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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婉儿望着屋顶上那个晃动的光斑,影影绰绰。原来是月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从墙壁的缝隙里投射进来。荡着水面的起伏而时有时无。一会曲曲折折,一会又静止不动,实在有些可爱。她说;“我是希望有的!”她和雪儿都正出在少女做梦的年龄,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有些想入非非了。
雪儿也不答言,她的心绪还在想着当日里和梁万有的媳妇梁韵遭遇时梁韵布满忧愁的脸上。尔后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里搬家的时候梁韵孤独无援的背影,想着女人要是沦落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命中的劫数还未散去,想着不禁使她有些伤感起来。她侧过身去看许婉儿,她已经睡过去了。她想,现在她俩虽然同睡在一张床上,但始终还是有主仆之分。他日里要是两人有些争执,恐怕会不利于我。梁韵和她一样,也是丫鬟出生,可梁韵的结果却是这般凄惨。她觉着自己的命运和梁韵也有几分相似,心情不禁黯然下来,眼角不知怎的竟有些泪水,擦着皮肤滑落了下去,痒舒舒的,只留给她一道瞬间滑落的感觉?
窗外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听见蟋蟀的叫声,清脆悦耳。雪儿不禁有些想念起家来。她八岁时就到了梁家做了梁太太的贴身丫鬟,那时候梁太太还很年轻,经常拿她们出气,动辄就是罚跪挨饿的,雪儿没少遭罪。后来人渐渐大了,梁先生也过世了,梁太太也就从此收敛了许多,对她们倒是好了不少。雪儿还记得梁先生是个很和蔼的人,每次出公差回来总不忘给丫鬟们带些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好似在他的眼里,每个女儿家都是他的女儿。记得有一次她不小心烫到了太太的脚,太太抓住她就是一顿打,还是梁先生替她解了围。她一直把梁长寿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每次都不忘给梁先生说些有趣的事情。梁太太还因此误会她另有企图。甭提她当时有多委屈了。毕竟还小,不懂得儿女私情之类的东西。
雪儿想到这些,对梁先生也禁不住思念起来。后来梁长寿因为染了肺病离开了人世,她就和太太连带着两个小姐一起相依为命。那段时间里太太心情恶劣极了,动不动就打骂她们。打完了就哭说自己怎么命苦,嫁了个短命的夫君。后来梁太太找了个半仙算了一卦,得出了自己命中克夫的签,她自此也不哭不闹了,她对雪儿说:“我要趁自己年轻找个男人死锁他,免得日后后悔!”但她丝毫不提再嫁的事。转眼间十来年过去了,雪儿也出脱成娇人的可人儿了,渐渐明白了儿女私情之类的东西。平日里跟太太上街的时候,老觉得有人在看她。起初她还以为那些是不干净的东西,怪自己胡思乱想。后来许婉儿教会她不少字,她也能看得懂书了。渐渐的对书里所讲的故事感兴趣起来。在她看来,书里讲的都是一些儿女私情的东西,但她却对那些东西逐日里生出不少渴望来。刚才许婉儿问她是否相信有“白马王子”的时候她不敢作答,她怕许婉儿笑她暗地里思春。
雪儿觉着自己刚才尽想些儿女私情之类的东西,她本是个害羞的女孩,此刻不禁羞得红到了耳根。屋顶上的光斑已经消失了——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想到明天还要准备鸡尾酒会的事,雪儿忙收了神睡了过去。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许婉儿爱上同一个男子,后来因为此事得罪了小姐而被赶出了梁家,最后饿死在街头。平日里雪儿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时刻紧记自己的身份,不敢有丝毫放肆。因此她这梦也感染了她的这种自我意识,不禁作践自己起来。
人有时候的梦是很准的,它们总以某种潜意识告诉你将要发生的事情。古来就有周公解梦之说。文学作品做也有不少借梦来预示将来的描写。这个世间上有很多人是信梦的,他们深信梦里的情景一定会发生,结果真的发生了。不知道是他们故意所致还是因为冥冥中早已注定,这些看起来似乎十分玄妙。因此,雪儿的这一梦是否会发生,也就有些难以把握了。
雪儿早早的起了床,见着许婉儿睡得很甜的样子,不禁有些怜爱这眼前的人儿来。她虽比许婉儿小,但却因为从小梁家做丫鬟,思想上却许婉儿早熟了不少。时日多了,也知道世间上的人情世故了。因为许婉儿待她情同姐妹,丝毫没有小姐的架子。因此深得她的喜爱和信任。她伸手替许婉儿盖好被子。又四下里扎实了,这才开门往外走去。
她起得实在太早。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天际孤独的闪着这一颗闪亮的星星,她知道,那是启明星,许婉儿在一本书里教过她。还在一天刚天亮时叫她起来看过,所以她认得这颗星星。这些年多亏有了许婉儿这样一个伴,她才感到快乐。加之许婉儿待她不但情同手足,反而教她读书识字,这一点她是很感激的。毕竟像自己一样的下人,碰到这样的主儿的实在太少。她算是这其中的幸运儿之一了。
雪儿看着寂静的四周,偶尔传来虫鸣的声音。虽然是初春,但虫儿们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墙跟儿下,草从中,瓦逢里,不时会有它们的身影儿,仿佛在排练着一首迎春的曲子,稀稀拉拉的要准备着大合唱,这会正忙活呢。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些细碎的事情,都是令她快乐的。此刻她坐在院子的大门前面的大青石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她把头伏在上面,安静的听着虫子的叫声,她觉得这就是快乐,不是有个叫王维的诗人写了句“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句子么?她虽然读书不多,但却记性极好,至今还记得婉儿跟她讲的那些深奥生涩的句子,当时她不知晓是什么意思,但此刻灵感就如黑暗中的一点灯火,她本是聪慧的女子,这一点零星的灵感便给她延伸开去,忽然间她能理解那些生涩难懂的句子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场极大的喜悦,心里的童贞又涌上来,竟和着虫鸣的节奏轻轻的晃动起脚尖来。
