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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被骇着,双腿一软的坐在地上,连转身逃开的力气都没有。
茶蘼的手颤抖的捂着口,视线离不开竹篓子里的女人。
男人的十指奋力将竹篓子拉开,锐利的竹子割伤了他的双手,鲜血溅
入水中,被汴河的水给稀释吞没,他毫不在乎,执意毁坏竹篓子。万分轻柔
的,像是怕惊扰到双眼紧闭的女子。他的手颤抖的落在女子的面容上。女子
的脸色苍白,彷佛整个人是用白玉雕出的,没有半点生气。
毫无预警的,男人紧紧的拥抱着怀里的尸首,之后仰起头对着无限的
苍天发出最悲愤的喊叫。那叫声如此凄厉,听得人的心忍不住紧紧的纠结,
犹如野兽失去心爱伴侣后痛不欲生的悲伤。
芙蓉被吓着,只觉得全身发冷。
激烈的喊叫回荡在河岸,一时之间像是万物都被那声咆哮所震撼。男
人停下喊叫,将脸埋在女子的颈间,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一张掉落的书页
飘荡到他眼前,他扭唇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男人缓慢的说道,那句话从他口中念出,竟像是
一句生死相许的盟约。
他脸上带着诡异而忧伤的微笑,仔细的护卫怀中的女子,像是抱着今
生最重要的珍宝。
他解开腰带将自己与女子牢牢系住,之后笔直的走进湍急的汴河里,
滚滚的水流很快的将两人吞噬,水面上只剩那张散落的书页,悠悠飘荡着…
芙蓉的脸色苍白如纸,当茶蘼从身后抱住她时,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激烈
的拥抱姊姊,却怎么也停止不了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抖。从来不曾离死
亡那么接近,她的page7…8missing 代以来男丁薄弱,这一代好不容易生了
一对兄弟,两兄弟却都是体弱多病。
她的婚体就像是卫家几代繁华的顶点,从此之后家道开始衰败,虽然
表面还维持着世族的奢华,但是明眼人早已看出卫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只是心中原本还抱着一丝期望,她不奢求能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与
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只要有一处屏障,让她能够平静的看着儿子
长大,就已别无所求。偏偏老天不肯放过她,在家道中落的当口儿,长年卧
病在床的丈夫撒手人寰。
“芙蓉,你端茶盘下去,乘机去休息一会儿。”杨月季轻声说道,端来茶
盘递进芙蓉手里。
“谢谢嫂嫂,我不要紧。”芙蓉喃喃的回答,听见身后又有高官陆续前来
捻香,她拉低了头上的白麻,转身轻福答礼。
她听见人群里有着细微的声响,就像是平静湖水上的涟漪,轻微的撩
拨着。她知道那些人在叹息着,也在传说着卫象奇诡的命运。
三年前卫家长子克勤出游时遭劫,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从此再也
不能言语、不能行动,镇日睁着控诉般的眼。妻子杨月季出身书香门第,身
为长媳,她悉心照料丈夫,守着逐渐没落的大宅子。
芙蓉的视线回到灵堂上,透过摇晃的火焰,静默的看着。心里竟有些
恍憾,难以想起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似乎已经对他的容貌感到陌生,只是
牢牢的记着自己的身分,她是他的未亡人,而这个身分让她不安。
嫁造卫家时就知道丈夫卫克谨体弱多病,说是成婚,其实冲喜的成分
居多。
爹爹贪图卫家的名声,在芙蓉嫁进卫家时笑得合不拢嘴。两个掌上明
珠及笄后,都在考量与安排下出嫁,茶蘼则嫁给了年纪大到能当她父亲的御
史做续弦。
在家从父。这是古训,她们没有半点的余地抗争,只能乖顺的服从。
“怎么会这样呢?前阵子人不是还好好的吗?”卫廷义摇头叹息,声音
在静默的灵堂上传开。他是卫族的大家长,承袭了爵位,族内的大事都由他
决定。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有调养好,人就过去了。”芙蓉的婆婆李氏低泣
着,用白绢掩着面。她也是早年丧失,辛苦的养大两个儿子,经历了太多悲
剧,花白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因为历练而坚强。
“那么,是芙蓉没有伺候好克谨?”卫廷义的视线落在芙蓉身上,别有
深意的打量着,手轻捻着胡须。
芙蓉咬着唇,看见殒星眼里有着怒火,她连忙拉住儿子。“是芙蓉不
好。”她低头承认道。
卫府上下都知道,克谨因为病重,脾气古怪得很,从三年前起除了大
夫外就不见任何人。她嫁进卫府后,跟克谨就甚少有交集,若不是有了殒星,
她常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已经为人妻子。
“知道自己不好,就该好好补救。”卫廷义缓慢的说道,那声量只有灵堂
前的家属能够听到。婆婆原本覆在脸上的白绢也拿下,一双眼紧盯着芙蓉,
像是在期待着。
突然间芙蓉觉得冷,只能紧握住殒星的手。
心中隐约的明白了,但是那项认知太过恐怖,她完全没有办法接受。
后退几步,不小心踢着火盆,她有些惊慌的抬起头来,白麻在此时滑开,她
的面容落人所有人眼中。
几声压抑的叹息在人群间响起,大多数的人克制的噤声,只是专注的
看着美得不可思议的芙蓉。早听过卫家的两个媳妇儿都是天仙般的美人,但
是跟随着美人儿的,还有群众的纷纷流言。
杨月季的手迅速伸来,将芙蓉脸上的白麻拉下,阻隔堂内来客的眼光。
月季的动作过大,弄疼了她,也扯乱了白麻下的发,款款香云散落在肩上。
芙蓉喃喃的道歉,慌乱的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摇晃的端着茶盘转身从
偏厅离开灵堂。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卫廷义与婆婆眼里的神色让她恐惧,
而月季的表情像是在指责她竟在众人眼前露出面容。
她端着茶盘往后走去,穿过无人的回廊,圭在空荡荡的卫府中。离开
阴郁的灵堂,她才能够好好的呼吸,这一身的缟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众
