说,走,快跟我上井台子上洗脸去!
俺不。二梆子使劲儿抽回手,抓抓乱篷蓬的头发,嘟嘟囔囔地说,洗那做啥?又不赶集走亲戚。
我看着他那张花脸儿,忍不住大笑起来。素英指着三梆子,笑得泪花都出来了,三梆子,三梆子,你说你可咋治好哩!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素英直起腰来看了看窗外,哟,时候不早了,俺得下地哩。方丹,我走了,往后三梆子要是再给你惹乱子,你就说给我,我一准儿饶不了他。三梆子,你听见了不?见三梆子点头,她又嘱咐着,一会儿就去剜菜吧,别紧在这里耽搁人家方丹念书。
唔,知道知道。三梆子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应着。
素英对我挤了挤眼睛,捂着嘴不出声地笑着,甩着大辫子,姗姗地走了。
我对三梆子说,三梆子,把你的〃小猫〃领走吧,我要看书了。
三梆子不出声,木头似的立在那里,耷拉着脑袋。
哎,三梆子,你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三梆子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一脸羞愧的样子,他支吾着说,姐姐,俺伤了你的手,你还护着我,往后……俺要是再跟你捣蛋,俺,俺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啊?我故意逗他。
就是……他不知该把自己比做什么,憋得脸都红了。
我又忍不住笑起来。
小金来偷偷看着三梆子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我对他们说,往后咱们都做好朋友吧,来,你们都过来。
三梆子和小金来都围拢到我的桌边,我看到小金来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问他,小金来,你多大了?
小金来一怔,微微张了张嘴,立刻又闭上了,歪着头凝视着我,一脸的困惑。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奇怪地问。
他的脸红到脖子根儿,眼睛紧紧盯着我的嘴唇,见我期待地望着他,他的脸上现出窘迫和焦急,那浓密的睫毛间忽然涌出两颗泪珠。他猛一转身飞快地跑出门去。
我莫名其妙地问,三梆子,小金来怎么了?
姐姐,小金来不会说话,他是咱村儿的小哑巴。
啊?我觉得胸口仿佛被人猛推了一把,心里立刻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我后悔不该问他,更后悔无意中刺伤了一个不幸的孩子的自尊心。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那样一双表情丰富的大眼睛……
第十六节
52
小窗外,田野里的春意处处加深。麦苗长高了,有风的时候,麦田里就滚动起一片绿色的波浪。越来越多的燕子在田间鸣啭着,上下翻飞。白茸茸的柳絮漫天里飞扬着。
我在小窗口看着妹妹沿着田间的小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妹妹到县城去上中学了,这个地方四邻八村没有中学。村里很少有孩子上过中学,特别是没有过女孩子上中学,所以有女孩儿上中学人们觉得很稀罕,素英她们更是羡慕。她们叫在县城里上学的孩子是〃洋学生〃。
夜晚,妹妹跑来挤到我的小床上,她说,县城离家很远,我要过好多天才回来一次,你自己在这里怎么办呢?
我说,我会有新的朋友,有知识青年,有村里的姐妹,还有三梆子小金来……
她又说,你还能给黎江维嘉他们写信呢。我听出妹妹的声音有点伤感,我们离那些朋友已经那么遥远了。我轻轻地说,在这儿寄信收信都很慢,邮递员好几天才能来一趟……可我会写信的,给你,给维嘉和黎江……
妹妹走了,我的眼睛追随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渐渐地,她的身影在原野尽头消失了,我还长久地趴在窗口,呆呆地望着远处绿色的麦田。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同于以往的生活,这里会发生什么,我会在这里呆多久,也许一辈子,一直到老……一切都是陌生的,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们,有一种我从没有闻到过的气息,特别是晚上,当屋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围在我身边,那是一种热烘烘的土腥和大葱混合的味儿,那种热烘烘的气息让人觉得很亲切,我想起村里的人们都说我们来到这儿就是他们的亲戚了,走亲戚,对我来说多么新鲜啊。
一阵咕咚咚的脚步声把我从小窗口的冥想中拽回来。我听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嚷着跑近了,接着屋门呼隆一响,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月芽儿头,是陶成大叔的儿子五星。他乌黑的眼睛向屋里张望着,目光落在我脸上,着急地问,姐姐,你这会儿得闲不?
