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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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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上的手,他像个兄长般说:“好好睡,别再疑神疑鬼了,明天我去买一座钟馗的塑像送
你,你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到大天亮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皓皓高兴的说:

    “终于看到你笑了,你笑起来非常美,中□,你同意我的话吗?”他斜视著中□,中□
迎著他的目光,眼睛却并不十分友善。我听到有人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我看过去,皑皑正悄
悄的退了出去,彩屏也不知何时早已走了。中□把眼光从皓皓脸上掉到我的脸上,从容的
说:

    “晚安,忆湄,睡吧,天已经快亮了。”

    他又望著皓皓,眼睛里带著抹挑战的光。

    “你怎样?如果有兴趣,我们冲一壶咖啡,下两盘围棋,怎样?到我屋里去,可以下到
天亮,如何?”

    “赌东道吗?”皓皓有兴味的望著他。

    “当然。”“好吧,走!”他们一起走向门口,这两人是棋仇!围棋的程度是势均力
敌。到了门口,中□又伸进头来,深沉的注视著我,慢吞吞的说:“再见,忆湄,假若我是
你,我会锁上房门睡觉。”

    “你以为我们家里有贼,会把忆湄偷走吗?”皓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谁知道
呢!”是中□的声音,他们已经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我继续坐在床上,用手抱著膝,凝
视著花园里的月光,我知道,这夜是不可能再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中□带著一副疲倦的神色来给我上课,坐定了之后,他用手揉揉额角,看
来精神很坏。我问:

    “不舒服吗?”“下棋下得太伤脑筋。”他说。

    “输了?赢了?”我问。

    “第一盘他输了,第二盘我输了,第三盘居然和了。”

    “你们赌什么呢?”我问。

    他盯著我看,然后,低下头,翻开书本。说:

    “反正,我们永远赌不出输赢来,如果真问我们在赌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赌气而
已!”

    “你们不和吗?”我问:“你不喜欢皓皓?”

    “你喜欢他?”他反问我。

    “是的,”我坦然的说:“我欣赏他!欣赏他的那股满不在乎的味道,和他那些希奇古
怪的理论!和他在一起,你永远不会觉得沉闷,他总有那么多用不完的急智。”

    “不错,”他用奇异的声调说:“他是非常聪明的。”用手托著下巴,他凝视著我好半
天。才静静的说:“现在,告诉我,昨天夜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望著他,然后,我把昨晚树林边的散步,黑影,叹息,和皑皑的谈话,一直到午夜的
梦,敞开的窗子,风,摸索著我的冷手,以后我的惊醒和尖叫,完完全全的述说了一遍。他
非常仔细的倾听,我说完了,他又沉思了片刻,才抬起眼睛来,安静的望著我说:“忆湄,
你记住,第一,世界上没有鬼魂!第二,任何事情,必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据我看来,树
林边的人影和叹息可能是出自你的幻觉,至于罗伯母走进你的房间,这与她的精神病有
关……”他锁眉沉思,在椅子上不安的欠伸一下身子,似乎有什么使他想不通的问题在困扰
著他,然后,他咬了一下嘴唇说:“不过,忆湄,从今后,锁上房门睡觉!”

    我不安了,担心望著他:

    “你怀疑什么吗?中□?”

    “我?”他笑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什么都不怀疑!这家庭那么单纯,你也
那么单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来,我们开始讲书吧!”他打开英文课本,一样东西飘落了
下来,我望过去,一朵干枯的蓝色的小花!伸过手去,我拾起了花朵,凝视著那压得簿薄的
花瓣,幽幽的说:

    “好漂亮的小花,像它的女主人!”

    “是吗?”中□问。伸手来索取那朵花,我把花递过去,他接住了花——连我的手一
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把我握得发痛,他的眼睛热烈而深邃的望著我,轻轻的说:“你欣
赏皓皓的急智?我有一份比他更强的急智,你知道吗?例如现在,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做什么?”我问,心在跳。

    “吻你!”他的头俯了过来,我的身子被紧拥在他的怀里,一段神智昏蒙的时间。一段
迷离恍惚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被我们两只手所揉碎的蓝色小花,纷纷乱
乱的飘坠在地下。菟丝花17/418

    接踵而来的,是一段迷乱的日子。这么久以来,我的感情一直像一只昏睡著的小猫,而
现在,我却整个的觉醒了。每日清晨,我在醺然如醉的情绪中醒来,每个深夜,我又在醺然
如醉的情绪中睡去。白天,我神思恍惚,夜晚,我心境迷蒙。对著镜子,我看到随时染在我
面颊上的红晕,也看到那一对醉意流转的眼睛,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在我每一个翕张
著的毛孔中读到了答案,那细细的,私语般的声音,低低的,反复的诉说著:爱情,爱情,
爱情!

    在这样的情绪中,再接受中□的“上课”是奇异的,每天早上,我在期盼的心跳中,等
待著他的扣门声响。而当他推开房门,跨进门来的那一瞬,我只能微仰著脸,张大了眼睛,
默默的凝视著他。翻开了书本,我看著他如何用尽心机,去克制自己,而摆出一副“师长”
的面孔来。然后,在他的讲述声中,我会突然的失去了自己,而用手托著下巴,望著他的脸
愣愣的出神。于是,他会抛下了书本和铅笔,蹙起眉头,凝视著我说:“天哪,忆湄!你那
么可爱!”

