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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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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看看笔记本上的人头,又看看我。“这是你做的或然率的笔记?”他问。

    “我讨厌或然率!”我说:“中□,你太严肃。”

    他叹息了一声。“严肃,是为了你好。”他再看看那个人头。“不过,你倒有很高的艺
术天才,恐怕学画比学文对你更适合。”

    “中□,”我恳求的说:“别上课吧,我一点心都没有,太阳使我兴奋,玩玩去,怎
样?”

    中□凝视了我几秒钟,低下头,在课本的习题上一路圈出三、四十个题目,放在我面
前,说:

    “把这些题目做完,我们再出去!”

    “这够我做到月亮上升!”我叫著说。

    “不错!”他点点头:“我们可以去看晚场的电影!现在,你做习题,我也要出去
了。”

    “你到哪儿去?”“去看个朋友!”“你对看朋友有兴趣,对陪我出去就没有兴趣!”
我嚷著说。“忆湄,”他站在我面前,深深的注视著我说:“人生,有许多‘责任’,是比
‘玩玩’更重要的,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我有些正经事要办,你别
太孩子气,晚上我再和你详谈。”“不要!”我任性的说:“你只知道正经事!在你脑子
里,责任啦、工作啦、前途啦……实在太多了!皓皓说得对,你是个只会谈大道理的书呆
子!跟你在一起,就别想开心的玩玩,你永远是杀风景!”我的话触怒了他,听到皓皓的名
字,他的眼睛就冒起火来了。“我要告诉你,忆湄,”他板著脸说:“假如我有一个和罗教
授同样富有的父亲,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没房子住。我又有一个安于做寄生虫的个
性,昏昏噩噩靠父母的财产过一辈子就满足了。如果我是那样一个人,我会带你玩,带你
疯,带你做一切你爱做的事!满足你个性中坏的一面!或者你也希望我做那样一个人,但是
我不是!你对我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说完,他气冲冲的走向了门口,扶著房门,他又加了一句:“晚上请你看电影!”房门
“砰”然关上,我呆呆的坐在椅子里,带著满腔的失意和受伤的感情,瞪视著向我诱惑的闪
烁著的满窗阳光。一早上欢悦的心情全飞走了,中□,他是怎样一个人!难道在爱情的领域
里,还是这样的倔强和固执!我的提议是很不对的?他未免太过份了!责任!责任!他心中
除了责任还有什么?我沉重的呼吸著,愤怒和懊恼使我全心激动。“晚上请你看电影!”怎
样的语气,仿佛请我看电影是他在向我还债!我希奇这场电影吗?不过渴望有一天的时间,
和他单独相处而已,如果连这么一点点领会力都没有,还算什么知心呢?

    我大约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我跳了起来,走出房间。在走廊上,我碰到了正要下楼吃
早餐的皓皓!他望著我,挟了挟眼睛,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阳光相映。带著个和阳光同样温暖
的微笑,他说:“早,忆湄!阳光没有鼓舞起你一些活力来?”

    “我向来是不缺乏活力的!”我说。菟丝花35/41

    “是么?”他锐利的望著我:“有兴趣出去玩玩吗?”

    我心中怦然一动,注视著他,他的眼睛是慧黠而难测的。“到哪儿?”我意志动摇的
问。

    “由我来安排,包管你玩得很开心,怎样?你的每一天都给了徐中□,能够给我一个整
天吗?从早上到晚上?”

