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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惊地望着燕宁,她在空中挥舞的手就好像指挥合唱队那样有力。
维娜也一定觉得惊奇,她那对秀美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忧虑,她迟疑地问,燕宁,老师都打倒了,往后谁来教我们呢?
我们自己呀!燕宁的脸上泛起了红光,她看看我们每个人,又激动地说,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
可是……
维娜打断了燕宁的话,她说,老师总是教咱们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他们没有说过反动的话呀!
燕宁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似的,她说,维娜,你知道吗?那叫糖衣炮弹!毛主席说……
算了,算了!谭静不耐烦了,插进来说,文化大革命是大人的事,你们争什么?
燕宁的圆脸涨红了,她一甩短发还想说什么,可能看到谭静不耐烦的样子,就咽了回去。和平什么也没说,她坐在一旁,那神情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她用惶恐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坐在那里显得十分虚弱。
我呆呆地望着燕宁,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又袭上心头。
夜晚,窗外高不可测的天空里嵌满萤火虫似的星星,沉沉的夜幕下,星星湿淋淋地闪着光。很晚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妹妹躺在她的小床上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酣睡声。妈妈没有睡,还在里屋轻手轻脚地做什么。我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纷纷地塞满了白天的事情,那匆匆跑过的人群,那个蒙住头的死人,还有那滴嘀嗒嗒的鲜血和燕宁那番毫不留情的话语……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在黑暗中,我盼着爸爸快点回来,更盼望他一进门就对我说,明天就带你去治病。那样,我就能够逃离这儿发生的可怕的事了。我凝神倾听着宁静的夜里有没有爸爸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俯在我的床边,哦,是爸爸回来了。我不愿让爸爸发现我醒了,于是赶快闭上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瞥中,我好像看见爸爸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黑暗并没有遮住他的满脸忧虑。我感到忐忑不安。爸爸伸出宽厚的带着烟味儿的大手,轻轻摸摸我的额头,又转过身去看了看熟睡的妹妹,然后踮起脚尖走向里屋,一道亮光闪过,爸爸随手关紧了屋门,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回来这么晚?都两点多了。我听见妈妈轻声问道。
看来要出事了!爸爸语气沉重地低声回答。
我忽地一下爬起来,屏住呼吸,竭力想听清爸爸说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爸爸又轻声说,我的名字已经列在第一批被揪出来的名单上了。
我不由打了个冷战,突然想起燕宁告诉我的事,我们学校开始揪坏人了,我们要给他们戴上高帽子,还要……我紧张地听下去。
我倒没什么,心里是坦然的……可我最担心的是方丹和小雨……特别是方丹……她还是个病孩子……爸爸又说。
他们会把你怎么样呢?妈妈的问话含着无限担忧。
不外乎打成黑帮分子,黑线人物吧。说实话,我想不通……不过,不管黑的红的,总会搞清楚的,我们应该相信党……
爸爸妈妈悄声谈论的这些陌生的词句使我感到迷惑,也使我感到恐惧,我觉得自己的心通通地跳得很响。我猜想爸爸一定跟那些黑色的东西有牵连。我觉得,连爸爸都感到沉重的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我支撑着身体的胳膊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屏住气,更仔细地听下去。
唉!妈妈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她说,我真担心,今天那边楼上有个人自杀了,方丹在窗口看见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爸爸妈妈的说话声更小了,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妈妈不断发出吃惊的询问和感叹。
吱——,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拖拽声从里屋传来,好像从哪里拖出了一只木箱子。爸爸妈妈半夜三更要找什么?哧——哧——,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好像是一摞纸,接着,撕扯的声音持续着,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响。先是一双手在撕,后来是两双手。爸爸妈妈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把那么多纸都撕了?
嚓——我听见一根火柴被划着了,一股焦糊味儿很快从门缝里钻出来,啊,这是烧纸的味儿,一定是爸爸把那些撕掉的纸烧了。在这寂静的深夜,烧纸干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心底涌起,可怕的预感又一次像阴云一样遮在我面前。我很想再听听爸爸妈妈说什么,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低下去,我只能偶尔听见几个模糊的不连贯的字,而没有办法猜测和连接那些字的意义。
烧纸的焦糊味儿继续在屋里飘散,我很想咳嗽,可我不敢咳出来,就使劲儿捂住嘴,我的嗓子却还是发痒,更想咳嗽了,我连忙躺下,把毛巾被紧紧蒙在头上。我感到害怕,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反复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清晨,我被一阵轻轻翻动纸张的声音弄醒了,睁眼一看,爸爸正站在我的床边的椅子上,往我的窗子上糊报纸,窗框上已经刷好了浆糊,爸爸用一些旧报纸往窗上贴着,窗子的上半部分已经被严严实实地糊住了,屋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这么闷热的夏天,爸爸为什么要把窗子糊起来啊?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赶忙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爸爸真的在糊窗子。我猛地爬起来,叫着,爸爸,干吗把窗子糊起来呀?
