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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灯-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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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爱情,还有友情,是不是?是不是?”他停止了嘟囔。他盯著她看。他用衣袖为她拭泪,
手指抓著袖口,他把衣袖撑开来,吸干她的泪痕。很细心,很专注的吸干那泪痕,好像他在
做一件艺术工作似的。“为什么要哭?”他低声问。“摆脱一个讨厌的男孩子用不著哭!”
“你明知道你不讨厌,你明知道你是多可爱的!”她嚷著,从肺腑深处嚷了出来。他歪了歪
头,眼光怪异。

    “谢谢。”他短促的吐出两个字来。放开了她,他转身走开,去找他那断了弦的吉他。
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扬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骄傲和自信。然后,他
走向房门口,他终于走向门口,预备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门柄上,伫立了片刻。“明天,还
要不要我来接你去学校?”他忽然问,并没有回头。“不。”她用力吐出了几个字。“不用
了。”昨夜之灯14/30

    他转动门柄,打开房门,他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举起脚来,他预备出去了。忽然,他
“砰”的把房门上,迅速的转过身子,背脊紧贴在房门上,他面对著她,没有走。他在房门
里面。“告诉我怎么做,”他大声说:“怎么做能让你回心转意?告诉我!”她惊悸的睁大
眼睛,惊悸的摇头。

    他眼中充血,布满了红丝,他看她,眼神变得狂乱而危险起来,他生气了,他在强烈的
压抑之后,终于要爆发了。她把整个身子靠在墙上,下意识的等待著那风暴。等待著他的怒
火与发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过来了,青筋在他额上跳动。他左手还拎著他的吉他,他的右
手僵僵的垂在身边。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么?掐死她?

    她一动也不动,眼睛静静的、茫然的大睁著。

    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弹吉他而显得粗糙。他的手滑过那细腻的皮肤,往上挪,
蓦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紧,她颊上的肌肉陷了进去,嘴唇噘了出来,她因疼痛而轻
轻吸著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憋著气问:“你怎么可以把一段感情说抛开就抛开?
你怎么可以轻易吐出分手两个字?你的心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大理石?花冈岩?你——”他
咬牙切齿:“怎么可以这样冷血?这样残酷?这样无情?”

    她死命靠在墙上,死命吸著气。

    他忽然放松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乱的压在她唇上。

    她没动,她和他一样痛楚,一样昏乱,而且软弱。

    他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决不止你一个!”他摔了摔头,认真的说:“祝你幸福!”他很快的
转身,大踏步走向门口,转动门柄,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房门
阖拢。她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瘫下来了。

    10

    一段昏昏沉沉的日子。

    唐万里不再接她上课,送她回家了。但是,在学校里,他们还是要碰面,遇到了,他总
是默默的瞅著她好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的掉头离开。她想跟他说话的,可是,说话变得那
么艰难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才体会过来,男女之间,假若结束了一段情,就会连友
谊都不存在。唐万里虽不说话,他浑身上下,都带著隐隐的谴责与恨意,这吓住了雪珂,她
开始极力避免和他见面了。

    而另一方面,她几乎和叶刚天天见面了。叶刚有时会开车来学校接她,因而,两个男生
曾遥遥的打过照面。这影响很不好。唐万里的几个死党,阿光、阿礼、阿文、阿修都气坏
了。阿文就曾经在餐厅里,大庭广众下,摩拳擦掌,捶著桌子大叫:“这年头,女孩子虚荣
得离了谱,谁家有车子跟谁跑!阿光!咱们砸车子去!”“不要没风度,”比较成熟的阿礼
说:“车子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们还是学生,学生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可能,七四七缺
少的是年龄、经验和手腕。”“不管关键在那儿,”阿文叫得整个餐厅里都听到。“我发誓
要去砸车子!咱们学校,好像专门出产这种女孩,以前有著名的古家大小姐,现在又来个裴
家小妹子!”

    古家大小姐指的是有名的学士影星古梦,以唱西洋歌曲闻名而走上影坛,一时间,名流
才子,富商巨贾,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果去砸车子,不如去砸人!”阿光一语中
的。“砸车子有什么用?”“你们每个人都少动!”唐万里阴阴郁郁的开口。“不要让别人
嘲笑我唐万里!输了就输了,难道还撒泼撒赖吗?”

    餐厅这一幕,第二天就被雪珂最要好的女同学郑洁彬绘声绘色,加油加酱的说给雪珂听
了。郑洁彬最后还用崇拜的、惋惜的语气,幽幽然的加了一句:

    “那个七四七啊,实在是个人物!真不懂你怎么会放弃七四七!”雪珂默然不语。七四
七,唐万里。她心中恻恻然,凄凄然,惶惶然,充满了酸楚之情。但是,当她见到叶刚的时
候,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住了,什么都顾不得了,眼睛里就只有叶刚了。叶刚不会对
她唱情歌,叶刚不会对她弹吉他,叶刚也不会说些古里古怪的话让她笑痛肚子。叶刚是完完
全全另外一种人,他深沉、孤傲、性格、成熟,而男性。在唐万里面前,雪珂觉得自己是个
“女孩”,在叶刚面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女人”。这一字之差是相当微妙的,或者,在每
个“女孩”的某段时期中,都渴望自己像个“女人”,雪珂刚好在这段时期里。餐厅风波之
后,雪珂不让叶刚去学校接她了。他们总约好在某个地方碰面,然后他开车带她去各种地
方,包括他的单身公寓。第一次发现他住在“上品”大厦的一个单身公寓里,使她十分惊
奇。那间公寓是个小单位,只有一厅一房,装修得很男性,墙上完全用黑白两色的建材拼成
条纹图案,地毯是白的,沙发是黑的,所有家具,一律用黑白二色。给人的感觉既强烈,又
单纯。那晚,她是从学校直接和他会合,一起吃了晚餐,就到了这公寓。进屋后,他对她微
笑的说:

    “我叫这儿作我的第三窟。”

    “第三窟?多奇怪的名词。”

    “我是只狡兔。”他笑著,给她冲了杯热茶。“你知道狡兔有三窟。我的第一窟是我父
亲家,在敦化南路的环球大厦,我很少住在那儿。我的第二窟,在南京东路我办公大楼里,
有时我工作得很晚,就住在那儿。这里,是我的第三窟……”

    “当你交女朋友的时候,”她很快的接嘴。“你就带到这儿来。”他斜睨著她。唇边欲
笑不笑的。

    “不要太敏锐,”他说。“人,迟钝一点比较好。”

    “那么,我说对了。”她环室四顾,墙上有张画,黑白的素描,画著一片莽莽苍苍的原
野,原野上有栋孤独的小房子。她对著那张画出神。“你说错了。”他稳定而安详的说:
“你是第一个走进我这公寓里的女孩。”

    她从画上收回眼光,瞪视他。

    “骗人!”她说。“决不骗你!”他肯定的。

    “包括——”她没说下去。

    “包括任何人!”他把她牵到沙发边。“你为什么不坐下来,让自己舒服一点?”她坐
进沙发里,再看这房子,纯白的地毯纤尘不染,黑色的压克力茶几,黑得发亮。沙发中,有
几个白缎子的绣花靠垫,她拿起来,白缎上很中国化的绣著几枝墨竹。竹子潇洒挺秀的伸著
枝桠,几片竹叶,栩栩如生的、飘逸的、雅致的点缀在枝头。她忽然明白他叫她坐进沙发里
的原因了。她打赌这靠垫是为了带她来而订做的。她抚摸著靠垫上的竹叶,心中模模糊糊的
涌起几个句子,是她在书上看来的。她不知不觉就喃喃的念了出来:“问谁相伴?终日清
狂。有竹间风,尊中酒,水边床。”

    “你在叽咕些什么?”他新奇的问。

    她抬眼看他,心中充塞著某种奇异的诗情画意。

    “你说这间公寓只有我来过?”她说。“我好像看到一个孤独的你,在这房里度过的朝
朝暮暮。我刚刚在念几句宋词,我背不出全体的。可是,里面就有这样几句,前面还有两
句;说的是那个人怎样孤孤单单的度过年年岁岁。”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凝视著她的眼睛,低声说:

    “念给我听。”“我把它改一改好吗?”

    “好,随你怎么改。”“那人已惯,抱枕独眠,任盏盏孤灯,催换年光。”她喃喃的、
优美的、柔和的念著。“问谁相伴,终日清狂?有朝朝日出,竹叶鸣廊。”她把“灯海”和
“日出”都嵌进句子里,不止灯海和日出,还有竹子。

    他更深的看她,更低的说:

    “再念一遍。”她卷著嘴角,微笑。“干什么?”她问:“念这些古董,不是有些傻气
吗?”

    “请你再念。”他说,“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句子。那些灯海、日出、竹叶,不是古
董吧?”

    “不,不是。”她说,于是,她又念了一遍。

    他拥她入怀,吻住她。好温柔好温柔的吻住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深黝得像
海,有海般的蕴藏,有海般的平静,有海般的疯狂。“不行。”他说。“什么东西不行?”
她不解的问。

    “你。”“我怎么了?”“你让我陷得太深。不行,雪珂!想办法距离我远一点。我不
能陷下去。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从来没有这样神魂颠倒。我觉得我像站在一个太空隧道的
入口,马上就要掉进去,然后我会飘呀飘的,身不由己的飘到你的世界里,被你牢牢的困
住。”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的手围上来,围住了他的脖子,她低低的、轻轻的说:
“好好爱我,不要怕我。我永远不会用未来、责任,或者婚姻来拘束你,我并不了解你这种
人。可是,你存在著。而我,我很贱!……”她用了一个很重的字“贱”。“或者,人性都
很贱,有人要把他的全世界给我,我不要,却甘于在你这儿占一席之地。”他打了个冷战。
“再也不许用那个‘贱’字!”他说。“如果你有这种感觉……”“你就把我放掉?”她敏
锐的接口。

    “雪珂!”他喊著。“人不能太敏锐。”她又接口:“唉!叶刚,”她叹气:“你把我
的生活已经弄得乱七八糟了,而我甘愿!甘愿!甘愿!你猜怎么,我像猫桥里的瑞琴。”

    “猫桥是什么?”他又新奇的问。

    “是一本翻译小说,德国作家苏德曼的作品!不要问我它写些什么?去找这本书来看
看。”

    “好。”他应著。“你脑子里还有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

    “现在吗?”她反问。“是的。”“唯一的东西:你。”他惊叹。把她的头揽在胸前,
紧紧紧紧的拥著。

    日子就是这样迷失而混乱的滑过去,每个迷失中有他的名字:叶刚,叶刚,叶刚。不知
道怎么会陷得这样深,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疯狂和沉迷。每天等著和他见面,每次相聚就是一
次狂欢。这种生活是瞒不了别人的,这种生活是反常而怪异的。裴书盈在惊怯中去发现了这
个事实:七四七不再来了,雪珂正飘离在“轨道”以外,失去了航线,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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