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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人排开四四方方的阵仗,杨爷只站在幽州城墙头上大手这么一挥,哇,顿时,山石突变,风云变色,满天黄沙扬起,杨爷就从烟尘中飘出,很快便到了胡人主帅跟前,只那么一两下子,便取了那契丹蛮子的首级!”
他手舞足蹈地说完,旁边几个家丁听得兴致高昂,待他说完便啪啪拍起了手掌。
“哈啾!”洛九儿不大应景地打了喷嚏,她那次掉入河中受了凉虽然好了,但却老是打喷嚏,像是成了习惯一样。
“故事说得极好,好像亲眼见着一般,”洛九儿微笑着吸了吸鼻子,“铁东兄以后改行去说书生意一定是大好的。”
家丁甲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他不过是前些天和总管出去的时候露过茶楼偶然听到说书先生在讲些个杨家将的故事,这才到众家丁前卖弄一下,图个开心的。虽然洛九儿是个寡妇,又经常穿男装混到他们中间,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女人啊!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表扬他呢!“顾嫂子说笑了。我这点功夫哪能去说书呢!”
“哇哈!脸都红了!”家丁乙不客气地嘲笑道,“你听顾嫂子夸你一句脸就红了,以后要是见着心上人,怕是要吓得尿裤子吧!”
“去!”家丁甲推了家丁乙一把,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嘘嘘嘘,”家丁乙连忙示意大家噤声,“庄主昨晚很晚才回来,现在还在睡觉,小心吵到他大家都不好过!”
“庄主昨晚去哪里了?”洛九儿问道。
家丁乙看了她一眼,“男人家的有些事,女人是不方便听的。”
“大庄主该不是去媚仙楼看艳雕姑娘了吧?”
她不过顺口猜猜而已,却见那家丁乙张大嘴万分惊奇的模样,“顾嫂子也知道艳雕姑娘?”
此言一出,就见家丁甲猛然向家丁乙打眼色,顾嫂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艳雕姑娘?
洛九儿像是没看见一样笑着说道:“那自然是知道的。媚仙楼的花魁娘娘,无论是倾国的容貌,还是那一身的风骨,都是叫人极其仰慕的。”
“哈啾!”才说完便是一个结实的喷嚏,她裹紧了袍子,哎,真冷!
众家丁面面相觑,这顾嫂子说起话来怎么文绉绉的,倒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傻,但话里的意思……怎么叫人想不透呢?哪里有人去仰慕个青楼女子的?何况……这个青楼女子还在传闻中和她过世的丈夫联系在一起啊!
“顾嫂子,你还好吧?”看她裹紧袍子对着亭子外的小鱼池出神,家丁甲有些担心地问道。顾嫂子想必是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传闻了,虽然她长得平常,又是一副男人打扮,但这样凝然的表情,却又有几分惹人。
“顾……”家丁甲见唤她也没反应,正要上前,家丁乙就连忙将他拉住了,不远处,一袭白衣,笑得清冷淡漠的楚送月正缓缓行来。
哎,保命要紧!扯了扯洛九儿的衣角,见她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众家丁便火速散了。
洛九儿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境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样的一张面容啊!想来楚送月是着迷了吧?但……不对的啊!要是……要是……
“你再朝前,怕是要打着喷嚏过冬了。”
懒洋洋的声音将她揪出了自己的世界,她回首,看他如莲一般的清漠微笑,怔了怔,庄主眼里的桃花怎么谢了啊?难道是因为天气冷了下来?
眸色暗了下,楚送月又扬眉笑了,那一度调谢的桃花再度炫目地盛开,有些邪恶,有些诡异。
桃花?揉了揉充血的鼻子,要流鼻血了!真是没出息的人呀!洛九儿小心地退了两步,不料一脚踏空,待明白过来,才发现她悬在半空,脚尖离水面不过三寸的距离。
这本就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小榭,她恰巧站在了两边栏杆的空档之中,因近冬少雨的关系,水面才低了些,不然,她那一双脚怕是早就浸湿透了。
“要不要起来?”楚送月只手提住她,在上方问得轻松,看她在下面吊着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还蛮享受似的,索性多吊她一会,也不急着拉她起来。
“还是……起来吧。”胳膊有点酸,但这里的空气很好,至少不会让她鼻子充血。
她口中念念不舍的味道让楚送月笑了起来,轻喝一声,手用力一提,她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多谢爷。”她连忙松开了手,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模样,退开一步,却仍低眉敛目地道谢。
不知怎地,这样子的神情叫楚送月有些不悦了。这女人,时时刻刻都好像很怕他一样,但他总觉得她骨子里又不是那么回事,“刚才和他们闲聊什么?”
好闲呐……她在心中念叨,“没什么。”再退了一步,彻底划开界限。
“事无不可对人言。”楚送月看她退后,怕她又掉了下去,绕了个弯走到了她后面。
她飞快地抬头看他,笑在眼里,又低头下去,“说爷昨晚去见艳雕姑娘了。”
楚送月蹙了下眉,拂袖转身就要走。
“爷……”她在后面低声唤道,“今晚,我可以随爷一起去见一下艳雕姑娘吗?”
楚送月定住了身形,也不问她原由,过了一会,才开口:“爱去便去。”大踏步地就走了。
她在后面则喃喃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楚送月脚步一顿,然后回首看她,她心一惊,莫非他听到了?差点忘记他耳力好得惊人了!心里懊悔起来,却见楚送月很邪恶地一笑,“这次,你可别这么没出息地昏倒就好!”