爸爸从椅子上下来,向我转过脸,我看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一副非常疲劳的神情,就像没有睡觉,过去爸爸彻夜写东西时就是这样。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搓着手坐到我床边的椅子上。
爸爸,为什么把我的窗子糊起来呀?我着急地又问了一遍。
爸爸说,方丹,这段时间外面很乱,我和妈妈商量了一下,暂时先把窗子糊起来……
可是爸爸……我噘起嘴,恳求地望着爸爸,我想告诉他,我只能在窗口看见外面,只有在这里我才有蓝天,才有一线阳光啊!我想说,爸爸别把我的窗子糊上,别……我也想说我什么也不怕。可爸爸的神情异常严峻,他语气坚定地说,方丹,你要懂事,要相信爸爸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我看着爸爸,又想起昨天下午看见的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一片沉沉的黑雾仿佛正缓缓飘向我的头顶。我害怕了,可还是低声恳求着,爸爸,别把窗子糊上,别把窗子都糊上……爸爸抬起手为我抹去淌到腮边的泪水,说,方丹,别难过,我相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虽然我心里很不情愿,却又不能不听爸爸的话,只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爸爸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又走到窗前,继续往窗上糊着报纸。随着最后一张报纸的遮挡,屋里的光线骤然昏暗了。我的眼泪涌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我的天空,我的太阳……
15
黎江挤出纷乱的教室,沿着教学楼的长廊走着。高大的窗户外面,知了正躲在白杨树的绿叶中起劲儿地鸣叫。进入夏季,天气开始变幻无常,忽而沉闷得令人窒息,忽又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树木在热风中摇来摆去,浓密的树叶在烈日下哗啦啦翻动着,发出耀眼的亮光。
热风搅扰着人们的生活。
这段时间,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社会变革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冲击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一切常规都被打乱了,空气在动荡中颤抖着,好像被热气炙烤的火药,随时都会轰然一声爆炸开来。
学校里失去了往常的秩序,中学生们纷纷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维嘉也在一个晚上戴上了红袖章,突然成了学校里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丢下心爱的俄语课本,带领一部分放弃了高考复习的同学,每天走大街串小巷,去刷标语,写口号,贴大字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激动,又带着几分庄重,仿佛正在干着一桩前所未有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路上的行人纷纷被那些墨迹很浓的纸张吸引了,看到那些很大的横幅标语上被〃打倒〃的名字,有的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更多的人则围在那里悄声议论着,脸上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有的新奇,有的惊异,有的愤怒,还有的复杂得没法分析。
街上的标语口号越来越多,一面面高墙被糊满了,就连路旁的电线杆和树干上也被红红绿绿地糊了一层又一层。有时,一夜大风吹过,街道上就汇成了纸的海洋,树杈上、电线杆上、地上,无处不飘飞着破纸碎屑。
看到这些,黎江不免替维嘉着急,就要考大学了,他还整天拎着浆糊桶东奔西走。维嘉的俄语成绩在学校是数一数二的,放弃考大学的机会多可惜啊!不过,黎江又想,维嘉或许早已经有了准备,他一向有一种惊人的本领,期末,当别人都在专心致志、紧张地复习功课准备考试的时候,他却总是悠闲地跑到操场的篮球架底下练习投球,要不就坐在校园里树荫下的石凳上,读一些与考试毫无关系的诗集或小说,等到老师公布考试成绩时,维嘉准会自信而得意地冲黎江挤挤眼睛,他总是名列前茅!
高考的时间一天天迫近了,黎江很想埋头复习功课,维嘉曾几次兴冲冲地拎着浆糊桶跑来,拉他一起去贴大字报,他却舍不得扔下手里的书本。上大学是黎江梦寐以求的愿望,从上小学起,他的眼前就仿佛铺展开一条路,他要从这个起点一步步走进中学的大门,迈进大学的校门。他常常幻想着自己从一个平凡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不平凡的科学家,幻想在未来的世界,人们能够从有所发现和发明的科学家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
黎江还是满怀希望地坐在桌前,抓紧一切时间复习功课。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努力,几天前,学校公布了一个决定,全国大专院校停止招生了!这个消息使黎江的眼前罩上了一层迷雾,以往美好幻想组成的彩虹忽然随风飘散,茫然中,他仿佛看见少年时架起的理想的彩桥在半空中骤然断裂,坍塌的碎片落英般纷纷飘坠下来,塞满了视野,人们大声欢呼着冲过去抢夺,黎江一怔,定睛细看,原来是直升飞机在空中散发的五颜六色的传单正在飘落……
黎江趴在走廊的窗口向楼下观望,只见大街上浮动着一片红色的海洋,成群结队的人们手里擎着红旗,臂上戴着红袖章,敲锣打鼓,激奋地呼着口号。每当他们扬起胳膊,大街上就会腾起一片动荡的红光。游行队伍前面的人举着一幅幅漫画像,尽管〃画家〃们极力夸张了画中人的缺点,但人们依然能够一眼就认出那都是曾经被他们爱戴和敬仰过的人。
黎江不由想起报纸上刚刚发表的那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重要文章,多么可怕的现实啊!在和平的生活中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叛徒、特务和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黎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忧虑之中,他多么想找回往日平静安宁的学习环境,一头扎进书本里,把眼前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可是,教室里的课桌都被热衷于写大字报的同学挤满了。开始,他们还推举一些毛笔字写得好的同学代笔,现在,索性抓起毛笔信手涂抹一张,滴着浓浓的墨汁就匆匆拿去张贴,整个教室里都弥漫着浓重的墨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