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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听完《海的女儿》的第二天,我拉着小荻的手说:“小荻,你做我的媳妇好不好?”小荻笑着说:“哥哥,你又乱说话了,小心伯伯骂你!”说着她扭开了自己的手。我的心咯噔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也许把那段往事忘记了,我们的台词,她已经没了印象。其实我也知道,当年那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对八岁的小男孩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承诺,是我乘人之危。
是的,我们都还太小,还不懂为什么长大了会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想法,会懂那么多无情的道理。小荻装聋作哑,只当是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只是哄着我开心。我心里是知道的,她什么都懂,比我懂得还多。她才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就知道别人亲近她只不过是闲下心来可怜她,只有这个调皮捣蛋的邻家哥哥是从心眼里护着她,对她好,她也一心只想让他快乐、让他健康,别的什么东西,她从来不想,对她来说,那些都太遥远了。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液微腥的味道、病人痛苦的呻吟声,这让我感觉自己沦于绝望的边缘,心里有些害怕。我心里憋着一句话却说不出口,只是一遍又一遍叫小荻的名字,她知心地答应着,像只大猫咪卧在我的手旁,呼吸着暖洋洋的气息,让我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生活显得无比的深邃,我们都无力深入它的底部,只是浮游在它的表面上,希望能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可是那种无法缩短的距离让人愁肠百结,无法解开。我把她的手压在心口上,小声地问:“小荻,你怕不怕长大?怕不怕变老?怕不怕我们都变得跟现在不一样了?”
“不怕。”小荻说这话的时候的语调很轻,像是很自然地从心里流出来的,她说了这两个字,稍停了停又说,“我不怕跟现在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变不了,永远是小孩子。可是,我怕你变得跟现在不一样,怕你长大,怕你变老,那样这个世上就真的只剩小荻一个人了,说不定我也真的活不下去了,会死掉的。”
“小荻!”我的心猛地一震,仿佛遭了雷击一样,脱口叫道,“怎么会死!”
“我是随口说说,看把哥哥吓的,怕又怎么样,该长大的自然就长大了,该变老的自然就变老了。等长大了变老了自然也就和现在不一样了。”她说这样的话更让我心里难受。妈妈总是说:“白阳啊!你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不用妈妈老操心了,以后妈妈还指着你哪!”所有的人都这样说,白阳越来越像个大孩子,也会看书了,字写得也好。我发现自己真的在变,变得懂事,会讨大人的欢心,学会怎样保护自己了,也懂得掩藏自己的心事了。对我这变化感受最深的依然还是小荻。我们虽然好久不见面了,见面还如以前一样亲切,毫无隔阂,但是她却敏锐地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她不愿提及我的这个变化,小荻真的是最懂我的。我心头一热,有一句话想脱口而出,想说出来,可是我没勇气,也不知是在怕什么。
——小荻,你那么美,那么好,谁能不爱你?
——就算你仍旧只是一个小孩子!
“哥哥,我现在会折千纸鹤了,我每天都给你折一只,然后放到一个瓶子里,只是你还是病了。看来,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小荻小声地嘟囔。
第七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6)
“小荻,有人跟你玩吗?”
“有的,有自己的朋友。邻居家的孩子有几个喜欢找我,千纸鹤就是她们教我折的。我们一起跳绳。”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平静,缓缓地说着。
我们两个靠在床上,风里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色的草香,也有鸟叫,也有人们远远近近的说话声。在夕城的时候,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人一起玩,也似乎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话,一个透明的玻璃把她与世隔绝。
只有我自己,拉着她,在迷离的惶恐中寻找一片安全的乐土。
从一无所有中跑出来,又跑到了一无所有之中去。
在似是而非的童年,很多时候我自相矛盾得一塌糊涂,特别是对小荻,自己也琢磨不透我对小荻到底是什么心态呢?
说这是一场爱吧,其实也算不上,那时我懂什么呢,只是想时刻待在她的身边,和她说话,让她时刻关注我,我就很满足。我也想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抓着她的手,让她感到我的手温暖而有力,让她知道我在心里把她当成最亲的人依恋着。小荻,我们谁都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骨子里是个调皮惹人讨厌的孩子,那些故意装出来的乖样子是骗人的,之所以要装无非是为了从别人那里博取一些温情。我无比渴望那种被呵护的感觉,这样变相地向人乞讨的做法常让我有难言的悲哀。记得街里有一个老婆子,平日里就爱说话,对任何人都很热情。她有一个孙女,比我大,长得又黑又壮,特别是她的胸脯比别的女孩都鼓得高,每次看见她,我心里的小兔子都跳得很厉害。我有事没事便跑到她们家,装孙子,装可爱,干点小活,只是为了多看一眼女孩的胸脯,老婆子因此还夸我懂事。
那几天,小荻要跟我一起玩,都被我甩掉了,真是色迷心窍。小荻不知道我去干什么,却因为我没时间理她而哭了好几次,不再理我了。我看着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拄着根棍子倔强地独自回家的样子,好像被突然抽了记耳光,脸热辣辣的。我追上了她,无言地拉起她的手。小荻眼里含着泪花,这一次没有甩开我的手,有谁来可怜我这一个掉进蜜罐子里的老鼠呢?
