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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秋一下子冲到晓妍身边,喊著说:
“晓妍!”晓妍看到雨秋,立即扑进了她怀里,用手紧紧的抱著她的腰,把面颊整个藏
在她衣服里。她抽噎著,哽塞著,颤抖著。雨秋拍抚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说:
“没事了,晓妍,姨妈在这儿!没事了,晓妍,没人会伤害你!别哭,别哭,别哭!”
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她的手臂环绕著晓妍的头,温柔的轻摇著,像在抚慰一个小小的婴
孩。晓妍停止了哭泣,慢慢的、慢慢的平静下来,但仍然抑制不住那间歇性的抽噎。雨秋抬
起眼睛来,看了看子健,又看了看俊之。
“俊之,”她平静的说:“你最好拿一杯冰冻的橘子汁之类的饮料来。”俊之立刻去取
饮料,雨秋望著子健。
“你吓了她?”她问。“还是凶了她?”
子健苦恼的蹙起眉头。
“可能都有。”他说:“她平常从没有这样。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她!”雨秋了解的点
点头。俊之拿了饮料进来,雨秋接过饮料,扶起晓妍的头,她柔声说:
“来吧,晓妍,喝点冰的东西就好了,没事了,不许再哭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
晓妍俯著头,把那杯橘子汁一气喝干。然后,她垂著脑袋,怯怯的用手拉拉雨秋的衣
服,像个闯了祸的小孩,她羞涩的、不安的说:“姨妈,我们回家去吧!”
子健焦灼的向前迈了一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雨秋抬眼凝视著子健,她在那年轻的
男孩眼中,清楚的读出了那份苦恼的爱情。于是,她低下头,拍拍晓妍的背脊,她稳重而清
晰的说:“晓妍,你是不是应该和子健单独谈谈呢?”
晓妍惊悸的蠕动了一下身子,抓紧了雨秋的手。
“姨妈,”她不肯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已经出丑出够了,你带我回
家去吧!”
“晓妍!”子健急了,他蹲下身子,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他的声音迫切而急促:“你
没有出丑,你善良而可爱,是我不好。我今天整个晚上的表现都糟透了,我迟到,叫你等
我,我又和你乱发脾气,又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又弄伤了你……我做错每一件事情,
那只是因为……”他冲口而出的说出了那句他始终没机会出口的话:“我爱你!”
听到了那三个字,晓妍震动了,她的头更深的低垂了下去,身子瑟缩的向后靠。但是,
她那只被子健抓著的手却不知不觉的握拢了起来,把子健的手指握进了她的手里。她的头依
然在雨秋的怀中,喉咙里轻轻的哼出了一句话,嗫嚅、而犹疑:“我……我……我不是
个……好女孩。”
雨秋悄悄的挪开身子,把晓妍的另一只手也交进了子健的手中,她说:“让子健去判断
吧,好不好?你应该给他判断的机会,不能自说自话,是不是?”晓妍俯首不语,于是,雨
秋移开了身子,慢慢的站起来,让子健补充了她的空位。子健的双手,紧紧的握著晓妍的,
他的大手温暖而稳定,晓妍不由自主的抬起睫毛来,很快的闪了子健一眼,那带泪的眸子里
有惊怯,有怀疑,还有抹奇异的欣悦和乞怜。这眼光立刻把子健给击倒了,他心跳,他气
喘。某种直觉告诉他,他怀抱里的这个小女孩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简单。但是,他不管,
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她做错过什么,不管她的家世,不管她的出身,不管她过去的一切
的一切,他都不要管!他只知道,她可爱,又可怜,她狂野,又娇怯。而他,他爱她,他要
她!不是一刹那的狂热,而是永恒的真情。这儿,雨秋看著那默默无言的一对小恋人,她知
道,她和俊之必须退去,给他们一段相对坦白的时间。她深思的看了看晓妍,这是冒险的
事!可是,这也是必须的过程,她一定要让晓妍面对她以后的人生,不是吗?否则,她将永
远被那份自卑感所侵蚀,直到毁灭为止。子健,如果他是那种有热情有深度的男孩,如果他
像他的父亲,那么,他该可以接受这一切的!她毅然的甩了一下头,转身对那始终被弄昏了
头的俊之说:“我知道你有几百个疑问,我们出去吧!让他们好好谈谈,我们也——好好谈
谈。”于是,他们走出了会客室,轻轻的阖上房门,把那一对年轻的爱人关进了房里。
浪花13/407
当雨秋和俊之走出了那间会客室,他们才知道,经过这样一阵紊乱和喧闹,云涛已经是
打烊的时间了。客人们正纷纷离去,小姐们在收拾杯盘,张经理在结算帐目,大厅里的几盏
大灯已经熄去,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几盏小顶灯,嵌在天花板的板壁中,闪著幽柔的光线,像
暗夜里的几颗星辰。那些特别用来照射画的水银灯,也都熄灭了,墙上的画,只看出一些朦
胧的影子。很少在这种光线下看云涛,雨秋伫立著,迟迟没有举步。俊之问:“我们去什么
地方?你那儿好吗?”