    “从晚上到深夜!”我冲口而出的说。为什么我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是在潜意识中想
对中□报复吗?还是根本就很喜欢皓皓?皓皓不给我反悔的时间,拉著我的胳膊,他像个加
足了油的火车头,嚷著说:

    “那么,立即出发!”于是,我们并肩“冲”下了楼梯。

    这是奇妙欢愉的一天,假如没有中□的阴影在时时刻刻的困扰著我的话,那就太完美无
缺了。早上,我们叫了一辆计程车,一直驶到野柳。冬天的野柳,除了冷冷的岩石嵯峨耸立
之外,就只有滔滔滚滚的海浪喧腾呼啸。我们准备了野餐,坐在那大块的岩石上,没有其他
的人,没有车马、电唱机、收音机等的吵闹。静静的享受,那情调真美极了,动人极了。皓
皓说了好多他自己的笑话,逗得我一直捧腹不已。然后,当一次我的大笑停止之后,他忽然
握住了我的手,深深的凝视著我说:“忆湄,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吗?”

    “太快乐了!”我说。“那么……”我知道他又要旧话重提,趁他没把话说出来之前,
还是堵住他的嘴比较好。掉头看看海面,我说:

    “看!海上有一条船!”

    他看看海面,远处,真的有一点帆影,正渺小的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上。就那么瞥了一
眼,他又转回头来望著我,低低的说:“你喜欢中□,因为他是个孤儿,一个有独立性和干
劲的孤儿,对吗?”“或者,这也是原因之一,”我说:“爱情常常是没道理可讲的。有
时,我觉得我更该爱上你,但是……”我耸耸肩,这是皓皓的习惯,和他在一起时,我常会
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他。“或者我们的个性太相近,反而……”

    “好吧!别说了!”他打断我,也耸了耸肩。“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了解。”他把
手压在我的手背上,对我微笑。“以后我们不再谈这个,忆湄,我实在太喜欢你。”他抬起
眼睛来,重新望著海面,那一点帆影仍然在远方的水面漂漂荡荡。“有一天,”他幽幽的
说:“我会乘上一条船,扬帆远去。我身上有许许多多的缺点,最大的一项,是没有奋斗和
吃苦的能耐——其实,我是很了解自己的——我应该锻炼锻炼。有一天,我会独自去创我的
天下!”他又望著我,突然大笑,跳了起来:“好了!我们的话题未免太严肃,简直不像出
诸罗皓皓之口。来!忆湄,站到那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旁边去,让我帮你照一张相!”他带
了个小型的柯达照相机。

    我站起身来,我们迅速的摆脱了刚才那话题给我们的拘束感。在岩石与岩石之间,我们
像孩子般追逐嬉闹,又像孩子般收集著蚌壳和寄居蟹。一直到红日将沉,才尽兴的离去。从
野柳回到基隆,正是吃饭的时间,我们在基隆吃了晚饭,皓皓说:“基隆有许多可玩的地
方,你敢去吗?”

    “只要不是水手们聚集的酒吧!”我说。

    “舞厅呢?”他斜睨著我问,带著个有趣的挑衅般的微笑。

    我略事犹豫。“姑且放肆一次吧!”他说:“你难得被解放一天!应该快快乐乐的玩,
疯疯狂狂的玩,你还那么年轻,已经快被管教成一个小老太婆了。别顾虑太多,舞厅并不
坏,不会吃掉你,何况还有我呢!”于是,在尽兴的一天之后,我们又有了疯狂的一晚!灯
光、人影、音乐、旋律……他拉著我的手,转、转、转!转得我的头发昏,转得我眼花撩
乱!他大声笑,我也大声笑,像喝醉了酒。这是我生命中从没有过的一夜,那些快节拍的舞
曲使人飘飘然,仿佛浑身都充满了活力。那些彩色缤纷而又旋转不已的灯光让人眩然如醉。
而那些跳舞的人们的嬉笑欢乐又具有那么强大的传染力,我们快乐得像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
小娃娃。深夜——真是名副其实的深夜,街上已没有行人,天上只有几点冷冷的孤星。我们
乘著一辆计程车,在黑夜的街头,疾驰著回到台北。一日之游使我困倦,在车上我几乎睡著
了。直到车子停在罗宅的大门口,我才惊醒过来,伸了伸懒腰,我倦意朦胧的问:“到家
了?这么快!”“下车吧!”皓皓说。我下了车,靠在大门口的围墙上打哈欠,皓皓按了门
铃。深夜的冷风扑面吹来,我不胜瑟缩,皓皓解下他的大衣,裹住了我,笑著说:“在车上
打瞌睡,出来时再被冷风吹一吹,你大概又要害一次重感冒。”我哈欠连天,把头缩进他的
大衣领子里,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假若再没有人来开门,我可能站在那儿都会睡著了。门
开了,我懒洋洋的跨了进去,并不知道门里面,一场风暴正等待著我。一只手攫住了我的手
臂,有人剧烈的摇撼著我,皓皓的大衣滑到了地下。突来的变故把我的睡意驱散,我惊愕的
抬起眼睛,接触到罗教授圆睁著的怒目。

