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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去?”
他惊醒过来,瞪著她。
“什么去还是不去?”他愕然的问。
“哎呀!”婉琳气得直翻眼睛:“原来我讲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在想些什
么?”
“我在想……”他呐呐的说:“婉琳,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二十几?二十三年的夫妻
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爱不爱我?”“啊呀!”婉琳张大了眼睛,失声的叫,然后,她
走过来,用手摸摸俊之的额角。“没发烧呀,”她自言自语的说:“怎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呢!”“婉琳,”俊之忍耐的,继续的说:“我很少和你谈话,你平常一定很寂寞。”“怎
么的呀!”婉琳扭捏起来了。“我并没有怪你不和我谈话呀!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谈
呢?寂寞?家里事也够忙的,有什么寂寞呢?我不过喜欢嘴里叫叫罢了,我知道你和孩子们
都各忙各的,我叫叫,也只是叫叫而已,没什么意思的。你这样当件正经事似的来问我,别
让孩子们听了笑话吧!”
“婉琳,”他奇怪的望著她,越来越不解,这就是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吗?
“你真的不觉得,婚姻生活里,包括彼此的了解和永不停止的爱情吗?你有没有想过,我需
要些什么?”婉琳手足失措了。她看出俊之面色的郑重。
“你需要的,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准备得好好的吗?早上你爱吃豆浆,我总叫张妈去给你
买,你喜欢烧饼油条,我也常常叫张妈买,只是这些日子我不大包饺子给你吃,因为你总不
在家吃饭……”“婉琳!”俊之打断了她。“我指的不是这些!”
“你……你还需要什么?”婉琳有些嗫嚅。“其实,你要什么,你交代一声不就行了?
我总会叫张妈去买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给你办!”“不是买得来的东西,婉琳。”他蹙
紧了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心灵上的问题?”“心灵?”婉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微张著
嘴,她看来又笨拙又痴呆。“心灵怎么了?”她困惑的问:“我在电视上看过讨论心灵的节
目,像奇幻人间啦,我……我知道,心灵是很奇妙的事情。”俊之注视了婉琳很长很长的一
段时间,闭著嘴,他只是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心里逐渐涌起一阵难言的、铭心刻骨般的
哀伤。这哀伤对他像一阵浪潮般淹过来,淹过来,淹过来……他觉得快被这股浪潮所吞噬
了。他眼前模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二十三年来,他们同
衾共枕,他们制造生命,他们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但是,他们却是世界上最陌生的两个
人!代沟!雨秋常用代沟两个字来形容人与人间的距离。天,他和婉琳,不是代沟,沟还可
以跳过去,再宽的沟也可搭座桥梁,他和婉琳之间,却有一个汪洋大海啊!“俊之,俊
之,”婉琳喊:“你怎么脸色发青?眼睛发直?你准是中了暑,所以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台湾这个天气,说热就热,我去把卧室里冷气开开,你去躺一躺吧!”
“用不著,我很好,”俊之摇摇头,站起身来。“我不想睡了,我要去书房办点事。”
“你不是一夜没睡吗?”婉琳追著问。
“我可以在沙发上躺躺。”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婉琳担忧的。“要不要我叫张妈去买点八卦丹?”“不用,
什么都不用!”他走到客厅门口,忽然,他又回过头来。“还有一句话,婉琳,”他说:
“当初你为什么在那么多追求者中,选择了我?”
“哎呀!”婉琳笑著。“你今天怎么尽翻老帐呢?”
“你说说看!”他追问著。
“说出来你又要笑。”婉琳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拿你的八字去算过,根据
紫微斗数,你命中注定,一定会大发,你瞧,算命的没错吧,当初的那一群人里,就是你混
得最好,亏得没有选别人!”
“哦!”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子,他走了。走出客厅,他走进了自己的
书房里,关上房门,他默默的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坐著,一直坐著,沉思著,一直沉思
著。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对面墙上,挂著的那张《浪花》,雨秋的浪花,用手托著下
巴,他对那张画出神的凝视著。半晌,他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酒,折回到书桌前面,啜著
酒,他继续他的沉思。终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雨秋的号码。
雨秋接电话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喂?哪一位?”“雨秋,”他说:“我必须打这个电话给你,因为我要告诉你,你错
了。”“俊之,”雨秋有点愕然。“你到现在还没睡觉吗?”
“睡觉是小问题,我要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他清晰的、稳重的、一字一字的说:
“让我告诉你,在我以往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获得过幸福,所以,我如何去破坏幸福?如何
破坏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俊之!”她低声喊:“你这样说,岂不残忍?”
“是残忍,”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这份残忍里。再有,我不准备再付
出任何的虚伪,我必须面对我的真实,你——”他加强了语气。“也是!”
“俊之。”她低语。“你醒醒吧!”
“我是醒了,睡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醒了!雨秋,让我们一起来面对真实吧!你
不是个弱者,别让我做一个懦夫!行吗?”雨秋默默不语。“雨秋!”他喊。“你在听
吗?”
“是的。”雨秋微微带点儿哽塞。“你不应该被我所传染,你不应该卷进我的浪花里,
你不应该做一个叛徒!”