雨秋回头看了看会客室的门,再看看云涛。
“何不就在这儿坐坐?”她说:“一来,我并不真的放心晓妍。二来,我从没享受过云
涛在这一刻的气氛。”
俊之了解雨秋所想的,他走过去,吩咐了张经理几句话,于是,云涛很快的打烊了。小
姐们都提前离去,张经理把帐目锁好,和小李一起走了。只一会儿,大厅里曲终人散,偌大
的一个房间,只剩下了俊之和雨秋两个人。俊之走到门边,按了铁栅门的电钮,铁栅阖拢,
云涛的门关上了;一屋子的静寂,一屋子的清幽,一屋子朦胧的、温柔的落寞。雨秋走到屋
角,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大厅的全景。俊之却在柜台边,用咖啡炉现
煮了一壶滚热的咖啡。倒了两杯咖啡,他走到雨秋面前来。雨秋正侧著头,对墙上一幅自己
的画沉思著。“要不要打开水银灯看看?”俊之问。
“不不!”雨秋慌忙说。“当你用探照灯打在我的画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毫无真实感,
我常常害怕这样面对我自己的作品。”“为什么?”俊之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对你自己的
作品不是充满了信心与自傲的吗?”
她看了他一眼。“当我这样告诉你的时候,可能是为了掩饰我自己的自卑呢!”她微笑
著,用小匙搅动著咖啡。她的眼珠在咖啡的雾气里,显得深沉而迷□□。“人都有两面,一
面是自尊,一面是自卑,这两面永远矛盾的存在在人的心灵深处。人可以逃避很多东西,但
是无法逃避自己。我对我的作品也一样,时而充满信心,时而毫无信心。”
“你知道,你的画很引起艺术界的注意,而且,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你的画卖得特别
好。最近,你那幅《幼苗》是被一个画家买走的,他说要研究你的画。我很想帮你开个画
展,你会很快的出名,信吗?”
“可能。”她坦白的点点头。“这一期的艺术刊物里,有一篇文章,题目叫《秦雨秋也
能算一个画家吗?》把我的画攻击得体无完肤。于是,我知道,我可能会出名。”她笑瞅著
他:“虽然,你隐瞒了这篇文章,可是,我还是看到了。”
他盯著她。“我不该隐瞒的,是不是?”他说:“我只怕外界的任何批评,会影响了你
画画的情绪,或左右了你画画的路线。这些年来,我接触的画家很多,看的画也很多,每个
画家都尽量的求新求变,但是,却变不出自己的风格,常常兜了一个大圈子,再回到自己原
来的路线上去。我不想让你落进这个老套,所以,也不想让你受别人的影响。”
“你错了,”她摇摇头。“我根本不会受别人的影响。那篇文章也有他的道理,最起
码,他的标题很好,秦雨秋也能算一个画家吗?老实说,我从没认为自己是个画家,我只是
爱画画而已,我画我所见,我画我所思。别人能不能接受,是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既
不能强迫别人接受我的画,也不能强迫别人喜欢我的画。别人接受我的画,我心欢喜,别人
不接受,是他的自由。画画的人多得很,他尽可以选择他喜欢的画。”“你能这样想,我很
高兴。”他微笑起来,眼底燃亮著欣赏与折服。“那么,顺便告诉你,很多人说你的画,只
是‘商品’,而不是‘艺术’!”“哈哈!”她忽然笑了,笑得洒脱,笑得开心。“商品和
艺术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毕卡索的‘艺术’是最贵的‘商品’,张大千的‘艺术’一样是
‘商品’,只是商品的标价不同而已。我的画当然是商品,我在卖它,不是吗?有金钱价值
的东西,有交易行为的东西就都是商品,我的愿望,只希望我的商品值钱一点,经得起时间
的考验而已。如果我的画,能成为最贵的‘商品’,那才是我的骄傲呢!”“雨秋!”他握
住她那玩弄著羹匙的小手。“你怎会有这些思想?你怎能想得如此透彻?你知道吗?你是个
古怪的女人,你有最年轻的外表,最深刻的思想。”
“不,”她轻轻摇头。“我的思想并不深刻,只是有点与众不同而已,我的外表也不年
轻,我的心有时比我的外表还年轻。我的观念、看法、作风、行为、甚至我的穿著打扮,都
会成为议论的目标,你等著瞧吧!”
“不用等著瞧,”他说,“已经有很多议论了,你‘红’得太快!”他注视她,“你怕
吗?”他问。
“议论吗?”她说:“你用了两个很文雅的字,事实上,是挨骂,是不是?”“也可以
说是。”她用手支著头,沉思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知不知道有一首剃头诗?一首打油诗,从头到尾都是废话,却很有意思。”“不知
道。”“那首诗的内容是——”她念了出来。“闻道头须剃,人皆剃其头,有头终须剃,不
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俊之笑了。“很好玩的一首诗,”他说:“这和挨骂有什么关系吗?”
“有。”她笑容可掬。“世界上的人,有不挨骂的吗?小时,被父母骂,念书时,被老
师骂,做事时,被上司骂,失败了,被人骂,成功了,也会被人骂,对不对?”
“很对。”“所以,我把这首诗改了一下。”
“怎么改的?”她啜了一口咖啡,眼睛里充满了嘲弄的笑意,然后,她慢慢的念:“闻
道人须骂,人皆骂别人,
有人终须骂,不骂不成人,
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
请看骂人者,人亦骂其人!”
“哈哈!”俊之不能不笑。“好一句‘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请看骂人者,人亦骂
其人。’雨秋,你这首骂人诗,才把人真骂惨了!”他越回味,越忍俊不禁。“雨秋,你实
在是个怪物,你怎么想得出来?”
雨秋耸了耸肩。“人就是这样的,”她说:“骂人与挨骂,两者皆不免!惟一的办法,
就是抱著‘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的态度,假若你对每个人的议论都要去注意,你就最
好别活著!我也常对晓妍说这话,是了,晓妍……”她猛然醒悟过来。“我们把话题扯得太
远了,我主要是要和你谈谈晓妍。”
他紧紧的凝视著她。“不管和你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