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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湘怡吃了一惊。
“噢!”嘉文收回视线,也吃了一惊,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得无以自处。讷讷的说: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可欣。”
湘怡看着他,因为他的脸红而也脸红了。她想找几句话来解除嘉文的窘迫,仓卒中又找 不出话来,就愣在那儿。嘉文看她红着脸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也更说不出 话来。一时间,两人都涨红了脸,默然对立,直到嘉龄冲出来,诧异的喊:“咦!你们两人 在干什么?”
湘怡猛悟了过来,脸更像火烧一般的通红了,转过身子,她逃避什么似的跑进了山凹 里,心脏不规律的猛跳着。可欣奇怪的说:“怎么了?”“还说呢,”湘怡低声的说:“都 是你那位未婚夫嘛!”
可欣皱皱眉头,掉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嘉文。嘉文那一副满不对劲的样子更引起了 她心中的狐疑,再看看满脸通红的湘怡,在人群中也不便于细问。湘怡也不再说什么,只低 着头去给面包抹上果酱,那一脸的红潮,好久都没有退掉。“好了,大家注意!”纪远站在 人群里拍了拍手:“背好东西,我们要准备上路了,今天黄昏的时候可以到卡保山,扎了营 吃晚饭,夜里去打猎!”
“为什么要夜里?”嘉龄问。
“夜里野兽比较容易出来!”纪远说,背上了东西。“不过,你们女孩子别去了,留在 帐篷里睡觉吧!等我们猎着了野兽来叫你们!”“为什么?”嘉龄的下巴朝天挺了挺。“我 就要去!别以为女孩子就不能打猎!”“好吧,”纪远嘲弄似的笑了笑:“随你!”
大家整理好东西,又都纷纷的准备上路。离开了那个舒适而豪华的山凹,回到了杂草丛 生的小径上。纪远和一个山胞依然走在前面,紧跟着就是嘉龄和可欣。大家仍旧走成一条直 线,鱼贯着向前进行。
在栈道的前面,纪远停了下来,眼前的栈道长而险,一条条的横木看来单薄而细弱,几 乎令人无法相信它能禁得起一个人的体重。木条下面,山崖下斜伸出的杂草像一条绿色的绒 毡。从草的空隙处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深不可测。纪远回过头去,大声的说:“一个一 个的走,千万别两人踏在一根木条上,当心折断。尽量踩稳步子,不要抓崖壁上的草,那些 草不足以信任!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说完,他领先跨了过去,那些木条在他脚下挣扎呻 吟,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一个山胞跟了过 去,嘉龄和可欣硬着头皮,也跨上栈道。湘怡喃喃的说:“走这种路是要短命的!”
“要不要我扶你?”杜嘉文回头来问,衷心的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刚刚对湘怡无心的 冒犯。
“不用了,你走稳一点吧,摔一个还不要紧,两个都摔下去就更冤枉了!”湘怡说。 “反正,我的命是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你的命是没关系的?”杜嘉文问。“别轻视生命!每一条生命,冥冥中都有神 灵安排好了的!”
“是吗?”湘怡幽幽的说:“只怕神灵会太忙了,没时间去安排每一条!假如冥冥中真 有神灵的话,被疏忽的生命,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杜嘉文蹙蹙眉,看了看湘怡,是吗?这 话似乎也有她的道理。湘怡的面孔苍白细致,那里在衬衫长裤中的身子,看来是瘦弱可怜 的。他脑中浮起了她家庭的情况,一个弱小的女孩,倚靠着兄嫂为生,何况,那个嫂嫂必定 是很难缠的!“被疏忽的生命!”看样子,神灵就没有好好的安排眼前这条生命。他不由自 主的叹息了,心中涌上一股恻然的怜惜的情绪。他的叹息使湘怡震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 来,目光悄悄的从他脸上掠过。叹息,为了谁?她吗?她摇摇头,自嘲似的微笑了。走过了 这条长长的栈道,眼前的路突然变得平坦了,在泥土中,还修筑了一条条的木头。在这荒山 里,出现这样“文明”的修建,真让人惊叹!纪远说:“这可以和中山北路比美吧?这种嵌着木条的路,山地人称为木马道,是预防崩陷的。”
嘉龄的精神又来了,开始引吭高歌起来,唱的是一百零一首世界名曲中的“风铃草”。 满山的草木摇摇,风声瑟瑟,嘉龄的歌喉愉快嘹亮,把草木都唱活了。野花在山崖上点着 头,小草在微风里摆动腰肢,仿佛都在纷纷响应着嘉龄的歌声。嘉龄跳跃着向前走,唱得更 加高兴了。路边,一株红叶伸出了枝桠,红艳艳的叶片映着阳光,在风中动人的摇摆。可欣 又惊呼了起来:“红叶!像醉酒一般的红!”
“我曾经告诉过你,山里的红叶很多,”纪远说:“还要一枝吗?”“不,”可欣摇摇 头。“我已经有了一枝,够了!那枝比这枝更有价值些!”她继续向前走,感慨的说:“我 不知道台湾山里也有枫树,我以为台湾是没有枫树的!”
“这不是枫树,”纪远说:“这是槭树。槭树和枫树的区别,是一个叶子是对生的,一 个是互生的。台湾的槭树很多,枫树很少。枫树要经霜才会红,所以诗里说‘晓来谁染霜林 醉?’台湾很少落霜,枫树也不容易转红,台湾的枫树,大抵都是绿色的。”可欣凝视纪 远,眼睛里有着困惑。
“我以为你是学工的。”她纳闷的说。
“我是学工的。”纪远点点头。
“那么,你怎么懂这些?”可欣问,愣愣的望着他。“你好像懂的东西很多,植物、动 物、文学、艺术——甚至于人的心理!”“哈!”纪远笑了起来,那褐色的脸庞上竟然浮起 一层微红。他把眼光投向山谷里,含糊的说:“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喜欢对什么 都注意留心,然后在适当的机会中,把自己懂的那点皮毛说出来,让别人认为我懂得很多! 换言之,我是在卖弄。”“不,”可欣继续凝视着他。“你不是那样,你这几句话,倒好像 是在掩护。”“掩护?”纪远锁起了眉头:“掩护什么?”