“我早已卷进了你的浪花里。”他说。“从第一次见到那张画开始。雨秋,我早已卷进
去了。”他抬眼,望著墙上的画。“而且,我永不逃避,永不虚伪,永不出卖真实!雨
秋,”他低语:“你说,幸福在呼唤我,我听到幸福的声音,却来自你处!”说完,他立即
挂断了电话。
伫立片刻,他对那张《浪花》缓缓的举了举杯,说了声:
“干杯吧!”他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杯子。浪花19/4010
一连两个星期左右的期终考,忙得珮柔和子健都晕头转向,教授们就不肯联合起来,把
科目集中在两三天之内考完,有的要提前考,有的要延后考,有的教授,又喜欢弄一篇论文
或报告来代替考试,结果学生要花加倍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但是,无论如何,总算是放暑
假了。
早上,珮柔已经计划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找江苇,为了考试,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
看到他了。江苇,他一定又在那儿暴跳如雷,乱发脾气。奇怪,她平常也是心高气傲的,不
肯受一点儿委屈,不能忍耐一句重话,只是对于江苇,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倔强,他
的孤高,他的坏脾气,他的任性,他的命令的语气……对她都是可爱的,都具有强大的吸引
力的,她没办法,别的男性在她面前已如粪土,江苇,却是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山峰。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早餐桌上既没有父亲,也没有子健,只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
那儿发愣。一份还没打开的报纸,平放在餐桌上,张妈精心准备的小菜点心,和那特意为父
亲买的豆浆油条,都在桌上原封未动。珮柔知道,子健近来正和秦雨秋的那个外甥女儿打得
火热,刚放暑假,他当然不肯待在家里。父亲呢?她心里低叹了一声,秦雨秋,秦雨秋,你
如果真像外传的那样洒脱不羁,像你的画表现的那么有思想和深度,你就该鼓励那个丈夫,
回到家庭里来呵!
一时间,她对母亲那孤独的影子,感到一份强烈的同情和歉意,由于这份同情和歉意,
使她把平日对母亲所有的那种反感及无奈,都赶到九霄云外去了。妈妈,总之是妈妈,她虽
然唠叨一点,虽然不能了解你,虽然心胸狭窄一些,但她总是妈妈!一个为家庭付出了全部
精力与心思的女人!珮柔轻蹙了一下眉,奇怪,她对母亲的尊敬少,却对她的怜悯多。她甚
至常常怀疑,像母亲这种个性,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儿?
“妈!”珮柔喊了一声,由于那份同情和怜悯,她的声音就充满了爱与温柔。“都一早
就出去了吗?”她故作轻快的说:“爸爸最近的工作忙得要命,云涛的生意实在太好。哥哥
忙著谈恋爱,我来陪你吃饭吧!”
婉琳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没有慈祥,没有温柔,却充满了批判和不满。“你!”
她没好气的说:“你人在这儿,心还不是在外面,穿得这么漂亮,你不急著出门才怪呢!你
为什么把裙子穿得这么短?现在的女孩子,连羞耻心都没有了,难道要靠大腿来吸引男人
吗?我们这种家庭……”
“妈妈!”珮柔愕然的说:“你在说些什么呀?我的裙子并不短,现在迷你裙是流行,
我比一般女孩子都穿得长了,你到西门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就看不惯你们露著大腿的那副骚样子!怪不得徐中豪不来了呢,大概就被你这种大
胆作风给吓跑了?”“妈!”珮柔皱紧了眉头。“请你不要再提徐中豪好不好?我跟你讲过
几百遍了,我不喜欢那个徐中豪,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脚尖,从他的思想到他的谈吐,我完全
不喜欢!”
“人家的家世多好,父亲是橡胶公司的董事长……”
“我不会嫁给他的家世!也不能嫁给他的橡胶对不对?”珮柔开始冒火了,声音就不自
禁的提高了起来:“我不喜欢徐中豪,你懂吗?”“那么,你干嘛和人家玩呢?”
“哦,”珮柔张大了眼睛。“只要和我玩过的男孩子,我就该嫁给他是不是?那么,我
头一个该嫁给哥哥!”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怪话呀!”婉琳气得脸发青。
“因为你从头到尾在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珮柔瞪著眼睛。几分钟前,对母亲所有的
那份同情与怜悯,都在一刹那间消失无踪。“所以,我只好和你说怪话!好了,你弄得我一
点胃口也没有了,早饭也不吃了,让你一个人吃吧!”抓起桌上的报纸,她往客厅跑去。
“你跑!你跑!你跑!”婉琳追在后面嚷:“你等不及的想跑出去追男孩子!”
“妈!”珮柔站定了,她的眉毛眼睛都直了,愤怒的感觉像一把燎原的大火,从她胸腔里迅
速的往外冒。“是的,”她点点头,打鼻孔里重重的出著气。“我要出去追男孩子,怎么
样?”“啊呀!”婉琳嚷著,下巴上的双下巴哆嗦著,她眼里浮起了泪光。“这是你说的
呢!这是你说的!瞧瞧,我到底是你妈,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就算我是个老妈子,就算
是对张妈,你们都客客气气的。但是,对我,丈夫也好,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可以对我
大吼大叫,我……我……我在这家庭里,还有什么地位?”她抽出小手帕,开始呜呜咽咽的
哭泣起来。珮柔的心软了,无可奈何了,心灰气丧了,她走过去,把手温柔的放在母亲肩
上,长叹了一声。
“妈妈,你别难过。”她勉强的说:“我叫张妈准备一桌菜,你去约张妈妈、杜妈妈她
们来家里,打一桌麻将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