    “说!忆湄!”他厉声的吼著:“你跟这个混蛋跑到哪儿去了?半夜三更才回来!”我
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又是一阵猛摇。

    “说!”他大叫,声如巨雷。“你们到哪儿去了?做些什么?”

    “噢!”我说:“不过是玩玩而已!白天到野柳野餐,晚上去基隆跳舞……”我的话还
没有说完,罗教授扬起手来,重重的挥了我一耳光。这一下,我的睡意是真的完全没有了,
瞪大了眼睛,我呆呆的望著罗教授。罗教授的眼神是狂暴的,继续抓著我的手腕,他嚷著
说:“假如你来到罗家,是学习堕落,那么,你还是离开吧!管你念不念大学!管你上进不
上进!管你……”

    “爸爸!”挺身而出的是罗皓皓。“是我带忆湄去的!你要管,管我好了,别在忆湄身
上出气……”

    “好,好,好!”罗教授喘息著,放开了我,转到他儿子面前:“我正要找你,我是该
管你了,早就该管你了!”他大叫:“你给我滚过来!”罗教授骤然放松了我的手臂,使我
失去平衡,差一点栽倒在地下。站稳了身子,我的面颊上被罗教授所打的地方,正热辣辣的
发著烧。耻辱和愤怒也在我内心中发著烧。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觉得如此耻辱和委屈!就
是我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打过我,这个怪人以为他收容了我,就有权“如此”来“管教”我
吗?何况我不认为我犯了什么大过失,值得挨这一耳光。泪涌进了我的眼眶,顾不得那相对
咆哮的一对父子,我哭著跑进客厅,又跑进餐厅,在楼梯口上,我碰到了正拦在楼梯口的皑
皑!她微仰著头,脸上挂著似得意而非得意的笑。我想,她百分之百的目睹了我的挨打。冷
冰冰的,她注视著我说:“噢,忆湄,我想你玩得很开心!”

    她的讽刺对我如同火上加油,我的血管都几乎爆烈,瞪视著她,我不再顾忌自己的语气
过份刻薄。仓卒中,我只想抓一样武器来打倒她,打倒她的冷漠,打倒她的骄傲,打倒她的
优越感!于是,我尖酸的说:

    “当然,我玩得很开心!我用不著在别人的书里夹花瓣,我用不著叫别人‘勿忘我’,
而他们愿意跟我玩。至于你,就是种上一园子的勿忘我,人家仍然把你这抹微蓝,抛弃在垃
圾箱里!”我看著皑皑的脸色忽青忽白,我看著她的嘴唇惨白如纸,心底掠过了一阵报复性
的快感。但,当我准备上楼而抬头向楼梯上面看去时,我呆住了。罗太太像尊石膏像般站在
楼梯上,一对眼睛妖异的瞪视著我。然后,她一步步的跨下楼梯,一步步的向我逼近。我的
背脊发麻,手心发冷。她又来了!我知道,她又来了!来要我的命!我向后退,她向前进。
然后我的身子抵住了墙,再也无法后退了,靠在墙上,我被动的仰著头望著她,她停在我的
面前,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来捏我的脖子,却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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