    书本冷冻在一边,铅笔滑落在地下,纸张随著风飘飞,他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他的嘴
唇触过我的额角和面颊,他的手指从我的鼻尖上向下滑,他的声音如梦如痴:

    “你有一个小小的翘鼻子,你有一对猫样的大眼睛,你的眉毛太浓了,不够秀气。你的
短发最不听话,总是遮住你的额头,你的耳朵不够柔软,你的皮肤不够白皙……唔,忆湄,
我不认为你是个美女……可是,你那么动人,你那么可爱!”他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孩子
气的耳语著说:“让我悄悄的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听吗?”

    “嗯。”我点头。“那么,听好了。”他故作惊人之笔。“那秘密是:有一个人想吃掉
你!”“谁?”“我。”“为什么?”“免得——别人来抢走你。”

    “有谁会‘抢’我?”“唔,”他耸耸鼻子,像喝下了一坛子醋,酸味十足。“你知,
我知,他知,何必还一定要说出名字?”

    “你多心!”我笑了。“是吗?我多心?”他把脸拉开一段距离,审视著我,半晌,点
著头说:“你和我一样了解,是不是?看你笑得多高兴,你在为你的魔力而骄傲,对不对?
在你内心深处,也想征服所有的男性吗?”他摇头:“女人!你的名字是虚荣!”

    “别太武断!”我说:“你以为你对心理学已经研究得非常透彻了。”“当然,尤其是
你的心理!”

    “真的吗?”我扬扬眉毛。

    “嗯。”“那么,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我最希望的是什么?第二,我在想什么?第
三,我最喜爱的是什么?”

    “第一题的答案是徐中□,第二题的答案是徐中□,第三题的答案也是徐中□!”“不
害臊!”我跳起来。

    “别走!”他捉住我。“你要干什么?”“让你听听我的心跳,听到了吗?”

    “唔。”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跳得厉害吗?”他问:“怎么跳的?”

    “卜——通,卜——通,卜——通。”我说。

    “你错了,”他的下巴倚在我的鬓边,轻轻的说:“它是这样跳的:忆——湄,忆——
湄,忆——湄。”

    我抬起头,他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住了我的。我睁开眼睛,凝视他。“你实在是个坏老
师,”我说:“你这算给我上什么课?”

    “上最深奥也最微妙的一课书——恋爱学。”

    “呸!”我又笑了。他翻开了书本,正襟危坐。先咳了一声嗽,再板下脸来,瞪了半天
眼睛,才使面部肌肉收紧了。把铅笔从地上拾起来,他挺直背脊,严肃的说:“好了,这一
分钟开始;我们要好好的上课了!不许再胡闹了!”“哦,”我说:“好像是我先开始‘胡
闹’似的!”

    “本来就是你嘛,你那样一直看著我,让我心猿意马。”

    “我不看著你看谁?自己心猿意马还要怪别人!”

    “好吧!别吵!”他把一把尺放在桌子正中:“以后谁先离开了功课范围就挨打,尺放
在这儿,由对方执刑!现在,翻到一百二十一页,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三角行列式!”

    我翻开了书,找到一百二十一页,抬起头,静静的凝视他。“找到了吗?”“嗯。”
“所谓三角行列式,就是……”他开始了讲述,又陡的停住了。奇异的望著我说:“噢,忆
湄,我发现了,你的眼珠并不是纯黑的,而带著点琥珀的颜色。”

    我拿起尺来,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敲了一记,他痛得跳起来。“哦,忆湄,太重了。”他
叹了口气:“天下最毒妇人心!”

    “你到底讲不讲书?”我问。

    “讲讲讲!”我们回到了书本上,他握著铅笔,开始给我详细的讲解三角行列式,画了
图,他举著例子,我用手托住下巴,捕捉著他说话的声浪。我喜欢他的声音,那带著男性的
沉哑的声调,富于磁性。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歌喉,虽然他是不大唱歌的。他喜爱交响
乐,喜爱史特拉文斯基,这点,和我有些不谋而合。“手给我!”他忽然举起尺来。

    “做什么?”我不服的瞪著他。

    “你没有听书,你在想什么?”

    “史特拉文斯基!”我冲口而出。

    “好!摊开手吧,别多说了!”

    我望著他,他高举著尺,板著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严厉得真像个执刑官。无可奈何,
我伸出了手,闭上眼睛,微笑著说:“打吧!老师!”他真的打了下来,而且相当重,我一
惊,张开了眼睛,我以为他不会真打的。我望望我的手心,戒尺留下了一条红痕,我对他蹙
眉,心里有了三分真气。

    “还要打吗?”我憋著气问。

    “嗯。”“那么,再打吧!”他的嘴唇盖上了我的手心,他的声音从我的手心中飘出
来:“天哪,忆湄!你要另请家庭教师了!”

    这天,我和中□去看了一场晚场的电影,散场时大约只有九点多钟,我们搭公共汽车到
了新生南路和平东路口,而沿著新生南路向家里的方向走去。天气很好,夏日的夜晚,星光
璀璨,凉风轻拂,我们并肩迈著步子,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愉快得一如那辽阔的夜空,连一
丁点浮云都没有。中□在向我说他眼光中的罗教授,他说罗教授是一个“有极凶暴的面貌,
却有极温柔的心地”的人。我反对他,认为罗教授的面貌并不“凶暴”,我说:

    “他仅仅是不喜欢梳头和刮胡子而已,我常常想,如果他把头发理一理,胡子刮干净,
是一副怎样的面貌?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高。这些,都证明他应该是个漂亮的
男人,你看,皓皓就很漂亮,罗教授年轻时,一定不会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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