人打量的眼光像是细小的火花,不停撞击焚烧着她脆弱的神经。
因漏长时间跪着,双脚早已酸痛不堪,她勉强走过几处院落,就支持
不住的跌坐在地上,手中的茶盘滚落,精致的白瓷杯摔得粉碎。
她愣愣的坐在原地,就连碎瓷扎伤了手部不自觉。她只是觉得冷,但
是用尽力气,用双手环抱自己,却也无法温暖起来。满地的碎瓷像极了她的
命运,脆弱到极点,只是一下撞击就可以让她粉碎。
院落里有着人们走动的声音,那是捻香之后到院落内歇息的人。假山
与高大的树影则遮蔽了她的身影,没有人看到她就跌坐在一旁。
“看见没有?那娘儿们美得像是天仙。”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语调充满
暧昧。
“怎么没看见,我来卫府捻香,等着就是这一刻,旱听说卫家的二媳妇
美艳不可方物,但是怎么地想不到,竟是如此的人间绝色。”折扇刷地一声
被打开,轻轻摇动着,状似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百般下流。
“原来方兄甫来捻香,是别有居心的。”又是另一个声音,同样有着心照
不宣的语调。
芙蓉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破碎的白瓷,没有勇气回头去看看究竟是哪些
人。这些人在灵堂前恭敬有礼,一副哀伤的模样,怎么料想得到,转眼竟又
是另一种嘴脸。淫秽的谈论,一字一句都像是细针般,扎进她的心,让她难
受得无法自持。
“陈兄,你也别提我了,这些来捻香的,我看十之八九都是有着同样的
目的。不然就凭这家道中落的卫家,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面子,让京城里众
多名人高官前来捻香?”折扇又被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也真的不
虚此行,那花容月貌可是人间难得的啊,只可惜嫁进了卫府,年纪轻轻就成
了寡妇。”“可不是吗?卫府里别的没有,就是寡妇多。传说这里的男丁都活
不过三十,那个长子虽然活过了三十,但是却成为废人,可惜了他那妻子也
是个美人儿呢!如今却成了活寡妇。”“听你的口气,是有意思要”话还没
有说完,众人却像是看见猫的老鼠般,紧张的噤声不语,原本说话的人发出
模糊的呜咽声。
芙蓉微微一愣,缓慢的转过头去查探,疑惑是什么力量让幸灾乐涡的
人们停下那些淫秽的议论。她用颤抖的手覆着冰凉的假山,从假山后窥视着,
散落的黑发轻拂着嶙峋的石子。
原先在议论的那个,衣领徒然被人拍紧,像块腊肉般提在半空中,只
能挣扎着。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衣衫,跟院落里众多瘦弱的读书
人相较,他的一切十分显眼。简单扎起的发,半旧的衣衫,陈旧的歌靴,黝
黑的面容上是一双剑眉,以及深遽的胖子。而此刻那双黑眸里满是冰冷的神
色,笔直的看着手中被提得老高的瘦弱男人。
“在丧家里不适合说这种话。”他沉静的说道,简单的几个字就有着无限
权威。
“仇烈,你这粗人,你要捏死方兄了!”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却不敢上
前。“死了也好,你们刚好再到他家里去捻香议论。”他讽刺的说道,轻率的
松开手,冷眼看着男人委顿在地上猛咳。
“该死的粗人。”众人被仇烈说得脸上燥红,只敢低骂着。
他冷然的微笑,锐利的黑眸扫过眼前这些京城里的官家子弟。虽然同
样受命于朝廷,但是他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是个武将,众人碍于他战功
彪炳,所以表面上给他几分敬重,其实心里莫不咒骂、鄙夷他。
“我是个粗人没错,但是却从不会在丧家胡言乱语,想来这种在背后议
论未亡人,恭不知耻的行径应是你们这些读书人高尚的举止之一?”他不留
情的说道,黑如子夜的眸子里有着不以为然。
“谁胡言乱语来着?”有人还想狡辩。
“在丧家毁坏妇人的名声,这不叫胡言乱语?”他挑起浓眉。
眼看自己理亏,为首的那个啐道:“不要以为打赢了几场战争,皇上破
例封了官,成了定远将军就目中无人了。说穿了也只是个粗人,没有半点身
分,连血都是浊的。”握着扇子的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摸着颈项问的勒痕。
他不屑的理理衣衫,甩袖领着众人离去。
仇烈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卑微的出身注定了旁人对他的眼光,
就算是位居将军,但是在以身分血统自豪的如今,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
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早习惯了这种对待,却从来不以为意。现今所拥
有的一切,都是以努力换取,而非家族的庇荫,他以此自豪。
看着那群人逐渐走远,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的落在假山的阴影处。
“还不出来吗?”低沉的男声,在静谧的秋夜里显得突兀。
芙蓉略略一惊,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双手直觉的去撑住地面,却压着
了地上细碎的破瓷。突然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呼,狼狼的摔跌在一旁。还来
不及站起身来,她所跌坐的地方已经被阴影所笼罩,她仰起头来,看进那双
深遂的黑眸,在其中看到些许的诧异。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她急促的说着,只觉得气血在胸间翻涌,
双颊奇异的感到烫热。
芙蓉急着想要离开,就算是已经出嫁,但是她如今的身分是寡妇,万
万不能与陌生男人相处。她笨拙的挣扎,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手中细小的伤
口正流着血,鲜血染在白绫上,像是点点鲜艳的细绣花纹。
“等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浓眉蹙起。他早先就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