我连忙点点头,五星,进来吧。
门一下敞开了,五星跑进来,他身后跟着三梆子和小金来,一只身材高大的白毛大狗紧跟在小金来的腿边。
五星来到我桌前,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托在胸前,手心里躺着一只小燕子,它的羽毛是灰色的,是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小燕子。
五星,怎么了?我见他着急的样子,忙问。
五星说,姐姐,俺家屋梁上的小燕子不知咋地从窝里掉下来,摔伤了。三梆子说你有药水,你给小燕子抹抹行不?五星说着,把小燕子捧到我面前。
我轻轻接过小燕子,发现它的一只翅膀摔断了,无力地耷拉下来,殷红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浅灰色的羽毛。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惧怕,小燕子的眼睛紧闭着,弱小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发抖。
哦,小燕子,可怜的小燕子,你的未来应该属于天空,属于白云,属于欢畅的鸣叫,属于勇敢的冲击,像一个快乐的使者穿梭在春天的阳光下,夏日的柳荫里,给人们带来美好的希望和活跃的生机。可你还没有尝试过飞翔的快乐就摔断了翅膀,小燕子,我要帮你治好翅膀,让你展开双翅飞向蓝天,在广阔的天地间寻找快乐!
姐姐,咋办哩?五星期待地注视着我,又着急地问。
小金来靠在我的桌旁,看着小燕子,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同情。
三梆子瞅着小燕子,大咧咧地说,咳,这有啥?咱说抹点香灰儿,五星就是不听。
我摇摇头,小燕子伤得这么重,得给它好好治治。
我拉开抽屉,找出药棉和红药水,细心地为小燕子涂抹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跳棋打开,在盒盖里铺上药棉,把小燕子放在里面。小燕子在这个舒适的窝里微微睁了睁眼睛,发出两声细弱而满意的叫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我说,让它好好呆着吧,过几天就会好的。
五星一直认真地看着我为小燕子治伤,这会儿见小燕子安静下来,禁不住高兴地拍着手跳起来,嘴里还叫着,好喽,小燕子不疼喽!
小金来也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望着我,仿佛我刚刚做了一件十分神圣的事。他的大白狗一直坐在我的桌前,它的身体坐得很直,鼻子高过了我的桌面。它的眼睛肃穆地望着躺在纸盒里的小燕子,显示出几分庄严。如果不是它那两只下垂到颈部的长耳朵和那条不时要伸出来的长舌头,使它显出一副很可笑的样子,这只大狗可真有些吓人。
三梆子早已经转移了兴趣,他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那盒红、绿、黄、蓝颜色鲜艳的跳棋,他满脸疑惑地问我,姐姐,你这药丸子咋这么多颜色儿哩?
药丸子?我看看跳棋问他,什么药丸子啊?
你不告诉,俺也知道。三梆子说,这是治肚里疼的药丸子。
我又好笑又惊奇地看着他,三梆子,你说什么呀?
三梆子拍了拍光光的肚皮说,俺知道,这玩意儿叫宝塔糖,稀甜的,那回俺闹肚里疼,俺姐姐说俺肚子里有虫,就叫刘锁哥进城买的这玩意儿叫俺吃了,还真管用哩,那天俺拉了一大堆虫哩……三梆子说得认认真真。
呸,三梆子,你娘的,你咋给人家方丹姐姐说这啊,恶心人……五星说着就要对三梆子动手。
俺说的是真事儿,不信……三梆子还要说。
我已经明白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告诉他,这可不是药虫子的宝塔糖,这是跳棋,是跳棋,玩儿的东西。
跳棋?跳棋是啥家伙啊?三梆子不信,拿起一枚棋子舔了舔,嗯,真的,是没甜味儿哩。
哈哈哈……这下,连五星也跟着大笑起来,只有小金来瞪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
坐在桌前的大白狗被我们的笑声惊得直立起来,两只机灵闪亮的眼睛里霎时便充满了怒气,那对软软下垂的耳朵也呼扇着,颈部和胸前的长毛向前奓起,就像一头凶相毕露的雄狮,在它宽大的胸膛里发出了可怕的怒吼,呜——汪汪汪!
我被大白狗的吼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啊呗啊呗!又聋又哑的小金来突然出声地叫起来,叫声里满是呵斥的意味,他扑过去一把搂住大白狗的脖子,一只手温和地拍拍它的头顶。
大白狗先是狺狺地叫着,不太情愿退缩,小金来伸手往地下一指,目光很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