那天我总是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呢?我问小荻:“要是我是一个坏蛋,你怎么办呢?”
小荻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是小荻最常说的话,一个小白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好人,说不定有一天会害了小荻,那时候小荻就没有人管了。
小荻幽幽地问我:“哥,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想什么呢?”
“我想起了小时候,你都想些什么呢?”一个小女孩子,除了我这一个哥哥,再也没有人和她玩,想起来都让人挺难过的。
“呵呵,我小时候,只想长大,快快地长大,然后就能看见你。”
“那你觉得现在长大了吗?”
“长大了。”她黯然地说,因为她并没有看见我,而长大也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我又陷入了深思,我有些感觉无法被真正捕捉住,更无法表达出来,觉得长大跟做梦一样。那明明是自己却又和自己的过去明显地不同,就像一棵长大了的小树,在一个小雨淅沥的夏天,一下开了花,有些茫然失措。长大了,开花了,要成熟了,这一切看起来是自然规律,无可辩驳,可是谁知道一个人要失去什么然后再获得什么才能长大呢?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似乎都不能确定,小荻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并不一样。多年以后,我才弄清楚,小荻的世界,因为我而一直是个童话,在她看来,无论有什么样的结局,都是美好的。我的世界却和她不同,根本就没有固定的样子,从来没有把握过全神贯注的爱情的本质。
我为什么长着眼,长着心,长着热衷于逃离的双眼呢?小荻却不动声色地坦然地留在我起步的地方,好像早就准备好一个人守候孤独了。
第七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7)
我似乎变得快乐,眼睛却一直不见好转。妈妈心里着急,几次求医院里的大夫为我检查,回答都是一样的:休息一段就好了。大夫的话也不能让妈妈安静下来。小荻虽然不说话,但她的担心我也能感觉出来,那天我听见她跑了出去,央求大夫也给她检查一下。医生安慰完了她之后,她问大夫,如果把她的眼换给我,我会不会看得见?这时外边所有的人都笑她,无非是说:“你的眼睛的问题比你哥哥的大多了,不要胡思乱想。”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的滋味难以表述,我们就算都瞎了又有什么大不了?一个大瞎子和一个小瞎子,一个男瞎子和一个女瞎子。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病好了起来,我没有成为瞎子。
眼睛能看见东西了。那一天,当我看见一张白晳的脸儿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竟然有种获得新生的感觉,趴在小荻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说:“小荻,我能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小荻安然地坐着,缓缓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等我渐渐平静下来,她的泪水已经打湿我的肩膀。妈妈比我还高兴,坐也坐不下来,见人就说:“我们家阳的眼能看见了。”同室的病人都微笑着祝贺我。
那个老头儿说:“小伙子,你是个有福的人,既然能看见,就好好把能看清的都仔细看清楚,一辈子也别忘了,眼连着心哩!”他的话中有话,我仿佛听出来,他说的是小荻。
我点点头,对老头儿笑了笑。老头儿一脸皱纹,饱经沧桑的眼神里却有一股我所熟悉的戾气。老头儿突然小声对我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吧,你们的那只狗确实不是狗,也不是什么宠物,而是一种很罕见的动物,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碰到一只。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在没人的地方捡到的,无父无母,也不会有后代子孙。它的名字叫腓腓,有点像松狮狗,白色的尾巴,白色的毛,养之可以解忧愁。”
我一下惊得目瞪口呆。
他说得怎么那么对啊?
“腓腓?!”有这么神奇,我回忆捡到它时的情景,现在也记不很清楚,那么小,又在一条大路的草丛里,难道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从草里面长出来的?
想了半天,弄不明白,小荻再三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养之可以解忧愁——这一点我喜欢。只要小荻真的可以快乐。
小荻变样子了,儿时圆圆的脸现在变成了瓜子形的,头发也长了,垂到肩下。她稳稳地坐着,细腻白晳的皮肤闪着处子暗香的光泽,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童年的样子,如柔弱地独自开放在黄昏中的花儿,仿佛很多年了,它一直就在那里瑟瑟地支撑着一个稀薄的梦。
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小荻变了,以前是个小可怜啊。”
小荻摇了摇头说:“我没变的。不喜欢说我可怜。”她的语气并不生硬,可是却像一个雷击在我的心里,我也禁不住问自己,我这么多年牵挂着她,是可怜她吗?
“你不会是生我这句话的气了吧?”小荻又转过身来,仰着头,傻傻地冒着一个稚嫩的笑容,“哥哥,哥——不要生气啊。”
“没有,我才不会生你的气。现在哥哥觉得很高兴啊,很高兴的!”我说这样的话,好像是在劝解自己,“妹妹,为什么我老是突然就难过起来呢?突然间,没有任何理由。”
“哥,不说这些,我心里难受。”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看着小荻,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疼爱她,总是觉得她很委屈,这样的念头出现过不止一次,不放心。怎么能让你流泪呢?
好像是多愁善感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很是无聊,空虚,烦躁。我是替小荻难受。我们为什么相遇?如果没有小荻我会觉得更轻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嘲笑生活,玩弄自己,把自己不喜欢的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