“掩护你自己,你好像——”她顿了顿。“经常用很多烟幕弹,把自己隐藏起来。”
“是么?”纪远耸耸肩,语气忽然生硬冷漠,还微微的带着些不耐。“我不大明白你的 意思。”
“你是明白的,”可欣固执的说:“你藏起你自己,因为你害怕别人走进你的领域里!”
“我的领域!”纪远烦躁的说:“我的什么领域?”
“我也不知道,”可欣摇头,困惑在她脸上加深:“你是个难以解释的人!”“那么, 别冒险去解释!”纪远说,注视着脚下的道路。“每个人都会有隐藏的一部分,你也是如 此。既然别人要隐藏,最聪明的办法是不去揭穿,对不对?”他抬起眼睛来望着她。“你是 不是常常这样鲁莽的去剥别人的外衣?”
可欣的脸红了。“对不起。”她讷讷的说。
“没关系!”他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她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失。拉了拉肩上背袋的 带子,他迈开大步,把可欣抛在身后,大踏步的走到前面去了。可欣注视着他的背影,那矫 捷的步子和他那高大的身形有些不相称,但他却像是山和林野的一部分。木马道走完了,路 又变得陡峻而艰险起来。嘉龄仍然唱着歌,和纪远走在一块儿,纪远不时回过头来拉她一 把,并且和她大声的谈笑着。嘉龄显得很兴奋,缠着纪远,她开始学着那支山地歌,她圆润 的歌喉和他雄浑的嗓音混在一起,出奇的动听。每当有一个陡坡时,她就止住歌声,让纪远 拉她过去。纪远笑着唱着,拍打着嘉龄的肩膀,好像她是个男孩子一样,嘉龄的笑声像泉水 般流泻了出来,清脆的荡漾在山林之中。“他们像一对儿,”湘怡在可欣耳边说:“胡如苇 要失恋了!”“唔,”可欣有些神思恍惚:“纪远?他不会喜欢嘉龄。”
“你怎么知道?”湘怡说:“嘉龄是越来越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抵制美丽的女性的。”
“他们并不相配。”可欣说,注视着前面一对欢笑着的人影。“不相配?”湘怡抬了一 下眉毛。“我倒觉得他们非常相配!都属于外向型的,活泼,爱玩,爱动的典型。”
“是吗?”可欣淡档的问。心不在焉的跨上了一条新的栈道。由于栈道已经走得太多, 胆量也训练出来了,对于栈道不再像刚走时那样害怕和顾忌。从一根横木上越到另一根横木 上,她低垂着头,一步步的走着。突然间,她听到前面有人惊心动魄的大叫了一声:“可欣!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脚踏了一个空,在意识到危险以前,整个身子都翻倒了下 去。接着,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发自自己嘴中的一声尖叫。本能的,她伸手想抓住点什 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整个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崖上向下滚。她咬紧牙 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的、昏乱的、听天由命的一路滚着。 可是,猛然的,有个人影迅速的从上面滑了下来,连滚带跌的扑向了她,接着,她觉得自己 被人抓住又抱住了,有人把她的头压在怀里,用手紧紧的护住了她。下滚的速度依旧未减, 不过,已不是她一个人向下滚,而是两个人。终于,她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她不再向 下滚了,但她依然蜷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好了,没事了!”她耳边有个镇静的声 音,轻松的说:“站起来吧!检查检查有没有摔伤了那儿?”
她慢的抬起头来,接触到的是纪远嘲谑和满不在意的眸子,闪烁着一丝轻蔑和不耐, 冷冷的望着她。
“怎么?还舍不得站起来呀?”他蹙着眉说:“我想,这地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站了起来,双膝在剧烈的颤抖着,手臂上擦破了一块皮,正流着血。她喉咙里梗着个 硬块,有种想哭一场的冲动,并不为了摔这一跤,只为了摔了跤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纪远 对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从那边绕上去吧。记住,以后摔跤的时候先保护头部,像你那样豁出去,一切不管的 滚法,碰上一块石头就没命了?!好了!你还不爬上去,在等什么?”
她咬住了嘴唇,一语不发的从另一边向上面爬,一个山地人已滑下来接应她,把她拉到 了上面。大家立即包围了过来,嘉文苍白着脸,颤栗的抓住她的手腕,抖动着嘴唇,喃喃的 唤着:“可欣!可欣!”他的眼睛里凝着泪,看他的样子,好像可欣已经没命了似的。纪远 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忍耐的说:“什么事都没有,别紧张,谁爬山能够保证不摔跤?你倒是找出纱布绷带来给她包扎一 下,最好上点消炎药膏!”
说完,他迳自走到前面去了,和那几个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讲山地话,大概讨论栈道的安 全问题。可欣站在那儿,竭力憋住胸头翻滚着的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卷起了衣袖,让湘怡 帮她裹伤。嘉文站在一边,仍然不能抑制他的颤栗,一面紧紧的握住可欣的手臂。嘉龄拍拍 胸脯,深吸了口气说:“还好没出事!可欣哦,你这一跤可把我哥哥的魂都摔掉了!”“应该你摔这一跤 的。”胡如苇对嘉龄做了个鬼脸:“你最皮,最不老实,摔的却是可欣!真是老天没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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