原来……如此啊!好险。
。
自从来了艳雕,位于秦淮河畔的媚仙楼,夜里便成了最热闹的场合。
一般的花魁娘娘,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叫新人取代了,但艳雕,三年来却盛名不衰——关于她的传闻,实在太多。从一入青窑时关于她身份的揣测,和名大夫顾俊人一段若有似无的情,一夜千金的开苞价,四王爷歧远的迷恋,再加上她的绝世之姿与文采风流,使得她红了三年。更让那些花银子买高兴的爷们喜欢的原因是,艳雕并不“傲气”。明码实价,只要出得起,她银子照收客照接,完全守妓女的本分。
“姑娘,那位公子又来了。”
撩起了悬幔,紫香自窗向下看,发现了坐在墙角的白衣公子,还真是俊朗出尘呢。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那位公子身边还带了个随从。
“是吗?”艳雕不甚感兴趣地懒懒回应,“照旧不点酒不叫姑娘陪?”
紫香走了过来,替她绾发,“是啊,八成这位公子还不大明白咱们媚仙楼是做什么呢!”她嘻嘻一笑,“等下就轮到小姐上场了,也叫那位不叫姑娘陪的公子开开眼,见识见识下什么叫绝色佳人。”
艳雕淡然一笑,“你这丫头,无端端注意那公子做什么?人家有银子喜欢来这里砸,又不扰着谁,只怕央妈妈求之不得呢!”
她起身,撩起了大红的罗裙下摆,施施然地步出房门,出现在了二楼的栏杆前。
“艳雕姑娘出来了。”
不知谁一声,引得所有的人都翘首而望,就连那坐在墙边正自斟自饮的白衣公子也不例外……他原就是来看她的啊!
楚送月一双桃花炫惑的双目紧锁住楼前的艳红身影,深沉幽远的目光没有泄露任何的情绪。
而立在身边男装打扮的,正是洛九儿。退去了初见时的震撼,那样一张面孔上仍旧是得天独厚的美丽,却叫她的心不知该做何感想。
艳雕嘴角边挂着盈盈然的浅笑,眸中流光轻转,便望到了楚送月。没有多停留便移开了去,却在望见楚送月身边那家丁打扮的人时微微一怔,旋即一笑,这公子倒有意思,竟带个姑娘来逛窑子。
她头发极妩媚地在脑后盘成了同心髻,斜簪金步摇,眉似黛眼含烟,一身红衣既俗气却又艳雅,青丝垂额香肩微敞莲步轻移,缓缓步下了楼来。
“艳雕姑娘,今儿个可轮着你了,咱爷们三个可等了好几日了。”一个黝黑汉子大声嚷嚷道。
惹来旁边服侍着的女子的娇嗔不满,“红月还道连爷这一连几日都来媚仙楼是想着奴家呢,原来呀,”她艳红的嘴唇高高嘟起,“原来是想着艳雕姑娘呢!这样看来,奴家还是先行告退了好!”
那被唤做“连爷”的黑汉子连忙伸手拉住了她,“哎哟,我的小心肝小宝贝,你这是吃哪门子的醋啊!就是我挂着艳雕,人家艳雕也瞧不上我啊!你看看这几年,柳姑娘的入幕之宾,哪个不倾家荡产啊!你呀就乖乖坐在我这儿,可别让我折了本回家还挨那头母老虎的板子!”
一番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那红月也哭笑不得地坐下,一捏他的鼻子,“你倒想开心快活,哪天姑奶奶我一个不如意,倒是闹到那母老虎那里去,可叫你下半辈子都别想安身!”
“是是是。”黝黑汉子连忙赔不是,这厢闹剧落幕,那厢艳雕已经在台上坐定,怀抱琵琶,素手轻勾,铮然而鸣,大堂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艳雕轻拢额前的青丝,微微一笑,美不胜收。众人正失神于她的美丽魅惑时,她已经启唇唱了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声自然清悠,纯净透雅,不染纤尘,以一个在风尘中打滚三年阅尽人生百态的女子而言,艳雕难得地透出了一份干净。一曲曹孟德的《短歌行》唱罢,艳雕落落大方地站起,雅致一笑地欠了欠身,便下了台。
由头至尾,除了献了一曲,艳雕未发一言,就是笑,都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地漠不关己。然后她便上楼了。
不一会儿,紫香从楼上下来,直接走到了靠墙的一隅,对洛九儿说道:“这位小哥,我家姑娘请你上楼。”
洛九儿一怔,指了指自己,“我?”她望了望正在饮茶的楚送月,这……也太离谱了吧?无论外貌衣着,获此殊荣都不该是她吧?难道……艳雕认识她?
没道理啊……她已经是男装打扮了呀!就算艳雕认识洛九儿,这样的装扮也不会识破啊。
紫香一笑,“姑娘说的便是你了,不会错的。”
“爷,”洛九儿垂眸说道,“艳雕姑娘请我们上楼。”是去还是不去,总还是要尊重一下砸银子的人。
楚送月放下茶杯,仰首看她又开始揉鼻子,桃花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冲她一笑,颇邪恶的样子,说道:“艳雕姑娘只是请你上去,可不是我们。也好,你也难得来喝一次花酒,便上楼去艳雕姑娘那里开开眼吧,你不是仰慕她已久了吗?银子这里就不必担心了。”
啊……她哪里有仰慕艳雕啊?只是……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加上……
看他桃花眸里分明是邪恶的笑,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