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必吃些点心,这是从南方带过来的习惯,后来上海也染了租界里的洋人的习惯,普遍的开始用起早点来。这一习惯风起一直到现在。早点也丰富了不少,花式也越来越多,做法也各有不同,雪儿自小就跟在厨房里不少时间,渐渐的学会了不少做糕点的手艺。她本性聪明,又加之勤奋好学,倒是创出了不少做早点的新方法,也翻出不少新花式。梁太太是个挑剔的人,吃的东西不但要可口,还有入目,所以一直以来她的早点都是挑了雪儿亲手做的。
雪儿做好了早点,用碗碟盛了送到梁太太的房间里。梁太太此刻还未睡醒的样子,雪儿敲门的时候她用疲倦的口吻抱怨到:“谁这么早敲门啊!”起身开了门见是雪儿送早点来,不禁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啊,我还没睡足呢!”雪儿把那一托可口的糕点放好,用手绢擦了擦手笑着对她说:“太太,不早了,我可是按着你叫的时间送来的,早了也不敢来打搅你啊”她瞥着梁太太睡眼朦胧的样子,想起自己昨晚和婉儿也同样难以入睡,太太这个样子八成是她们一样,高兴得忘了睡眠。她想,她都是这般岁数的人了,原来也有童心不泯的一面,禁不住掩口笑了。
梁太太不知道她笑什么,还以为自己穿错了衣服又或是扣错了纽扣,细看没什么不妥,就佯怒道:“你笑什么?莫非我有什么不对么?”
雪儿一边帮着她整理着衣服的领子一边解释到:“太太昨晚也是很晚才睡吧?”她这句话说是解释还真有些牵强,不如说是试探。
梁太太见她猜中自己的心思,不禁满脸惊讶,但她不能在丫头面前失了主子的身份,故意生气的说:“莫非你死丫头暗中监视我!”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小心露了馅儿,脸上闪过后悔的颜色。
雪儿深谙梁太太的脾气儿,看着她脸上难堪的表情,心里得意极了,但嘴上还得装做不知,就用小心的口吻说到:“不是,昨晚雪儿也睡不着,今早又爬起来早了些,现在正觉得困呢!所我猜太太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她的话说得倒是贴切,让梁太太不知如何作答。
梁太太洗漱完毕坐下来品尝雪儿刚做的糕点:鸡蛋面粉的卷儿、芝麻的小糍包儿、上了果酱的夹心饼儿,直吃得她连连对雪儿道:“这个做得不错!这个也不错,还有这个……”她吃着林林罗罗一片颜色连声称赞到。她拿起其中一个芝麻小糍包递给雪儿,说:“你昨晚干嘛睡不着啊?”
雪儿吃完太太递过来的那个小糍包,伸着脖子泯了一下嘴巴,回答道:“太太你要举办鸡尾酒会,我们这些做当下人的还没见过这个阵势呢,这不,你要让咱们大饱眼福了,我们欢喜都来不及,哪还睡得着啊!”她的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来。像个好奇的孩子。
说她是个孩子倒一点也不失妥。这梁宅的女人里面,就数他最小了。梁太太喜欢的几个人儿当中,她也是最小的。珠兰最大,翠兰次之,再者就是许婉儿了,最小的就是她了。四人当中她虽然最小,但在思想上倒是最大的。说话做事比谁都恰当,这也是梁太太喜欢的原因之一。因此,平日里也就成了梁太太诉苦的对象了。
其实说到梁太太,别看她外面盛气凌人的,其实私下来是个软心人儿,只是看你是否能知晓她的心事儿了。雪儿因为侍侯了她多年,很多事情都轻车熟路了。对于梁太太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很多时候她都是梁太太做事的灵感源泉。虽然雪儿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对梁太太来说,这颗定心丸是万万少不得的。很多时候她都要从这颗定心丸身上获得暂时的安慰。这也是梁太太一直舍不得给雪儿找个人家的原因。而她也她的庇护下少了许多烦恼。日渐里也知道了自己的分量,所以更加沉迷于世故之道。只是年岁慢慢大了,她对于这种圆滑已经开始厌恶了,想找个新的乐趣。幸好有了许婉儿教她读书识字,使她从书里学得不少。她把梁太太比作是《红楼梦》里“熙凤姐”,把陈妈比做“刘姥姥”,她最喜欢的还是《红楼梦》里那个宝钗,还在没人的时候模仿书里描写的那些动作,她毕竟是女儿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矫情,倒是觉着自己有些作秀的根性来。
梁太太看见雪儿脸上渴望的表情,回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是这般好奇,不禁觉得好笑,心想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也开始怀旧了,这些日子里她老是回想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和这群小淘气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也染了些童心的缘故吧。她用手轻轻抚弄着雪儿的头发,慈母般的道:“你真是个孩子哦!”雪儿竟觉着有些温暖起来,可是她说完就转身走出去了,丢给她一道遗憾,仿佛该要的东西却是失去了欲望般的窘迫。
梁太太刚才那句充满母爱的话倒让雪儿有些受宠若惊。只凝望着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心里生出不少暖意来。雪儿自小里缺少母爱,如今梁太太对她如此这般,让她欢跃不少。
吃早饭时梁太太还不见许婉儿的影子,心里觉得奇怪,她一边往嘴里送着饭一边说:“婉儿那死丫头该也不会是睡不着这会偷懒觉吧”说着就看了立在一旁的雪儿一眼,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